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都启示录》酒至微醺

37、追赶 “这次我想

　　任林学翘跑得再快，她跑到大街上时已不见了徐少勋的踪影。林学翘在原地转身往四周张望，竭力寻找徐少勋的身影。然而人海茫茫，林学翘哪里还找到已经坐车离开的徐少勋？

　　交通灯转换灯号的提示声响彻整条大街，途人交谈嬉闹和摊贩叫卖的声音争先恐后地传入林学翘的耳内。林学翘方才用尽力气从酒楼跑到大街，此刻她站在商场的雕像地标前微微喘着气，迷茫地看着眼前人来人往的风景就像一帧帧照片般在自己的脑海中定格。

　　她到底……在干些甚么呢？

　　她一个甚么不懂的学生，就算跑出来，就算真给自己追到徐少勋，她又能怎么样呢？

　　林学翘刚才脑子一热便冲了出来，可是她此刻站在这里冷静下来时，才发现其实追不追出去，结果都不会改变，因为她根本没有能力改变任何事。

　　或许就像徐少勋所说的一样，自己实在太多管闲事。

　　林学翘低垂着头，周边的嘈杂声彷佛要把她的身影淹没。

　　宛如被火烧的灼热感忽地从胸口传来，林学翘“嘶”的细细喊了一声后拉开自己的衣口，低头看着衣口内那吊坠中微微发光的蓝火和被灼红了的胸口。

　　林学翘把颈链拿出衣口，把吊坠放于手心中。吊坠内的蓝火原本只是小小一丛，但此时火光却愈来愈烈。林学翘静静凝视着手中的蓝火，手心再次传来滚烫的炽热感。

　　“怎么愈来愈热了……”明明知道不会有人响应自己，但林学翘仍是喃喃自语说出自己的疑问。

　　火光咻的一声从玻璃吊坠中消失，林学翘看着空空如也的吊坠愣住，下一秒便看到前方有丛蓝光正浮于半空中。

　　林学翘抬头看着在半空中浮动的蓝火，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反应。凭林学翘以往的经验，蓝火只有在她有危险的时候才会在吊坠中消失，可是现在是怎么一回事？

　　她明明安然无恙的啊……

　　林学翘望着蓝火在飘到自己的身边后又飘到距离数米以外的大街。它上下浮动了数下后突然加速向前方移动，林学翘见状便赶紧顺着蓝火的动作快步紧跟在它的后方。

　　林学翘的目光一直放在蓝火的行踪上，一不小心便撞到与她相迎的女人。

　　“对不起。”林学翘说了一声抱歉便立即追向已经渐渐飘远的蓝火，把那位因被撞倒而气急败坏的女人抛在脑后。林学翘与往来的人群擦肩而过，偶尔有人看着她窃窃私语，觉得她凝视着上方一直快步向前走的举动颇为怪异。

　　林学翘却顾不了那么多，一心只专注着蓝火的去向。直到林学翘终于追上蓝火的步伐时，蓝火却突然凝在半空动也不动。

　　顺着蓝火的方向往下看，是一辆红银色车身的出租车。原来林学翘一直追着蓝火跑了数个街口来到出租车站。一辆辆出租车排成车龙，正等待着乘客的到来。

　　蓝火轻轻在空中跳跃，纵然看不出它的表情却能感觉到它的跃动里带着焦急。

　　“我……是要我坐出租车吗？”林学翘说得犹豫，因为她根本不确定她现在在做甚么。

　　蓝火……蓝火……这团蓝火……把这条项链给她的人……

　　“你是要带我去见徐少勋吗？”忽地涌现的猜测让林学翘的心间揪紧，让她连说话也不自觉微微喘着气。

　　淡蓝的火光自然不会开口回答她，但它跳动了一下，彷佛已是一个最好的回应。

　　“欸小姐，你是不是坐出租车的，不坐就别碍着我们，让我们先……”身后一个发色五彩缤纷的青年大声喝道，末了还加了句脏话作为语气助词。

　　林学翘皱着眉回头瞪了他一眼，便打开车门登上出租车。

　　“神经病，瞪、瞪瞪我干嘛！”青年啧了一声，绝不向身边的女伴承认自己刚才被那一瞪吓得一窒。

　　出租车司机按下计程表，透过车内的后视镜看着坐在后方的林学翘，问道：“小姐，想去哪里啊？”

　　“呃……”林学翘望着在出租车前方的蓝火正慢慢往前移动，不知该如何回答对方，只好道：“我忘记了那个地方的名字，可是我记得路怎么走的，我可以一边带路然后你跟着走吗？”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当了司机已经好几十年，可是这种只认路却完全不知道地方名的人他也是头一次遇到。

　　“你连地区名也不知道吗？”司机略感奇怪的问道。

　　林学翘摇摇头，她微微倾身，见蓝火已经渐渐飘远便着急的道：“可以请你快点开车可以吗，我有些急事。”

　　“行行行！”司机心里有点嫌麻烦，可瞧坐在后方的女生一脸焦急，端正的五官都蒙上一层化不开的忧心，似乎真有要事，于是只好动手打着方向盘，暗自感叹现在生意可真难做。

　　林学翘的要求对于司机来说挑战实在有点大，司机原以为林学翘想去的不过是附近的地方，所以才认得路怎么走，可没想到的是对方居然指示着他走上高速公路，然后又过了海底队道。这漫长的车程里司机尽他最大的努力跟着林学翘给的指示驾驶。奇妙的是，林学翘给的指示总是十分准确，不会在给了指示后然后又迷糊的说自己可能记错了，司机在她的指示下从海堤湾驶经海城公路，又过了两条海底隧道，从东区驶到北区绕了大半个海城。

　　车程愈长，司机便愈觉得奇怪。就算忘记了地方名只认得路怎么走，一个人怎么可能把行车路线记得那么清楚？

　　司机往戴在右腕上的手表一瞄，这才发现自己已经驶了差不多一个多小时。

　　“小姐啊……你这到底是要去哪里？”司机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问道。

　　林学翘顾着看前方蓝火的踪迹，只道：“我不知道，我……还没有到。”

　　司机透过后视镜往后一瞥，见林学翘那皱着的眉心一直没解开，司机不禁顺着她的方向一看，却是甚么都没看到。

　　司机忽然觉得后脑勺有股凉飕飕的寒意，他猛地摇摇头，握紧手里的方向盘，希望把诡异的想法抛开。

　　轰隆－

　　“啊！！！”司机彷如惊弓之鸟一样，被吓得连坐直的身子都因打雷声而微微往上弹起。

　　林学翘被司机的反应吓了一跳，在急忙的情况下仍忍不住分神望向司机，问：“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老子啥事都没有，哈哈……”司机强颜欢笑着，脸色却有点青白。

　　漆黑如墨的天空传来歇斯底里的打雷声，一声接一声响彻大地，一道道银白闪电划破夜空直劈海城，为下秒席卷全城的暴雨亮起序幕。

　　蓝火的火光并未因无穷雨水落下而熄灭，反倒让林学翘有种愈烧愈旺的错觉。出租车由海城北边的市区驶进大街小路，再经过林学翘半小时的指示下，出租车已经离开了市区驶至北区效外之地，公路两边的建筑物也渐渐换成一片树海。

　　“等、等一下……”蓝火忽然停止跳动，林学翘不得不喊停。

　　从林学翘登上车以来一直就没说过“等一下”这种不清不楚的指示词，因此司机消化了数秒才反应过来，立即剎了车。

　　“小姐……你、你这到底要去哪儿呢，我看这前面就是分岔口了，再往前走就得上山了，这一带可是甚么都没有的啊……”司机有点为难的道。在这位司机的心里，这周边杂草横生的地方真是连鬼影也不见一只，如果不是生意艰难，他简直就想连车也扔在这儿不管马上先往回走。

　　蓝火不过是在分岔口前停顿了一下，然后便一个激灵迅速往左边飞走。

　　“司机司机，往左边……左边走！”林学翘突然喊道。司机被吓得一惊，被吓得想也没想便跟着林学翘所说的猛地踏下油门高速驶入分岔口的左边。

　　左边的路段虽没有通往福田村的小路那样窄小，但由于公路绕山而建，因此弯位甚多。出租车剎车入弯的车痕留在路面上被雨水洗刷着。映进车内的闪电光芒让司机看清在转入下一个弯位前，一棵大树连同枯枝一同倒塌于公路前方。别说是一辆车，连一个人都难以有空间可以跨过去。

　　司机看清路况后猛地剎车，额上的冷汗微微渗出。

　　他在想，如果刚才没有那一道闪电，只靠着车前灯，自己是不是也能够看清前面的情况而及时剎车？

　　司机正在暗自庆幸自己的运气还不算太差时，却听见身后打开车门的声音。

　　林学翘毅然推开车门，往左边的一片林海里走。

　　司机吃惊地看着林学翘的身影，心想这次可真是遇上一个外表正常的疯子了！司机也不管外面正下着狂风暴雨，立即下车奔向林学翘，拉着她的手喊道：“小姐，你是不是疯了，这里荒郊野岭的你要去哪里！”

　　“放开，我就要到了！”无尽的雨水顺着林学翘的发丝和脸庞而滑下，连素色的连衣裙都因沾湿了而变得累赘，看起来十分狼狈，可是她却一意孤行。

　　“小姐啊，这里一个人也没有，你到底要到哪里去，你一个女生很危险的！”司机好言相劝。

　　林学翘却甩开他的手，虽然语带抱歉，但表情却十分坚定，“司机大哥，你先走吧，我要找一个人，他可能有事……正在等着我找他的，我不知道……你先走吧，我以后一定会把车资付给你的，谢谢你。”

　　眉目间的凝重带着视死如归的坚定，让司机看得不禁一怔，方才挂在唇边的话一时凝住。司机眼睁睁的看着林学翘毅然走进森冷树海的身影，半响后才移开目光，愣愣的看着被女生挣脱的手。

　　雷鸣的吼声几乎把男人的耳膜震穿，他缓过来后再次抬头看向林海之间一条旧日被人开辟的小路时，女生的身影已然失去影踪。

　　彷佛耗尽了身上的力气，身上的负荷似乎愈来愈重，步伐也愈来愈慢。林学翘的感知开始慢慢迟钝，但她即使喘着气、忍着身上的酸痛却仍然迈着脚步追随着蓝火。

　　蓝火又跳跃了数下，似是在为她打气。

　　“我说过了，你不应这么多管闲事的。”

　　“如果你解决不到的话，那就是多管闲事了。”

　　“你就断了这种心思吧，我不可能让你成为天师的。”

　　一言一句，彷佛字字打进林学翘的心坎里，然而徐少勋却从没听到她埋在心里的回应。

　　蓝火在经历长途的旅程后终于停下，林学翘的脚步也跟着停了下来。

　　迂回林道的不远处座立了一座残破的庙宇，这座看起来已是荒废许久的庙宇竟孤伶伶的立于一片郁葱之间。

　　这座庙宇与平常看到那些香火鼎盛的庙宇相比简直小得可怜，外墙上红绿油漆早已褪去不少，立于庙宇上方正中的棕色牌匾居然连一只字都没有。

　　林学翘终于放慢脚步，可这并不是因为她太累了，而是因为这座庙宇散发出一股诡秘的气息让她不敢贸然靠近。林学翘从没想过，林海的中央居然有一座如此突兀的小庙宇。

　　林学翘慢慢走近庙宇，踏上因为沾上雨水而变得暗沉的石级，迈过门栏进入庙宇。

　　林学翘的心正加速跳动，心跳快得让她几乎没有勇气再往前走。可是身旁的蓝火却像是依靠一样，给了林学翘一股莫名的勇气。

　　靠着火光的照耀下，林学翘看清在自己眼前的是一个香炉，可是炉上的香烛却早已熄灭，连一缕余烟气味也不留，就像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踏足过一样，根本再没有人来上香给这座不知拜奉哪路神明的庙宇。

　　林学翘从右边绕过香炉，淡蓝火光一闪，亮光映出的景象立刻让她呼吸一顿。林学翘下意识地别头过去凝视着火光，低低深呼吸了数口气才勉强压着恐惧的尾巴，缓缓回头正视前方。

　　火光的映照下，像小山般立于庙中中央的数十灵位赫然就在林学翘的眼前！

　　一座小庙供放着整整十排的灵位，由上至下每一排、每一个灵位都互相紧靠着。放眼望去这些挤得密密麻麻的灵位就如一座立着无数墓碑的山坟一样。一座来历不明的庙宇里供着这些身份不明的灵位，逝者的名字和生卒日期透着令人窒息的诡谲，让林学翘的头皮一阵发麻，下意识地向后退远离这排令她渗得慌的灵位，可她一移动，便发现自己踢到一些硬物。

　　刚才林学翘的注意力一直被眼前的灵位吸引着，直至地上的对象阻碍了自己的脚步，林学翘才垂下头来，靠着微光她终于意识到阻碍着自己的并不是甚么对象，而是一个驱体！

　　火光从半空中急促往下，在几乎不见五指的漆黑中照耀着下方。火光一照，那人的脸容也迅速映进林学翘的瞳孔内。林学翘的瞳孔猛然一缩，身后的诡异被她瞬即抛在脑后。林学翘俯身跪在地上，伸手摇着倒卧在地上的人，连喊出来的声音都带着清晰可见的慌张：“徐少勋！”

　　林学翘用着轻颤的双手缓缓移动徐少勋的上半身，把他的头枕在自己的大腿上。林学翘轻轻拍着徐少勋的脸庞，然而失去意识的人却没有给予任何反应。

　　林学翘在路上一直压抑着的情绪像触到开关般，语带哽咽的道：“徐少勋，你醒醒，你……”她话音一顿，想是想到了甚么连气息也颤起来，伸手探往徐少勋的的鼻下。

　　林学翘低低地喘着气，像是自言自语般道：“还有气，没事的，徐少勋，你给我撑着……”

　　已然昏迷不醒的徐少勋此时双眼闭着，脸容平和，就像陷入沉睡中，自然听不到林学翘的命令。

　　林学翘手忙脚乱的从口袋中拿出手机，可手机却随着她那双颤抖着的手滑落到地上。手机就如林学翘的救生圈一样，她马上拾回掉在地上的手机，抖动的指尖滑过屏幕，却绝望地发现手机收不到任何信号。

　　林学翘坐在地上呆愣着，目光紧紧地盯着无法接收信号的手机，半响后她忽地抬头朝不停跃动的火光道：“你帮我看着他好吗，我现在就去找个收到信号的地方打电话……”

　　火光又往上跃动了一下。

　　林学翘攥紧手机，深深地看了徐少勋一眼后轻轻合上了双眼，暗自强迫自己要冷静下来。

　　只有理清乱成一团的思绪、冷静下来，徐少勋才会有救。

　　林学翘深深呼吸了一下，睁开眼时正要开始慢慢移开徐少勋的身体，庙宇却忽地变得明亮起来。

　　这强烈的光芒并非来自淡蓝火光，而是来自庙宇中央－灵位两旁的烛台蓦地亮起的火光。只是这烛台上的白烛明明已经耗尽，此刻再次燃起的火光竟是鲜红色！

　　火光瞬即触动林学翘的神经，她猛地坐直身子，把徐少勋紧紧搂在怀内朝四处张望，却被左边的一幅墙吸引了目光。

　　这面墙上挂了一幅与墙身长度一样的布卷画，澄黄的布卷画上着墨了秀丽山河和古村景色。画中宏伟山川衬托着古代民村闹市，途人拉着马匹进城，与一班穿着学服走出书塾的学生于市集外擦肩而过，摊贩于市集的叫卖声喧如鼎沸。小桥流水、曲巷斜街，如此怡然的景色彷佛就在自己面前活活上演。

　　头部如被猛地重击一下，晕眩感直涌大脑，扶着额的林学翘强行睁开双眼，却觉得这次不止看到如幻似真的景色，甚至连画中那些流云飘游的景致、花木盛开的香气、灯火下人来人往的步伐与交谈声都在身边流过。

　　林学翘的太阳穴像被人狠狠一捏，她不断摇头，却无法阻止这些声音和景象入侵六感。仅仅数秒间，林学翘便觉得自己的灵魂从一座阴森诡秘的庙宇中抽离，飘向一个极乐的桃花源。

　　“这次我想……站在你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