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拾晨花》璎葭

1、第 1 章 再回到故国

　　再回到故国，已是十八年之后了。十八个春夏秋冬，无数个的寂寥漫漫长夜，她，终究还是过来了。
　　纵然，山河已变，不过，龙争虎斗，最终还是太平天下。
　　又是那片紫藤花……菱苑的风貌依旧未改，绿堤，水湄。
　　她的目光最终还是端然凝落在那一紫藤秋千架上。曛暖的和风微微吹过，轻如鲛纱的花瓣飘落到她身上，簇簇幽情。她不自禁的朝秋千架走去。
　　春日里的香风远度，秋千架上引了紫藤和杜若缠绕，枝叶参差披拂，紫色的小花精致可爱。她犹记得，这是当年他为得她一笑的心思。
　　她坐到秋千架上，静静地随风摇荡。她望着手中的锦盒，不禁低垂了眼眸。那两张桃红色的婚笺上，有着她和他的名字，上头写着——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朴。昔年的光华流转，仿佛历历在目。
　　初次见到他，她才十七岁，便是在父亲的工商会上，那个时候，父亲生意时都会将她一同携上，慕家只有两个女儿，她自幼得父亲母亲宠惯，性子倒是极外向的。她和他，便是在这场工商会上相遇的。
　　那时候他穿着一身铁灰色的戎装，她的印象里，记得他穿戎装的样子时与别人极是不同，别人穿着多是冷漠，而他，却是负着温稳的英气。恐怕，这也是她的深思总是定在他身上的原因吧。
　　而他，似乎也察觉到了她，她见自己被看穿，脸上不禁无意间添了一色绯红，迅速低下头去，却在再次抬眸间，撞上了他的眼神，他，正含笑着看着自己。
　　她甚至可以感受到他的身影在向她逼近，她像是被她压抑着，她的面前却正是枫桥，她慌迫抬起头，春风荡过湖面，将她耳际的一绺发梢拂起。军帽下那双炯炯有神的黑眸，正含着温润的笑意注视着自己。
　　她显然是慌乱急了，索性大胆迎着他的目光，却是随口道：
　　“你看着我做什么？”情急之下的她说的连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话，却听他轻生一笑，极是自然道：
　　“今夕何夕，见此粲者？”她耳根一红，这分明是《诗经》中故意戏问新娘的话，她不想此人如此轻薄，非但不怒，反而气急笑问道：“如此粲者何？”
　　他噙笑道：“永以为好也。”她瞋怒是睁大着眼，掉头便走。却听闻后头一声：“在下邵铭轼，今日见过慕小姐了。”
　　她却只是加快了步伐，心里却默念这三个字。
　　她和他的再次相逢，是在母亲的第四十个生辰上。他作为金陵第十区军长的义子来参加这次宴席。那场晚宴，她犹豫了很久。或许是怕让他看到自己见到他是的不自然，她便约了同学去凝慧剧院看电影。她的大小姐脾气，父母自然是拗不过的。而她，硬是到了晚上才回家。
　　夜幕时分，府邸的星火都渐渐稀疏，唯独自家后苑里还灯火通明。她路过后苑时正撞上父亲，父亲见她，只淡淡道：“这么才晚回来，有位贵客在后苑等了你好久，你快去见见。”
　　她正疑惑着，便笑嘻嘻对父亲道：“那人是谁？等我做什么？”
　　父亲这才笑道：“你拿了人家东西”她便向苑中走去。
　　正是夜阑人静时，秋来凉兮，月色如水。满壁的爬山虎翠蔓蜿蜒，嫩绿欲滴。他坐在庭院下，一身笔挺的戎装，正举杯喝茶，见了她，才恭敬笑道：“慕小姐。”她放下手中的纸袋，只见片刻间他以为自己淁了盏茶，端送至她面前，她只微微地抿了一口，便听他问道：“不知慕小姐可还记得鄙人”
　　璟妍放下茶盏，故作诧异地摇了摇头，道：“还真记不得了。”又一面玲珑一笑道：“听父亲说我拿了你东西，我却实在记不得是什么了。”
　　他听完，也不恼 ，噙笑道：“十日前，我遇见了一位女子，之后便对她思之念之，辗转反侧，你说，她夺走了我的什么？”她立时耳根通红，更是垂下蝶翼般的羽扇睫毛，不敢看他，吱唔道：“我怎么知道。”说完连忙起身背对着他，生怕被他看出什么端倪来。
　　他依旧在后面道：“慕小姐真的不记得我了吗？”璟妍正要转头说不记得，却见他手中拿起一张张宣纸，含笑问她道：“那这又是什么？”她微微张着薄唇说不出话来，却早已是满颊彤红。宛如暮时绯红的霞光。
　　他轻笑道：“你脸红的样子真是好看。”她心中一急，立时便上来夺那张宣纸。他倒是手疾眼快，一把将宣纸举过头顶，她本来就矮了他一截，只到他的下巴，如此，便更是够不住了。
　　却眼见得他一步步逼近。他望向她的黑眸中如耀石般闪烁着，她只得一步步向后退去，直至后背贴上了石墙，满壁的爬山虎叶子肆意的摇曳。
　　她简直被他逼得无路可去。他的身上有淡淡的薄荷香草的气息，她心中更是如小鹿般乱窜，却依旧维持写她表面的平静。
　　那张云笺梅花撒金纸上，是极清秀的南朝卫夫人的簪花小字。写的，正是他的名字。
　　他问她，上头为何会有他的名字。
　　她低头，不敢看他，只得胡乱扯了个慌“我怎么知道，况且这这又不是我的字迹，今日是母亲的生辰，我只想问问会有哪些贵客至府，这是我让釆萍那丫头拟下的，真不是我写的。”她定了定，到底是嘴上不肯饶人，隐了笑意道“倒让贵公子多情了”
　　他凝住她的目光，冷笑道“贵府的下人们还真是知书达理。”他也不再为难她，顺势放开了她。他的手中却仍旧拿着那张云笺。
　　她松了口气，终究不解问道，你从哪里得来这张纸的？他离去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只是指了指西北的那幢小洋楼，道“窗台没关，风吹的顺，吹下来的。”之后，他一连两个月再未踏足慕府。她便日日夜夜从房间的窗台望向当日的后苑，心中还是有些欢喜的，原来自己还是想他的。两个月的盼望，母亲忍不住道，定是害了相思病了，可是哪家的少爷？也好让你父亲给你说说亲事去。
　　终于，两个月后，他亲自来慕府提亲。别说是她，连她的父亲，亦是十分震惊。
　　父亲像是被蒙在鼓中的人，连声问她事情的原委，她却说，自己愿意嫁给他。父亲拍了拍她的肩，叹了一声“父亲老了，自然想把你托付一个好人家，他是邵军长的义子，你们也算是门当户对。只是他的身份，定是要上战场前线的”
　　她只说“女儿其实早已倾心与他，女儿不怕。”父亲无奈摇了摇头，却还是应允了。
　　记得她大婚那日，排场真的很大，金陵有声望的贵族一一前来庆贺。那晚，良辰花烛洞房夜，他与她的婚笺，摆在她的面前，他说，让她帮自己签了名字。
　　她便用工整簪花小楷写下，当真是娴雅脱俗，清丽婉约。写完后，他只是望着她一笑，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却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看着他，眼中的光韵，几乎能沁出水来。他怜爱地抚着她的头发，将她拥入怀中。
　　花动拂墙红萼坠，今有良人，愿岁月相依。从来便有一种情梦，叫做向来痴……浮生若梦，斯人已逝，楼空鳷鹊，徒悬七夕之针，带断鸳鸯，无人续缕。
　　纵使心中之人已逝去，陪伴她的，唯有冷寂静寞的凄凉长夜。不过，留给她那依稀美好的回忆，已足够她追忆一生，为了他而放弃半世。
　　第二日门卫发现她的时候，她已闭上了眼，手中却依旧捧着那锦盒，与那封飘落至地的婚笺。她却端然坐在千秋架下，轻碎可人的紫藤花小朵落在她的衣衫上，无人知道她做了一个什么样子的梦，却见她嘴角淡然莞起的笑意，仿佛永远地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