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寒乐清平》微雨濛濛

2、第 2 章 第二章

　　第二章
　　（二）、
　　金陵城郊学堂。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
　　夫子手左手中拿着戒尺，背着右手，摇头晃脑的念着。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
　　学生们也摇头晃脑的跟着读。
　　“如恶恶臭，如好好色……”
　　“如恶恶臭，如好好色……”
　　“此之谓……”
　　“哎呦——”
　　不知谁惊呼了一声，打断了夫子。夫子顿时气的瞪着眼吹着胡子，寻着声音的源头。
　　窗户边，铁柱手里正抓着一把头发，一边拽那把头发一边嘿嘿道：“好你个狗蛋，天天来窗户底下偷听，可叫我逮着你了。”
　　“你放手，我只是路过而已。”
　　狗蛋被铁柱拽着头发，疼的龇牙咧嘴，不过他更怕被夫子逮到要他交钱，还是死命的用头发和铁柱拔着河。
　　“谁信你，回回从这路过……我们可都是都交过钱的，你算个什么东西，没钱还敢来听课……”
　　铁柱说完，一些好事的学生已经纷纷趴在了窗户边，开始冲着狗蛋嘻嘻哈哈的笑着。
　　“就是就是，你算个什么东西呀，狗蛋，哈哈哈……”
　　“快滚回家去吧！”
　　“滚回家去吧……噢噢噢！”
　　“哈哈哈……”
　　狗蛋现在没心思理会他们说什么，只想着在夫子出来之前赶紧跑。
　　啪，夫子的戒尺突然落在了铁柱屁股上，铁柱吃痛，手一松，狗蛋立马拽出头发跑了，身后传来夫子尖锐的的嗓音：“以后别再来啦！”
　　“我抓偷听贼你干嘛打我呀！”，铁柱生气的说。然而夫子并没有理他，只是冲着教室说了一句，谁不立马回座位安静下来，就抄四书四遍，学生们就都赶紧乖乖的坐下了。
　　铁柱不情愿的坐在座位，心道狗蛋你给我等着，下次见到你，绝对打断你的狗腿。
　　狗蛋跑了很远才停下来，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确认没有人追来，就冲着学堂方向做鬼脸吐舌头。
　　“切，不就在窗户底下听几个字，犯了哪家王法了，你们还逮我，我……哎呦，我挖的野菜呢！”
　　狗蛋突然发现自己今天挖到的野菜和采的一堆蘑菇刚刚给弄丢了，急的直跳脚。他又不敢去学堂那边寻，眼看着太阳西斜，他一咬牙，上了山。
　　……………
　　太阳最后一点余晖在山边挣扎的时候，狗蛋终于跑着下了山。途中摔了好几个跟头，脸上被树枝划了一道口子，顾不上用手擦，口子里渗出的一滴血就顺着他的脸滑到了下巴边，在脸上留下一条血印。
　　狗蛋一边跑一边在心里念阿弥陀佛，希望回家他娘少骂两句，他爹别打他。狗蛋憋着一股子劲往家跑，进门时一下没刹住，撞在了一个大汉身上。抬头看那大汉，看着像是个家仆级别的人物，却衣着崭新鲜亮，气度不凡。狗蛋一下傻眼了，他以为自己走错地方，跑进了哪家大户人家的后院里。可是这院里的摆设和破烂程度和自家一样呀，狗蛋糊涂了。突然听见他爹娘的声音，寻着声音望去，就看见自家爹娘站在明间里，弓着腰跟一个坐着的衣着华丽的阔气少爷说着什么，那少爷眉目含笑，温文尔雅，时不时还跟眼前人说两句笑。狗蛋用力揉了揉眼睛，看着眼前诡异的画面，心道自家难道是哪个“皇帝”的穷亲戚。
　　屋里的阔少爷像是感受到狗蛋的视线似的，突然转头，与狗蛋四目相接。狗蛋感觉那个少爷看见自己的那一瞬间，眼里有一丝异样的颜色闪过，让他心里惊了惊。
　　李氏夫妇也跟随着阔少爷转头，就看见自家小儿子正直勾勾的盯着人阔少爷看。
　　“哎呦，你这个没礼貌的狗娃子，看什么看，还不快过来见过乔公子。”狗蛋娘走出来将狗蛋朝屋里拽去。 “你说你去哪里野了，怎么弄得这么破烂。”狗蛋娘一边拍着狗蛋身上沾的泥土，一边数落着，将狗蛋拽到乔公子面前，对着眼前的乔公子讪讪一笑道“这孩子平常不这么邋遢的，今个可能是去那里野了。”
　　狗蛋这会儿心想这乔公子不会是金陵首富乔家的什么人吧，看起来实在太阔气了。
　　那位乔公子对着狗蛋微微一笑，似乎不介意狗蛋现在满身是土，头发乱糟糟，衣服破破烂烂，脸上还有一丝血痕的邋遢模样，他打量狗蛋的目光让狗蛋总感觉不舒服。
　　“乔公子幸会，鄙人李清平。”狗蛋给眼前的乔公子作辑道，一弯腰怀里布袋里掉出几棵野菜，他忙弯腰捡起来塞进布袋里，脸上微微一红。
　　“幸会。”那位乔公子也起身对着狗蛋作揖，依旧眉目含笑的说道，似乎并没有注意到狗蛋刚刚的窘境“鄙人金陵乔家长子乔江陵。”
　　狗蛋本来猜着此人是金陵乔家什么亲戚，没由来的紧张的有点发抖，再一听这人是乔家的大少爷，抖得更加厉害了。
　　“幸会……幸会。”狗蛋这时候特别想离开，总觉得这乔公子身上有种狐狸的气息。
　　“我这次来是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两位长辈海涵。”乔江陵对着俩夫妇一作辑，两夫妇赶紧扶住乔江陵说不敢。但他们不知道乔江陵要干什么，心已经悬了起来。
　　狗蛋在一边莫名的看着乔江陵，他想不到乔家一个大户人家能有什么事情可以来请求他们的。
　　“想必各位都知道我那苦命的二哥”，乔江陵又坐了回去，扶额叹息道：“哎，命运不善待他，让他年纪轻轻就残了双腿……”
　　“真是可怜的孩子……”，狗蛋娘叹息道。
　　“这么些年我们寻尽了法子，找了很多大师来给他做法，只盼着他能好起来……”
　　狗蛋盯着乔江陵，等着乔江陵的后话。
　　“这不昨个又请了一个得道高人，让这高人做了法，没想这高人还真神通广大，找到了为我弟弟祛除灾病的法子……”乔江陵眼里闪着泪光，看着李氏夫妇，两夫妇也等着他的后话，他们不知道自己家和那个法子有什么关系。
　　“那道士说，您家有一位是我弟弟命里的孤刹星，能够帮他驱除灾病……”
　　李氏夫妇终于明白了，原来是要从他们家找一位给乔家二公子冲喜，说白了就是将那些病灾往他们家嫁过去的人身上转移，狗蛋他娘想明白了立马道：
　　“乔少爷，可能我们家要您失望了……我们……就是……如今狗蛋他大姐已经嫁人，不……不合适。狗蛋妹妹常年卧床，也不合适，所以您看……”狗蛋他娘声音有点抖却还是结结巴巴的说完了。
　　“是是……是啊。”狗蛋他爹也在旁边道，枯瘦的身体有着很明显的颤抖。
　　狗蛋他娘防备的看着乔江陵，她不想让她的任何一个孩子去帮别人挡灾病，哪怕以后生活清苦点也没问题，可乔家这么一个大户人家，他们家如何拒绝的了，她一着急眼里就聚起了泪花。
　　狗蛋在旁边也防备的看着乔江陵，他怕乔江陵等会儿把自家重病的妹子强绑了去。
　　“哎呦，李大娘……您可别着急” 乔江陵起身扶着狗蛋他娘的胳膊，将人扶到他刚刚坐的椅子上，“您家的两位姑娘一出嫁一个重病，我们家二弟的病再重，也断然不会做出什么不仁的强盗之举……”乔江陵中途瞥了狗蛋一眼，那一眼让狗蛋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然后就听乔江陵接着道，“那道士算出来的不是您家的姑娘，而是您家的小公子。”
　　乔江陵转身看着狗蛋，眼里的精光让狗蛋以为自己是眼前这只狐狸盯上的一块肥肉。
　　刚刚那句话像是一个晴天霹雳一般炸在了李家人的脑子里。狗蛋呆呆的看着乔江陵，思索着自己一个男子嫁给乔家二少爷算个怎么回事，狗蛋爹却立马回乔江陵道，“乔公子，这可使不得呀……我家狗蛋……我家狗蛋是要娶媳妇的呀……是要为我们李家留后的呀……乔少爷，我……我……”
　　“乔少爷，使不得呀……”狗蛋娘走到了乔江陵面前，眼泪已经落在了衣襟上。虽然她知道晋朝里的达官贵人都有养小相公的癖好，娶男妻的却寥寥无几，乔家一个如此庞大的家族为何会给瘸腿的二公子娶个男妻，其中利益纠葛是非难辨，她怎么忍心让自己儿子趟这趟浑水，况且听说大户人家的后院可是吃人的地方，万一狗蛋去了回不来了，叫她和狗蛋爹怎么活。
　　李氏夫妇反应太大，让原本和颜悦色的乔江陵有点不耐烦。他们乔家的门多少达官贵人挤破脑袋都挤不进去，他们一个城郊贫民，居然还嫌弃拒绝。
　　“大娘大爷您别说笑了，我们乔家也不是眼睁睁看着别人家断后的人家，您家不是还有个大儿子么，听说媳妇俩月前刚刚生了一个胖小子，最近不是带着孩子去娘家串门了，我这也是刚刚在街上听你们邻居说的呢。”
　　李氏夫妇一时语结，他们没想到乔江陵将自己家的情况打听的这么清楚。
　　“大娘大爷你们不必担心，您家儿子嫁过去我们不会亏待他的，届时六礼回回都不会欠缺的……彩礼方面更不用担心，纳征日我们会将纹银三百两作为聘礼，按十二样礼的规矩来办，且不要回礼。”
　　乔江陵眼里藏着戏谑看着李氏夫妇，他们这样穷的人家，三百两都够他们花好几年的，不会不心动的。
　　李氏夫妇确实沉默了，三百两对他们来说诱惑真的很大，要是有了那么多钱他们就可以给巧儿治病了，还能多吃几顿饱饭，可是要是那样的话不是等同于将自己的狗蛋给卖了吗。
　　看着李氏夫妇沉默，乔江陵低头隐去嘴角的笑，“那我改天带着媒人再来……”
　　“乔公子……”，狗蛋爹开口打断了乔江陵“我们不愿意将狗蛋嫁给你们家二公子，也没什么理由……就是舍不得，求您也可俩可怜我们做父母的心吧,乔公子。”
　　乔江陵这时候的耐心完全没有了，“照这么说，您嫁女儿的时候也是十分不舍所以就不嫁了，还是您觉着我们乔家不够好配不上你们家小公子……”
　　“不，不是……我，我们……”，狗蛋娘的声音在抖，她怕惹怒了眼前这位乔公子有什么不堪设想的后果。
　　“娘，别说了。”这时候在一边半天没吭声的狗蛋走到他娘身边，扶着他娘的胳膊对着眼前的乔公子道，“乔公子，我愿意嫁……嫁给您家二少爷。”
　　“狗蛋！”
　　“狗蛋！”
　　李氏夫妇两人惊呼道。
　　“那我改天带着媒人和彩礼再来……”乔江陵无视了李氏夫妇的反应，对着眼前三人一颔首，眼睛却始终盯着狗蛋，嘴角有着一丝淡淡的戏虐的笑。
　　“乔公子慢走。”狗蛋道，垂下眼睑，李氏夫妇紧紧的抓着他的胳膊，痛感从胳膊传到心里。他也知道父母在担心他舍不得他，可是如果有了那三百两银子，小妹的病就有的治了，可以给自己娘和爹添件衣裳，给大哥大嫂盖间好房，不用天天喝玉米糊配着野菜，晚上还会有白面吃。不就嫁一个瘸腿的少爷么，自己留在家里也穷到没钱娶媳妇，还不如嫁了呢。
　　“爹，娘你们别担心，我嫁到乔家肯定每天吃香的喝辣的”狗蛋拍拍自己爹娘的胳膊道，“我嫁过去又不是卖过去，想来看你们还不简单，次次给你们带烧鸡回来……哎呦！”，一旁的狗蛋娘拧着他的胳膊恨铁不成钢的道：“你就知道吃……你一个没识几个大字的穷瘪三，在乔家还不得被别人吃了，怎么一点不长进，看见钱就眼开了是吗……”
　　“就是见钱眼开了又怎么样，”狗蛋跳到一边，揉揉被拧的胳膊“天天在家里喝米糊，挖不来野菜还要挨打挨骂，我早都厌烦了！”
　　“你你你，好你个白眼狼，你……”狗蛋娘脱了鞋要扔狗蛋，被狗蛋爹给拦住了“让他去吧。”
　　狗蛋趁机跑远了，狗蛋娘和狗蛋爹在屋里双双抹眼泪，他们又不傻，不知道自己儿子什么脾性，为什么要同意嫁给一个男子这种屈辱的事情，还不是因为穷。他们拒绝不了乔家，狗蛋那个倔脾气他们压根没办法，他们也想要钱给巧儿治病，能有钱吃几口白面，他们也很挣扎。
　　厨房里的狗蛋，盛了半碗玉米面倒入锅里的沸水中，用擀面杖轻轻搅成糊状。然后将洗净的野菜和几颗洗净的蘑菇倒入，脑海里想象着眼前的锅里蒸着白面馒头的场景，自己偷偷揭锅盖偷吃，结果被自己娘打了手。
　　………………
　　乔江陵坐在轿子里，嘴角戏虐的笑慢慢变冷。本来他打听好了这家有一个重病的小女儿，他是准备让乔江寒娶了那个小女儿的，以后两个人，一病一瘸，日子过得无比艰辛的时候他就会无比快乐。甚至他都可以预见两人很快病死凄凉的场景。可是在他见到穿着一身破破烂烂，满是补丁的衣服，脏兮兮的狗蛋的时候，他改主意了，他想要让乔江寒更加屈辱的活着，那才是令他快乐令他兴奋的事。娶一个男妻，还是一个乞丐似的家庭的穷小子，将会是他乔江寒一辈子的耻辱。

作者有话说

　　李清平和狗蛋是同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