《南都启示录》酒至微醺

45、幻象 ( 一 ) 一直以来的

　　已经数不清这股陌生感是第几次滋生于心间。

　　睁开合着的双眼，卧室里的每一个摆设、每一处的装潢仍是依旧，甚至连一室的兰花熏香亦是如初。

　　明明连灰尘也如昨夜一样铺满窗边，一种莫名的陌生感却油然而生。

　　就像，他根本不属于这里的。

　　少勋用手撑起半边身子，太阳穴传来的紧绷和疼痛让他不得不按着头。

　　“痛吗？”诡秘的声音再一次在少勋耳边响起。

　　少勋像惊醒一样猛然抬起头来，却发现卧室里只有他一个。

　　“这声音……”少勋无意识地喃喃自语着，一幕又一幕于林海中的情境争先恐后地冲击着他的脑海。

　　与少兰跟少瑾到树林、突然出现的魔物、遍地的尸手、染上尸气的少兰……

　　少勋忽然想起满身插满尸手断指、身染秽气的吴少兰，连头昏也顾不上，一个激灵的爬下床，便吼着：“少兰哥！！！！！”

　　下床的少勋边喊着吴少兰的名字边奔到卧室门口，手忙脚乱的他正要拉开房门之际，房门却适时在外面被拉开。

　　“你怎么叫我叫得这么大声啊？”推门而入的人捧着一碗飘着苦涩味的药汤，略感奇怪的问道。

　　少勋定眼望着眼前的人，对方仍是身穿练功服，正安然地看向自己，眼神里带着莫名与不解。

　　在林海的空地上，被魔物攻击并身染尸毒的吴少兰，此刻正安然无恙的站在自己面前。

　　少勋无法止住声线里的轻颤，他甚至觉得自己整个身体都在明显的发抖。

　　“你……你没事了吗？”

　　“我能有甚么事？”吴少兰反问。

　　“你不是在练习场被……”记忆中的情景如鲠在喉，让少勋说不下去。

　　吴少兰恍然大悟，上前揉了揉少勋的头，平静的道：“还好父亲跟左大哥及时赶来，那魔物被击退了，别担心。”

　　少勋听到“魔物被击退”后，提在半空的心彷佛一下子落下。可是一想到吴少兰身上的伤，少勋又立即紧张的问道：“那你的伤呢？”

　　“都好了。”吴少兰说着，见少勋一脸不信，他拉起上衣的下摆，露出一片光滑的腰间，道：“你看看吧，都已经没事了……”

　　少勋由一脸不相信变为愣住，失神地问道：“怎么可能好得……好得这么快？”

　　吴少兰摇头，无奈地笑道：“这还算好得快？都已经一个多月了，这还算是快吗？”

　　“一、一个多月？”

　　吴少兰点头，拉开旁边的椅子，把药汤放在圆桌上后便坐在椅上，对着呆立在自己面前的少勋道：“是，你已经昏迷了一个多月了。”

　　少勋完全没有自己已经昏迷了一个多月的自觉，对他而言，在林海里发生的事彷佛只是上一秒的事。

　　头部传来的阵痛让少勋轻声的喊了声痛，可是疼痛的实感至少让他知道自己并非在做梦。

　　无论后来在树林里发生了甚么事、他昏迷了多长时间也好，少兰哥哥仍然安好便已足够。

　　心头大石终于被挪走，少勋松了一口气。

　　放松了紧绷的情绪后，刚起床的少勋便觉得全身都充斥着疲劳酸痛的感觉。

　　而且不知道是否做了恶梦的关系，渗出的冷汗让他整件汗衫都湿透了。

　　“没事就好了。”少勋对吴少兰道，这句话彷佛也是对自己的安慰。

　　吴少兰微笑点着头，道：“你坐下吧，先把这碗药汤喝下。”

　　少勋在真正的松一口气后才开始闻到药汤传来的浓烈味道，他苦着脸，然后机灵的找了个借口，“我我……我先去洗个澡啊！”

　　说罢少勋便飞奔跑向房间内右侧的浴室，借着洗澡之名逃过喝药汤之劫。

　　少勋一走进浴室便脱掉上身的纯白汗衫。浴室内清爽的气息与汗衫上湿透的闷汗形成反比。

　　把汗衫随手扔在已经堆满脏衣服的衣篮后，少勋已经一只脚踏进浴缸里，动作却因为身后传来的声响而蓦然一顿。少勋转过头来望着因为无法负荷所堆积的衣服重量而倒下的一座小山，喃喃道：“怎么没人来收……”

　　后半句的话凝在唇边，吴少勋却没说出来。

　　只因少勋扭过头去时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自己于镜中的身影，他怔怔地看着镜中映出这片白晢而光滑的背部，懵得久久不能言语。

　　最让少勋发懵的是，自己在意的竟不是为何身上没有因尸手带来的伤口，他最在意的、最纠结的是为何自己的背部竟是一道伤痕也没有？

　　“等一下……”脑袋乱成一团的少勋不禁开口自言自语。

　　吴少勋尝试梳理混乱的思绪，他不断努力地回想，却记不清自己的背部甚么时候落下过严重的伤口和祛不掉的痕迹。

　　然而，脑海中闪过的一帧帧画面却在驳斥着自己旧有的回忆。

　　曾经，他的背部烙下一道又一道止不住血的鞭痕。数十条纵横交错的血痕在无数个夜里伴随着愧疚传来蚀骨入肉的痛楚。

　　他无数次背对着镜子，回头默默看着后背那些皮开肉绽的鲜红伤口是怎样慢慢止血、结焦；那些濒临坏死的血肉又是如何慢慢变为瘀黑、化为磨灭不掉的痕迹。

　　吴少勋用手轻轻抚上此刻光滑的背部，那些随着年月不减反增的痛感彷佛隐于白滑的背上，指尖碰触到背脊时，一阵刺痛由指尖涌上大脑，心脏的抽痛刺激着神经末梢。

　　隱去的傷痕彷彿再次伴隨著血淋淋的畫面浮現在尚帶青澀的眸裡。

　　一直以来的陌生感和诡异感，终于有了答案。

　　＊

　　吴少兰瞥见打开了浴室的门却呆站在门口凝视着自己的少勋，便道：“你怎么呆站在这里不过来啊？还光着上半身，今天还挺凉的，快点穿回衣服吧。”

　　少勋就这样动也不动的静静地看着少兰，良久以后才回过神来，淡淡地道：“我忘了拿衣服了。”

　　“老是忘了拿衣服，快穿回衣服吧别着凉了。”吴少兰像往日一样，不厌其烦地再道。

　　“好。”少勋嘴角勾起浅笑，应道。

　　少勋从衣柜的抽屉里翻了翻，拿出了被压在柜底的纯白圆领长袖衫换上。少勋一转身，便听见吴少兰笑道：“这不是我去年新年前给你买的衣服吗，你还老嫌弃这件衣服了，不是挺好看的吗？”

　　少勋看了看吴少兰，又垂头看了看穿在身上的衣服，手轻拉着衣服的下摆，回道：“新年买白色衣服我看就只有你一个人吧。不过……确实挺好看的。”

　　吴少兰听见少勋的响应满意地笑笑，没再回话。少勋用着环在脖子上的毛巾擦着仍滴着水珠的发丝，上前坐在少兰对面的位置，接下对方递过来的药汤。

　　少勋灌了一口药汤，苦涩的味道从味蕾间蔓延。

　　默默地喝着药汤的少勋放下了汤碗，不经意的问吴少兰：“奶奶回来了吗？”

　　吴少兰点头，回道：“奶奶跟家主早就回来了，你一直昏迷着让她老人家好不担心，你待会儿先去看看奶奶吧，你这段时间昏迷了她比谁都急。”

　　少勋嗯了一声，又问：“那我爸妈呢？”

　　“都回来了，不过今早正好出去了，待会儿便会回来。”

　　“是吗……真好。”少勋淡淡地应了一句。他望着碗里颜色暗沉的药汤，汤中映出的倒影彷佛也变得阴沉起来。

　　“我已经叫张婶做了最爱吃的菜，今天晚上……少勋……”吴少兰说着说着，愕然的神色突然闪现于脸上。

　　“少勋，你怎么绑着我？”吴少兰低头望着自己的脚腕，一串蓝光正在桌下悄然发出。

　　少勋的双手早已不是拿着药碗，垂下的双手借桌子做掩护以掌心使出锁魂链。少勋凝视着吴少兰的双目，幽深的目光让人无法看清他真实的情绪。

　　吴少兰一脸无措，听见少勋冷冷地问他：“哥，这儿到底是甚么地方？”，吴少兰的表情更添了几分莫名。

　　“你……少勋……你到底在说些甚么？这里是吴家，你的家啊！”吴少兰不解地回道，看向少勋的眼神中流露着担忧。

　　吴少兰也没想到他会得出一个这样的答案，“我早已不姓吴了。”

　　吴少兰蹙着眉，对于少勋的答案显得吃惊，言语间带着责备之意，“少勋，别瞎说，你知道你自己在说甚么吗！？”

　　对于吴少兰的激动，少勋彷佛一点都不在意，他沉声道：“这吴家你还做得挺像那么一回事儿的，不过我早就不是吴家人了，该是时候从这里离开了吧？”

　　徐少勋一说完便把从手心迸出的锁魂链揣得更紧，使力把吴少兰的灵力从身上抽走。然而吴少兰的灵力却没有如少勋所愿透过锁魂链被抽走，反而在少兰倏地大力用掌拍向圆桌的同时，捆于脚腕的锁魂链瞬间被挣开！

　　圆桌不堪突如其来的重力瞬间一分为二，裂开的圆桌随着灵力的冲力直砸到两侧的墙上，支离破碎得叫人惨不忍睹，传出一声足以让人惊醒的巨响。

　　少勋在圆桌裂开时迅即站起来，随即便见到那条不属于自己、泛着红光锁魂链从上方挥向自己！

　　少勋一侧身避开锁魂链，另一道红光便从另一边袭来，不缠着他便不罢休。少勋转身瞥见左边一扇被打开的窗，便马上跑向左边，按着窗框身体一跃，逃出自己的卧室避开攻击。

　　跃出房间，少勋从廊道疾奔到建于吴家中央位置的花园。意外的是，吴少兰并没有从后方追来。

　　倘大的花园以往不时传来小孩的玩闹声，如今这里冷冷清清得连鬼影也不见半只，剩下少勋一人站在莲花池前环视着四周，显得尤为寂凉。

　　吴少兰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前方的廊道下，他踏出脚步循石级而下，树下的阴影笼罩着他，让少勋看不清他此刻显现的神情。

　　记忆中那道熟悉的声线随着吴少兰缓缓踱步走出树荫时响起，“……我以为你会喜欢这样的改变。”

　　吴少兰不点明，但少勋却知他意指甚么，回道：“我一向不爱玩虚拟游戏。”

　　暴露于阳光下的身影一如往昔，他穿着一样的练功服、背上同一把桃木剑，一举一动、一眉一眼都如同吴少兰。只是，吴少兰扬起笑的时候永远是温温和和，不带一点攻击性的，而眼前这位“吴少兰”，此刻却是连笑里都透着一股傲慢。

　　“要是你想的话，这里的一切都会变为现实。”“吴少兰”悠然地笑着回道。

　　“要是我不想呢？”少勋挑眉问道。

　　“那么……便死在这里吧！”说罢，吴少兰的双眉一皱，随即把背后的剑从剑鞘中抽出，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劈向少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