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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扈十娘 ...

  •   1.
      我到底是哪一年来的红街,我自己都记不得太清。我记忆里的怡红院是飘着柳絮的,我既然知道柳絮,那大概就已经懂事了。
      红街虽然是花柳巷,可是跟别的地方的花柳巷是不一样的。
      我们这可是扬州,春风度十里,烟花落三月的扬州。那些文人书生就最喜欢来我们这里吟诗作对,听曲饮酒。真是烦透了这点,就因为这个,我们怡红院的女子,从小就被打着骂着赶着学吟诗作对,学琴棋书画。
      我是最笨的那个。我弹琴总割手,琵琶弹起来像锯木头;脑袋不够灵光,下棋又总是输;画画偏爱花花绿绿,又不对那些人清高的性子,便只能写写字,唱唱歌。
      我唱歌仿佛很有天分,就吊着嗓子,日日练,夜夜练,唱他们刚写好的诗,唱他们不得意的闺怨,唱他们的壮志云飞,唱江南的繁华,唱思乡的惆怅。
      后来,我就成了江南最有名的歌妓。有人慕名而来只为了听我唱一首曲子,有人也曾在我唱歌的时候对我动手动脚过。那次我差点打不过他,于是后来我就吃很多很多。我不是舞姬,不需要足够苗条。

      那天我遇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人,他叫我去给他唱歌,却半天又不说唱什么。
      “公子要不要听菩萨蛮?”我问他,他却只是吃菜饮酒,并不理我。
      “呃……公子若觉得不好,临江仙呢?”
      他还是没有理我,我也不自讨没趣,就静静地在那里等他开口。看着他悠哉悠哉的吃喝,偶尔还冲我抛两个媚眼,可就是不说让我唱什么。
      我可不是卖笑的!我是歌妓!歌妓懂吗?我可是有专业特长的!头牌都是有脾气的,你不听,姑奶奶我还不唱了。
      我捏着手绢转身就要出门,他也没拦着,只是在我身后问我。
      “你唱了那么多曲子,哪个唱的是你的?”
      哪个唱的是我的?莫名其妙的。我回头瞪了他一眼,甩手就出了门。
      我不会作词,在屋里绞尽脑汁想了好几天,才写了一首出来。我唱给乐师听的时候,他却差点笑得从板凳上仰下去。
      “十娘,你不适合写词的,还是别唱了吧。”
      “干什么不唱?我扈十娘,可是江南最有名的歌妓!你你你没看见,那个人他那天眯着眼嘲笑我的表情吗?!我虽然不懂诗书,可我唱过的曲,比他喝过的酒都多!”
      乐师冲我摆摆手,又笑得钻到了桌子底下。
      有什么好笑的,我觉得就挺好听呀,我们扬州女子的温婉贤淑都在这歌里了。
      “郎君呀~你是不是饿得慌呀~呀嘿咿呦嘿~你要是饿得慌呀~你就给我十娘讲,十娘给你做面汤~呀吼呀嘿~杨柳叶子青~”
      我唱完把掩面的扇子从脸上移开的时候,只看到王公子杨公子和郑公子呛了一胸襟的酒水。
      “这…不好听吗?”
      他们一边咳嗽着一边慌张用手帕擦着脸,瞪大了眼睛看我。
      “十娘,这是什么曲子啊?谁作的啊”郑公子问我。
      “好听吗?我作的啊……”说出来还真有点害羞。
      “噗哈哈哈哈哈,好曲好曲,非同凡响,千古绝唱啊哈哈哈。”王公子还拍起了桌子。
      若不是后面那个千古绝唱让我觉得有点怪怪的,我还真觉得他们在夸我。
      嘁,不作就不作呀,有什么了不起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大家渐渐都知道了我自己作了一首曲子。来的客人有时不点别的,偏偏就只点我自己作的那个,让我唱给他们听。
      “十娘随口一唱,难登大雅之堂,先生换一个吧。”又是一个来闹事的,老娘这两年见得可多了。
      “二百两。”
      “先生把我当成什么?”我是那种见钱眼开的女人吗?!我虽然是个歌妓……
      “黄金。”
      “小女子献丑了,希望先生莫要嘲笑我。”我冲他行了个礼,就清了清嗓子开始唱。虽然我平时没事的时候也偷偷地哼哼,可是这两年的确是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唱。
      “郎君呀~啊……”开口就破了音。乐师你他妈的别偷笑……
      可是那位先生就只是笑笑摆手,“不碍事,继续唱。”
      唱就唱呗,反正有黄金拿还是美滋滋。一曲唱完,那位先生既没有大笑,也没有皱眉,只是微笑问我:“都是你自己作的?”
      我扯了扯绢子:“是呀。”
      “很好,天真烂漫。”他哈哈一笑,身后的小厮便递上了银票。
      发了发了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可以吃好多肥牛买好多漂亮衣裳了哈哈哈哈哈。
      他没让我再唱别的歌,只是邀请我和他一起吃饭。“你算是唱了你自己了。”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盯着他看了看,终于看出来,他就是那个嘲笑我不会作词的人。他长了胡子,肤色也比从前深了许多,看起来老成了不少。
      “那我可算入了先生的眼了?”我只是这么反问,我们江南女子,特温柔,贼婉约。
      他给我倒了一杯酒,同我一饮而尽。歌妓是不能多喝酒的,呛嗓子。可是那天我实在是控制不住想与他一醉方休,又担心明天耽误赚银子,生生吃了三条鱼,惹得两颊泛红的他趴在桌子上,笑着睡了过去。
      他们文人都奇怪的很,于是这种事情也见怪不怪。只不过有一件事他倒是提醒了我,这么好的曲子,还没有名字。
      我想了想歌词,都说题目要言简意赅,那就叫十娘下面汤吧~
      真是个好名字。

      2.
      那天我刚梳完妆,点了点自己匣子里的漂亮首饰,门口就有人来送信,说五十里外的七侠镇有个酒楼开张,酒楼叫怡红楼,老板娘知道我们怡红院我是头牌,就接我去唱曲,包吃包住包交通,还给五十两银子定金。
      划算划算,也算个公款旅游公款吃喝了。
      谁知道头一天刚过了西凉河,那酒楼的管家却说他们家的店被砸了,开不了张,正在紧急装修。
      我死死地扒着轿子不松手:“喂!你们请我来的!不能让我自己回去!银子我是不会退了!说好了十七到住上房二十回去的!曲子唱不成不关我的事!你们要是不给我说好的待遇就是违约!是要双倍赔付的!有没有契约精神!你们还是做生意的不用我说声誉又多重要了吧!”
      看他们有些动摇,我又补了一句:“我可是江南第一歌妓,我人脉很广的!”我好不容易从怡红院出来一次,想把我这就送回去门都没有,哼哼。
      那管家和丫鬟低声商量了一会,就笑眯眯地来问我:“没有的事,我们店虽然被砸了,可是我们店对面那家客栈可以让姑娘住。有什么要求尽管提!不周到的告诉我们,他们欠我们一大笔银子呢。”
      “真的呀?我缓缓松开了手,端端正正地坐好,轿夫又抬起了轿子。不是往回走的,太好了。
      我万万没想到,在这遇到了他。
      轿子刚停我就听到了他的声音,应该是个很年轻的男人,掀开帘子一看果然是个年轻的公子。嗯……年轻的跑堂的。我其实认识他的,白公子呀,盗圣嘛。
      扬州那么繁华的地方,好东西自然也就多。值钱的东西多了,盗贼嘛,自然也就多了。白公子是盗圣,可我知道他并不是一般的贼头子。都说他是盗贼里的楚留香,技术流的贼祖宗,可是我看来,他更像个随心所欲却又善良的少年郎。
      他来过怡红院,那时他应该是和朋友一起来的,叫小鸡还是小鸭的我记不得了。他还送了我的乐师一束琴弦,弹起来清脆动听。琴弦从哪来的?我才不在乎,送给我就是我的了。
      不过现在看起来,他混的不怎么样了嘛~
      “白公子,我要你背我进去。”我拿出在怡红院里最娴熟的那套出来,冲他抛了一连串的媚眼。他后背宽厚,没有看起来那么瘦弱,手也没有乱放。倘若他不是盗圣,也许我们两个可以凑一对啊。

      客栈很小,还没有怡红院的四分之一大。睡在大堂里晚上都能听到厨房里老鼠在跑,吱吱乱叫。饭菜也不可口,那个胖厨子做的菜非要兑着茶才能吃下去。七侠镇不好,我想回扬州,想回怡红院。
      但有一点怡红院就没有这里好,这里晚上的星星特别多,特别亮。红街那里太亮了,每天晚上都灯火通明,直到半夜都还映得天红半边。别说星星,连月亮有时都衬得失了颜色。
      这里的房顶就很好,天一黑,家家户户便都准备熄灯。坐在这里的房顶看,天不再泛着红色,黑的纯粹,星星也格外的明亮。
      “十娘,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下去吧会着凉的。你要是着凉了我们可不好交代啊。”
      是他上来了,他给我披了件衣服,坐在了我旁边。
      “白公子,你说,天上那颗最亮的星星有没有名字啊?”
      “星星有什么名字,我不懂这个啊。”
      “白公子我们见过的,你晓得吧。这家店也没什么好偷的,那个掌柜的,我看了她的首饰都没有我的一半多。你何必在这里做苦力呢?”
      他反问我:“那你觉得我应该去做什么啊?”
      “你可是盗圣啊,”我差点喊出来,又压低了生音,“是业界扛霸子,我们俩算是齐名的那种!”
      “所以呢?”他又反问我。
      “所以……所以就反正,你不该做这种活的,你们江湖人,不都在意一个快意恩仇,来去潇洒吗?”
      “那十娘,你觉得你做江南第一歌妓,应该做什么?”
      “唱曲子~”
      “唱曲子为了什么?”
      “攒银子!”
      “攒银子干嘛呢?”
      “买漂亮首饰。”
      “那你不是江南第一歌妓的时候在干嘛?”
      “唱曲子呗~”
      “唱曲子为了啥?”
      “攒银子啊……好了你不要问了。”我低下头不太想听下面的问题了。
      “所以做不做江南第一歌妓,你都在攒银子。对我来说,是不是盗圣,我现在都只在做自己喜欢的,想做的事情,”他摸了摸我的头,“做盗圣也并非我愿意,那时我身不由己,现在我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想保护的人,就算做杂役,也是做真正的自己,我很快乐。”
      老天呀,这个人眼里怎么会有星星的?

      我思考了很久,那个先生和白公子,一个做自己,一个叫我唱自己,可我连自己多大了都不知道,又怎么能知道自己是谁呢?
      “郎君呀……你是不是饿得慌呀~哈哈哈哈”我低声哼着,这曲子果然挺好笑的。
      嗯?怎么没香味了,炉子里的紫檀香又点完了吗?我睁开眼,准备起身去看看香,还没等坐起来就听见那个厨子和丫鬟商量这要谋财害命于我,要夺我的百宝箱。
      救命呀……居然是个黑店!可是我哪有什么百宝箱啊?不管了还是先跑路,这个地方待不下去了。怪不得他们会答应我那么多过分的要求,果然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白公子是个好人,我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在这狼窝里,我要带白公子一起走!等到扬州我就学翠姐,在外头养着他也行。我比翠姐挣得多养活一个人也不是什么难事!
      白公子听我说了一点都没犹豫,拉着我就往西凉河赶。那……我们俩这算不算私奔呀……可是他是跑堂的我是唱歌的,专业不太对口呀。不过再想,他是贼王,我是名妓,也算门当户对。

      西凉河天蒙蒙亮,船工打了个哨子,就准备开船了。我背着包裹跑得气喘吁吁的,听白公子上去和河工谈价格。
      价格终于谈妥了,去扬州要三两银子,现在走傍晚就能到扬州地界了。可是白大哥却迟迟不上船。
      “你怎么不上来?”我在船上焦急地冲他招手。
      “我是来送你的,我答应过别人,这辈子都不会抛下她们自己走。”他虽说脸上堆满了抱歉,可怎么看都有着一股得意和满足。他居然有心上人了。那他为什么还要送我出来,同我私奔呢?
      “白公子,可是你知道的呀……”
      “对不住十娘,我是来送你回扬州的。昨天那些其实都是他们故意吓你的,并没有恶意。我知道你没怎么出过门,不懂人情世故。看起来骄横了点,其实本质并不坏……”
      什么叫本质不坏,我本来就是一个温婉娴静的女子,那些东西在怡红院都是成堆成堆的,谁知道你们这都没有。
      “十娘,白大哥多嘴一句,要多为自己考虑了。”
      “十娘,一路保重。”我听他的声音越来越远,才惊觉船工已经开船了。
      “白公子……”我往前刚一迈脚,就听见扑通一声,什么东西落水,溅了我一脚的水花。
      我的行李啊啊啊啊啊我的首饰我的银子啊!!
      我看着白公子惊讶的脸越来越模糊,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吾心安处是吾乡,我的家又在哪呢?
      船工的问话打断了我的思考;“姑娘三两银子你别忘付了。”
      什么?三两银子,什么三两银子?不是包食宿交通的吗?
      “我……我没有。刚才那个,都掉下去了。”我用袖子半掩面,做抽抽搭搭的可怜样。
      船夫没说话,依旧撑着船。唉唉唉不要往回走啊,别掉头啊……
      “没钱坐什么船。”船工把我扔上了岸。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我这么柔弱的一个漂亮女孩子,居然叫我自己走回去?这少说也有二里路,我这么弱不禁风,怎么走的了!
      在河边吹了两个时辰的风后,还是没有人理我。唉,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白大哥他对我这么好,我们两个应该算是朋友了吧。
      当我跌跌撞撞出现在客栈门口的时候,他们都用一种见鬼的眼光看着我。
      “你怎么回来了啊?不都上船了吗?”白公子扶起来了我。
      “没的银子付船费。”你还好意思问,你个千刀的……赔老娘的金银首饰!
      我看向老板娘,她一脸不忍心,那就是你了。
      “掌柜的我求求你,给我点银子让我回扬州吧……”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啊。
      3.
      从七侠镇回来之后,不知怎么回事我总是想起我记忆里第一天来怡红院的场景了。我从怡红院的后门进的,那天门外飘着柳絮,一片一片在天空中飞着,飘着飘着就进了我的梦里。门里入眼是灯红酒绿,女子清脆动听的笑声和婉转的歌声时时传来。
      我是谁呢?
      上次过河淹掉了我一大半的首饰,也没心思去添。在河边吹风让我病了大半个月,嗓子都不能唱歌,就索性卧床养着。我问乐师,我是谁呢?乐师调了调琴弦,拨了两三个调子只给了我一个白眼。
      我的咳嗽治好了,人却一天比一天没精神,饭量也从三碗变成了一碗,从一碗变成了半碗。老妈妈看我一连病了那么多天,少赚了那么多银子,就急忙地请大夫来给我看病。
      我不知道大夫给老妈妈说了什么,我只知道从那之后,来找我的人越来越少。他们不再听我唱那些对仗工整或意境深远的诗词,也不再听我唱我自己做的十娘下面汤。所谓歌妓,除了唱歌之外,就只是个娼妓。就好像盗圣,除掉那个封号,也就只是一个贼。
      了他找到自己的家了,我家在哪呢?
      我想了那么多天,终于做了一个决定,我要给自己赎身。
      老妈妈睥睨地看了我一眼,又伸手扶了扶自己头上的钗花。
      “赎身?怎么着,十娘也和翠娘学着,偷偷在外面养男人了?”
      “没有,我就是,不想一辈子待在怡红院,待在红街了,我想回家。”我低下了头,越说越没底气。
      “回家?你们被我买来的时候哪有家,还不都叫我一声妈妈,”老妈妈重重地关上了她的箱子,“跟个白眼狼似的,也不晓得他们把你从哪捡来的,谁知道你家在哪。你也不看看你,病歪歪地这么久,歌也不唱面也不露,也不好好打扮自己。江南第一歌妓的名头已经不是你的了,你还是想想怎么赚银子养活自己吧。还想赎身?”
      “我有银子,很多很多,足够我赎身了。”我真挚地看着老妈妈的双眼。我没骗人,我攒了很多银子,上次那二百两黄金我都没动,银票就揣在我身上,贴身放着。
      老妈妈像是想到了什么,冷笑了一声。
      “想赎身也行,有样东西你必须得交出来。”
      “什么东西?”
      “你是歌妓,说难听点,别管歌妓舞妓可都是娼妓。虽说你已经不是江南第一了,做江南前第一,初夜欢好可也值不少钱。”
      我皱眉看着她:“不早就拍过一次了吗?还来?”
      “你还说呢,平时吃那么多力气大的吓人,砸了我的生意还差点砸了我的招牌,自己心里没数吗?”她一指戳在了我的脑门上。
      “我不同意。”
      “那就别提赎身的事,滚蛋。”她把我轰了出来。
      我见过逃跑的姑娘,她们都是等夜深人静,直接从楼上扯布条,爬到后窗底下逃跑的。既然不给我赎身,那我就自己走。

      乐师敲门的时候,我正哆哆嗦嗦地在被窝里撕布条。可能是我的衣服料子实在太好了,平时我又不做针线活,没有剪刀,谁知道撕起来会这么费劲。
      “你起不起了,妈妈说有人点你唱曲,快点下去了。”
      “行行,我这就起。”我躲在被窝里哼哼哈哈地应他。谁知门突然被推开,老妈妈笑着进来:“十娘啊,今天来的这个可是京城……”她话没说完,就看见了我铺满床的撕破的衣裳和布条。
      笑容凝固在她的脸上:“这么多天,你躲在屋里就是为了忙这个?先下来把曲子唱完,咱们俩回头再算账。”
      在怡红院,逃跑的人是要被打很多棍的,活活打死的也有。老妈妈让我先唱曲,可想这是个不得了的人物。那必须得唱好,万一他高兴了,我也许就能少挨几棍了。
      “那,你能不能先出去,我换个衣服。”
      老妈妈原地站着不动,丝毫没有要出去的意思。行,你要看就看吧,不怕你这残烛晚年的看见我的身材自卑!
      可能是太久没开嗓的原因,一场场唱下来,竟出了许多的汗。不知是心虚自己逃跑,还是紧张这人的身份地位,唱完还觉得有些头晕恶心。
      “姑娘脸色有些发白,似乎不适合再唱下去了。”那位爷对老妈妈说到。
      “哎呀,您有所不知,十娘前些日子病了,病了好久。最近才转好,想着您来了,就赶紧把她叫出来唱曲,也算对得住您对我们这的青睐。”老妈妈一边谄媚地笑,一边抬手给他倒酒。
      “行了,也难为她了。曲子听了,你们都下去吧。
      老妈妈就领着我们退出去了,刚出前堂,打手就把我带到了柴房。不用我问也知道接下来我要面对什么了,一顿毒打加训话大约是逃不掉了。
      我怕疼,真的怕。光是磕磕碰碰我身上都会青紫很久,更别说被木棍围殴了。
      被拖回去的时候我模模糊糊还有一点知觉,只觉得旁边有很多人,很多花花绿绿的裙子,像在河上坐船时两岸的树影一样从我身边掠过。

      那些天我陷入了长久的沉睡,模模糊糊的我听见老妈妈对一众姑娘训话,要以我为戒什么的,又听见白公子招呼我吃晚饭。有人按着我的脑门给我灌了很多药,很苦很苦,都从我的嘴角溢出来了。
      我做了很多很多梦,有我在唱曲子的梦,还有我在选首饰的梦。我梦到自己在一个有些荒凉小院里,院里杨柳依依。树下我吊着嗓子,柳叶落了一地。
      有时我醒来了,睁开眼是躺在自己的房间里。醒着的时候很短暂,却浑身上下都痛,痛得发抖。
      我大概真的要一病不起了,可是我还没给自己赎身呢。
      醒着的时候变长了,怡红院也到了一年里最清闲的时候——快过年了。也许就是因为要过年了,老妈妈才没把我送到更偏僻的地方避晦气。从前我们过年,姑娘们都要挨个给妈妈送红包的。我在身上摸了摸,我的银票呢?
      我真是信了她的邪,二百两!她居然全都给我拿走了!我的命根子啊!我郁闷地翻了个白眼,一股锈腥涌上喉头。我反反复复看了看绢子上红色的血迹,原来人真的会被气吐血的。
      老妈妈听说我醒了,问她要银子,就装聋作哑起来。不过钱总是砸出了良心的,我在怡红院里什么事都不做,照样一日三餐齐了,还像从前没生病没犯事时那样待我。
      转眼年关就要到了,所有的姑娘都商量着除夕晚上要跳什么舞,唱什么歌,大家一同守岁。我没去大堂,我病气太重,怕传染给她们,就倚在二楼的栏杆那磕瓜子,看她们在下面叽叽喳喳吵吵闹闹,心里痒得不得了。
      乐师收拾了东西从大堂过,我看见他路过,冲他砸了一把瓜子笑嘻嘻地叫他抬头。他拂掉肩头衣领上的瓜子,冲我愁眉:“别闹。”
      “你这是要去哪呀,还带着行李。”
      “我今年回家。”
      “怎么你还有家?”我错愕了一下,自打我开始自己登台子,琴师就年年在这里,怎么突然就回家了?
      “以为人人都像你,”他没好气地说了一句,语气却又软了下来,“我只是同你讲不清楚,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开春回来,我都带给你。”
      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就算琴师这么说我也不会真的生气的。
      “我要琉璃坊的琉璃钗,还要加点翠的!”
      “……”他脸色渐渐难看了起来。
      “你不是说什么都给我带的吗?”我就是这么记仇。
      他却突然叹了一口气:“唉,十娘,我真不知道该说你命好,还是命不好。”
      看他突然认真起来的样子,我就不再跟他胡闹了。
      “那给我带个小风车吧,要红色的。我拿来插在窗边。”我趴在栏杆上看他。
      他点了点头,就消失在我的视线中了。

      那晚回去之后我又开始做奇奇怪怪的梦了,梦里总是有一片漆黑但布满星星的天空,我一抬头,就能看到被云隐隐遮住的月亮。我梦到自己飘了起来,浑身都热热的像被正午的日头晒着,却轻飘飘地像云一样自在。我开口吊了下嗓子,声音竟然明亮清脆。
      梦里我遍穿梭在河道间,穿梭在游园里,一边走一边放声唱。
      灯影桨声里,天犹寒,水犹寒
      梦中丝竹轻唱,楼外楼,山外山,楼山之外人未还人未还
      雁字回首,早过忘川,抚琴之人泪满衫,扬花萧萧落满肩落满肩
      笛声寒,窗影残,烟波桨声里,何处是江南
      何处是江南。琴师也回家了,我家又在哪呢。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一响,我也从混沌的梦境里醒来了。
      “你醒了吗,十娘?”有个人趴在我床边问我,我一下就认出了他是谁。
      “先生我现在不唱歌了。”外头的鞭炮声震的我耳朵嗡嗡直响,是谁我窗户地下放炮。
      “不是的十娘。”他把我的手从被窝里拉了出来,握在他的手心里。他沉默了一会,就看着我,什么都不做。
      从七侠镇回来之后,不知怎么回事我总是想起我记忆里第一天来怡红院的场景了。我从怡红院的后门进的,那天门外飘着柳絮,一片一片在天空中飞着,飘着飘着就进了我的梦里。门里入眼是灯红酒绿,女子清脆动听的笑声和婉转的歌声时时传来。
      我是谁呢?
      上次过河淹掉了我一大半的首饰,也没心思去添。在河边吹风让我病了大半个月,嗓子都不能唱歌,就索性卧床养着。我问乐师,我是谁呢?乐师调了调琴弦,拨了两三个调子只给了我一个白眼。
      我的咳嗽治好了,人却一天比一天没精神,饭量也从三碗变成了一碗,从一碗变成了半碗。老妈妈看我一连病了那么多天,少赚了那么多银子,就急忙地请大夫来给我看病。
      我不知道大夫给老妈妈说了什么,我只知道从那之后,来找我的人越来越少。他们不再听我唱那些对仗工整或意境深远的诗词,也不再听我唱我自己做的十娘下面汤。所谓歌妓,除了唱歌之外,就只是个娼妓。就好像盗圣,除掉那个封号,也就只是一个贼。
      了他找到自己的家了,我家在哪呢?
      我想了那么多天,终于做了一个决定,我要给自己赎身。
      老妈妈睥睨地看了我一眼,又伸手扶了扶自己头上的钗花。
      “赎身?怎么着,十娘也和翠娘学着,偷偷在外面养男人了?”
      “没有,我就是,不想一辈子待在怡红院,待在红街了,我想回家。”我低下了头,越说越没底气。
      “回家?你们被我买来的时候哪有家,还不都叫我一声妈妈,”老妈妈重重地关上了她的箱子,“跟个白眼狼似的,也不晓得他们把你从哪捡来的,谁知道你家在哪。你也不看看你,病歪歪地这么久,歌也不唱面也不露,也不好好打扮自己。江南第一歌妓的名头已经不是你的了,你还是想想怎么赚银子养活自己吧。还想赎身?”
      “我有银子,很多很多,足够我赎身了。”我真挚地看着老妈妈的双眼。我没骗人,我攒了很多银子,上次那二百两黄金我都没动,银票就揣在我身上,贴身放着。
      老妈妈像是想到了什么,冷笑了一声。
      “想赎身也行,有样东西你必须得交出来。”
      “什么东西?”
      “你是歌妓,说难听点,别管歌妓舞妓可都是娼妓。虽说你已经不是江南第一了,做江南前第一,初夜欢好可也值不少钱。”
      我皱眉看着她:“不早就拍过一次了吗?还来?”
      “你还说呢,平时吃那么多力气大的吓人,砸了我的生意还差点砸了我的招牌,自己心里没数吗?”她一指戳在了我的脑门上。
      “我不同意。”
      “那就别提赎身的事,滚蛋。”她把我轰了出来。
      我见过逃跑的姑娘,她们都是等夜深人静,直接从楼上扯布条,爬到后窗底下逃跑的。既然不给我赎身,那我就自己走。

      乐师敲门的时候,我正哆哆嗦嗦地在被窝里撕布条。可能是我的衣服料子实在太好了,平时我又不做针线活,没有剪刀,谁知道撕起来会这么费劲。
      “你起不起了,妈妈说有人点你唱曲,快点下去了。”
      “行行,我这就起。”我躲在被窝里哼哼哈哈地应他。谁知门突然被推开,老妈妈笑着进来:“十娘啊,今天来的这个可是京城……”她话没说完,就看见了我铺满床的撕破的衣裳和布条。
      笑容凝固在她的脸上:“这么多天,你躲在屋里就是为了忙这个?先下来把曲子唱完,咱们俩回头再算账。”
      在怡红院,逃跑的人是要被打很多棍的,活活打死的也有。老妈妈让我先唱曲,可想这是个不得了的人物。那必须得唱好,万一他高兴了,我也许就能少挨几棍了。
      “那,你能不能先出去,我换个衣服。”
      老妈妈原地站着不动,丝毫没有要出去的意思。行,你要看就看吧,不怕你这残烛晚年的看见我的身材自卑!
      可能是太久没开嗓的原因,一场场唱下来,竟出了许多的汗。不知是心虚自己逃跑,还是紧张这人的身份地位,唱完还觉得有些头晕恶心。
      “姑娘脸色有些发白,似乎不适合再唱下去了。”那位爷对老妈妈说到。
      “哎呀,您有所不知,十娘前些日子病了,病了好久。最近才转好,想着您来了,就赶紧把她叫出来唱曲,也算对得住您对我们这的青睐。”老妈妈一边谄媚地笑,一边抬手给他倒酒。
      “行了,也难为她了。曲子听了,你们都下去吧。
      老妈妈就领着我们退出去了,刚出前堂,打手就把我带到了柴房。不用我问也知道接下来我要面对什么了,一顿毒打加训话大约是逃不掉了。
      我怕疼,真的怕。光是磕磕碰碰我身上都会青紫很久,更别说被木棍围殴了。
      被拖回去的时候我模模糊糊还有一点知觉,只觉得旁边有很多人,很多花花绿绿的裙子,像在河上坐船时两岸的树影一样从我身边掠过。

      那些天我陷入了长久的沉睡,模模糊糊的我听见老妈妈对一众姑娘训话,要以我为戒什么的,又听见白公子招呼我吃晚饭。有人按着我的脑门给我灌了很多药,很苦很苦,都从我的嘴角溢出来了。
      我做了很多很多梦,有我在唱曲子的梦,还有我在选首饰的梦。我梦到自己在一个有些荒凉小院里,院里杨柳依依。树下我吊着嗓子,柳叶落了一地。
      有时我醒来了,睁开眼是躺在自己的房间里。醒着的时候很短暂,却浑身上下都痛,痛得发抖。
      我大概真的要一病不起了,可是我还没给自己赎身呢。
      醒着的时候变长了,怡红院也到了一年里最清闲的时候——快过年了。也许就是因为要过年了,老妈妈才没把我送到更偏僻的地方避晦气。从前我们过年,姑娘们都要挨个给妈妈送红包的。我在身上摸了摸,我的银票呢?
      我真是信了她的邪,二百两!她居然全都给我拿走了!我的命根子啊!我郁闷地翻了个白眼,一股锈腥涌上喉头。我反反复复看了看绢子上红色的血迹,原来人真的会被气吐血的。
      老妈妈听说我醒了,问她要银子,就装聋作哑起来。不过钱总是砸出了良心的,我在怡红院里什么事都不做,照样一日三餐齐了,还像从前没生病没犯事时那样待我。
      转眼年关就要到了,所有的姑娘都商量着除夕晚上要跳什么舞,唱什么歌,大家一同守岁。我没去大堂,我病气太重,怕传染给她们,就倚在二楼的栏杆那磕瓜子,看她们在下面叽叽喳喳吵吵闹闹,心里痒得不得了。
      乐师收拾了东西从大堂过,我看见他路过,冲他砸了一把瓜子笑嘻嘻地叫他抬头。他拂掉肩头衣领上的瓜子,冲我愁眉:“别闹。”
      “你这是要去哪呀,还带着行李。”
      “我今年回家。”
      “怎么你还有家?”我错愕了一下,自打我开始自己登台子,琴师就年年在这里,怎么突然就回家了?
      “以为人人都像你,”他没好气地说了一句,语气却又软了下来,“我只是同你讲不清楚,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开春回来,我都带给你。”
      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就算琴师这么说我也不会真的生气的。
      “我要琉璃坊的琉璃钗,还要加点翠的!”
      “……”他脸色渐渐难看了起来。
      “你不是说什么都给我带的吗?”我就是这么记仇。
      他却突然叹了一口气:“唉,十娘,我真不知道该说你命好,还是命不好。”
      看他突然认真起来的样子,我就不再跟他胡闹了。
      “那给我带个小风车吧,要红色的。我拿来插在窗边。”我趴在栏杆上看他。
      他点了点头,就消失在我的视线中了。

      那晚回去之后我又开始做奇奇怪怪的梦了,梦里总是有一片漆黑但布满星星的天空,我一抬头,就能看到被云隐隐遮住的月亮。我梦到自己飘了起来,浑身都热热的像被正午的日头晒着,却轻飘飘地像云一样自在。我开口吊了下嗓子,声音竟然明亮清脆。
      梦里我遍穿梭在河道间,穿梭在游园里,一边走一边放声唱。
      灯影桨声里,天犹寒,水犹寒
      梦中丝竹轻唱,楼外楼,山外山,楼山之外人未还人未还
      雁字回首,早过忘川,抚琴之人泪满衫,扬花萧萧落满肩落满肩
      笛声寒,窗影残,烟波桨声里,何处是江南
      何处是江南。琴师也回家了,我家又在哪呢。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一响,我也从混沌的梦境里醒来了。
      “你醒了吗,十娘?”有个人趴在我床边问我,我一下就认出了他是谁。
      “先生我现在不唱歌了。”外头的鞭炮声震的我耳朵嗡嗡直响,是谁我窗户地下放炮。
      “不是的十娘。”他把我的手从被窝里拉了出来,握在他的手心里。他沉默了一会,就看着我,什么都不做。
      14:44:29
      我的手机 2017/10/22 星期日 14:44:29
      他好像比我上次见他的时候更老成了一些,看起来约莫都三十多岁了。这次他剃了胡子,两鬓却泛白了。
      “先生怎么不说话?”
      “我来看你的。”
      “年关将至,先生不在家预备过年,怎么跑到我们这花街柳巷,不怕人笑你色胆包天。”
      他把我的手放了回去,又给我掖了被子,才摇摇头:“我是来做正经事的。十娘,我来接你回家了。”
      老天呀…这个人的眼睛也太好看了吧。点漆的眼睛里像有个月亮似的。
      “十娘?十娘?”他在我眼前晃了晃手,我才回过神来。
      “那年夜饭我想吃酱肘子,配女儿红。”
      “都依你。”他终于笑开。

      ——E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扈十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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