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界野史》三千日界

32、无心（6）

　　苏陌云寻了很久，逐渐从喧闹的街市转到了无人的小巷，他仔细打量着身旁的房屋，心下疑惑，初千艾真的会在这种地方吗？若真的在这里，她来这做什么呢？

　　“啊——！！”

　　一声男人的惨叫忽然响起，苏陌云立刻望向声音的源头，他心道不好，立马循声而去，身旁的场景迅速向后倒退，在不知道穿过了多少条小巷后，他闻到了血腥味，飘忽在空气中，只是极淡，但随着他的逐渐渐近，血腥味也浓了起来，张扬着危险的预示，不详的预感也笼罩了苏陌云的心跳，让它逐渐失控起来，以至于他感到有些窒息，腿也软了很多，发不上力，他咬了咬牙，没有减速，虽然那惨叫声是男人的，但是保不齐和初千艾有什么关系，所以必须去看一眼，绝不能退缩。

　　没一会儿，他就在转角看到了伏在地上的一只手……

　　就是这了。

　　苏陌云咽了咽口水，握紧了腰间的竹剑，走了过去，“啪嗒”一声，一脚踏进血泊里，映入眼帘的，是更加昏暗的巷子，头顶一线天，如坐井底，扑面而来的血腥味熏得人忍不住一阵干呕，苏陌云极力压住，这种感觉，在五百年前，就该习惯了……他将重心压在了扶墙的手上，强行支撑自己……手的主人已经死去，趴倒在地上，看装束，是普通平民，瞳孔收缩，神情极恐，像是看到了恶魔……他身边还躺着好几具尸体，应该是他的同行人，神情相同，无一例外，伤口大多是一击封喉，可见森森白骨，还在不断地涌出血来，增大血泊的面积，也有被划破肚皮者，内脏流落一地……

　　苏陌云忘了移开眼睛，眼前的一切，和五百年前的战场情形重合起来，似是有什么黑气蔓延开来，循绕着他的心，他开始喘着粗气来维持自己的心跳……伤口……很整齐，说明凶手动手极快，内心……毫无波澜，一击毙命，说明凶手对如何杀人了然于心……或者说……是熟练！

　　“滴答……滴答……”

　　水声？

　　苏陌云心下微动，往巷子更深处望去，有一人立于天空唯一洒下的光柱下，银色的长发被巷风吹起，破损严重的红围巾随着巷风起舞，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竟觉得那围巾以吸满了血色，颜色变得更加妖冶，凌月枪在幽幽地闪着寒光，有血顺着它的纹路，似是血红色的花，缠绕在枪尖，一朵一朵地绽放。

　　“滴答……滴答……”

　　原来……是血滴落的声音。

　　苏陌云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该如何表达，在血腥味的刺激下，心境里的黑气翻涌更甚，似是有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他咬了咬牙，吃力地压下那作乱的黑气，找回自己的声音，却是哑着的，不可抑制地颤抖：“小艾……”

　　初千艾闻声，回过头来，极淡地望向他，她的脸上和衣袖沾染了血污，而那双湛蓝色的眸子，依然没有任何感情的波动，如同死水，如同将自己沉入深底的死潭，冰冷，无情，黑暗……

　　“饶命，女侠饶命！”

　　还有人？

　　“放过我吧！我再也不敢了，我把钱给你，我把我所以的钱都给你，只要你能饶小的一命！”

　　苏陌云看向了那个求饶的人，他已经被吓傻了，发软颤抖的双腿已经没法支撑他逃命，他狼狈地瘫坐在地上，一遍一遍地请求对方的慈悲。

　　初千艾收回了望向苏陌云的目光，缓缓拉开架势，如箭脱弦而去！

　　“等等！”

　　苏陌云的身体比头脑反应更快，几乎是同一瞬间，追着初千艾冲出去，抽剑！精准地抓住时机去挑开初千艾的凌月枪，但只听“哐铛”一声，竹剑被凌月枪枪体上旋绕的气压撕裂成碎片，而苏陌云也更是被凌月枪的漩涡气压狠狠的拍在了墙壁上！他闷哼一声，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被震得发软，头脑发胀，滑落在地上，形同散架，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凌月枪穿透那人的心脏，眼睁睁的看着初千艾面无表情地抽出凌月枪，任血喷溅在她身上，溅在苏陌云面前的地面上，看着那人直直地倒下，连最后的悲鸣都来不及发出，就停止了呼吸，苏陌云大概永远忘不了他的眼神，那已死之人面朝着他，直戳入他心脏的，看怪物的眼神……

　　“怪物！”

　　“滚出去！”

　　“你不属于这里！”

　　苏陌云晃了晃他的脑袋，将这些声音都驱逐出去。声音响起的那一刻，黑气像是受了刺激般猛地暴涨，害他差点就被吞噬，所幸及时的压制，将状况稳定下来了。

　　他环顾了四周，血泊，尸体，和无动于衷的初千艾，是啊，怪物，这可不就是杀人不眨眼的怪物吗？这可是在那场战争里幸存下来的怪物啊，苏陌云现在明白了，唐染不让初千艾独自下山，说的危险，不是指初千艾会遇到危险，而是指她就是危险本身！

　　这时，他听到一声低哝，是个女人的声音，但不是初千艾的，他才注意到，原来这个巷子现在除了他们两个，还有第三个活物。但这也不能怪他，这个女人被藏在巷子废弃物堆起的小山后面，如不是苏陌云这个角度，只在巷口是看不见的。

　　这个女人手脚都被抓出了淤青，有明显的手指印，身上的衣服被撕成了一条一条，很容易看出她遭遇了什么。看来，初千艾突然跑到这里来，是为了救她，虽然很难想象，也许初千艾还说过什么比如：“给你们两条路，要么，离开这里，要么，死在这里。”的劝戒，但是，从来没有哪个强i奸犯会因为主角说了一句：“放开那个姑娘！”就乖乖放走到嘴边的肥肉的，更何况是外表柔弱的初千艾呢？更糟糕一点的，就是五个大汉觉得一个妹子还不能满足他们，决定把初千艾也列入他们的菜单中，于是初千艾的行为就能被划分到正当防卫中之内，失手将他们杀死，也只能算他们倒霉，谁叫他们偏偏撞上我们下山这天出来犯罪呢？而且这成群结队和地点角度的选择，明显不是初犯了，不知道有多少妹子糟蹋在他们手上，就算是按照刑法也是按律当斩，是死罪，现在也只不过是把死刑提前，为名除害罢了。

　　对，为民除害，苏陌云尝试着给这段血淋淋的回忆冠上这个还算看得过去的名头，可是，即使是为民除害，杀人依然是杀人，杀人有违自己的思想底线，他说服不了自己，他明白，即使是自己这种已经见惯了死人，从死人堆里爬回来的人，也无法习惯和认同杀人这件事。

　　“对不起。”

　　苏陌云愕然地看向初千艾，不太确定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

　　“对不起，我让你看到了恶心的场面；对不起，我让你回想起了那场战争；对不起，我让你受伤了。”初千艾淡淡的说完三句道歉，然后又悠悠的接了一句：“但是，我不是失手杀死他们的。”她看着他，眼里无悲无喜，“我不想杀他们，但是我不会不杀他们就解决问题的方法，所以我只能杀掉他们。”

　　“怎么会呢？这应该……”

　　苏陌云看着初千艾的眼睛，莫名不再说下去，好奇怪啊，他似乎能感觉到那淡淡的悲伤，在初千艾身上，有淡淡的悲伤……他也理解了初千艾的话，一击制敌，只攻要害，是在战场上学会的吧，在战场上，如果没有第一时间杀掉对手，那么处于危险之中的就是自己，初千艾以一己之力击退魔军，想必是将这其中技巧都练成了本能，所以，她自然是没有想过不取他人性命就将对方制服的方法。

　　她不想杀戮，却只会杀戮。

　　苏陌云长叹一声，这是多么戏剧啊，但是这样的人偏偏存在着，这样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人类。”初千艾问，“我来这里是为了救人，你为什么来这里？”

　　苏陌云有些失笑，她居然问为什么，“因为你没在原地等我，所以我就来找你了。”

　　初千艾依是不解地问他：“为什么，你要来找我呢？”

　　他勉强地扶着墙壁站起来，道：“因为我们是搭档啊，你不是说，搭档要相互扶持的吗？自然不能少了任何一个人。”他看了看手中碎得只剩剑柄的竹剑，无奈地挠了挠头，看来是用不了了，便随手将它收了起来，着手开始在地上沾了点血，开始绕着尸体画起阵来，“而且不只是搭档，很快就会变成共犯了。”说罢，地上的法阵一闪，尸体和血迹就都消失了，完全看不出一点痕迹。

　　毁尸灭迹，还当真成了共犯。苏陌云开着玩笑说：“现在，我和你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你可不能杀我灭口哦～”

　　初千艾自然是不会杀他灭口的，她虽不懂苏陌云为何一定要在她闯的祸上分上一部分责任，也不懂苏陌云说的搭档理论，但她是听清楚了苏陌云的心声的，他是厌恶的，心痛的，所以她才道歉的，但她没有听到苏陌云对他的厌恶，这让她很是奇怪。

　　初千艾终是问了这个问题，苏陌云想了想，笑着说：“大概是物以类聚的原理吧。”正常情况下，一般人突然看到朝夕相处的人杀了五条人命，要么精神疯疯癫癫，受到了很大的打击；要么就是跳起来，站在正义的一方进行谴责；要么就是躲的远远的，在不与之相见。就是没像他这样的，不仅冷静地在旁边分析了一大段事情发生的原因，还跑去和别人同流合污，他当然明白这是为什么，在那场战争里幸存下来的，可不止初千艾一个啊，“我们是一样的，小艾，怪物怎么会厌恶怪物呢？怪物只会庆幸自己遇到了另一个怪物，因为在对方的眼里，自己将不是异类。“

　　苏陌云也明白了，为什么唐染回把他们组成搭档，想来其中因缘，早已看清，怪物和怪物的组合吗？倒是正中他下怀。

　　苏陌云将自己的外袍脱下，盖在了初千艾的头上，苏陌云比初千艾高出许多，他的衣袍将初千艾的身上遮得严严实实的，嗯，这样，回去的路上就不怕别人看到衣服上的血迹了。

　　他看着初千艾扬起宽大的衣袖，那双澄澈的眼睛润实地看着他，莫名觉得她穿出了一种男友的衬衣的即视感，红了脸，默默地别开脸去。

　　他没有看初千艾，说的话却极其认真：“小艾，你若不想杀人，那我们就不杀人，从今天起，我回去帮你找不杀人也能制敌的方法，这样，你就不用再勉强自己了。”

　　听了苏陌云的话，初千艾小小地用力抓紧了身上的外袍。勉强自己？她有勉强自己吗？据她所知，勉强会有委屈感，可她从不知道委屈是什么，她只是，她只是没有选择罢了。她想起了印在她脑海里的那场战争，那场由她结尾的战争，和那个全身被血浸湿的自己，这一切总是在她的梦里回放，像是在提醒她，不要忘了，不要忘了你做过的事情，不要妄想洗脱你的罪孽……

　　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再次开口的她，语调竟有了轻微的颤抖：“真的，能做到吗？迄今为止手上沾满鲜血，身上背着无数罪孽的我，真的能做到吗？”

　　这时，她终于看到苏陌云转过脸来，依然是用他少见的认真语气说道：“小艾，当我们的手染上鲜血时，我们就已是有罪之人，之前我们没有选择，但至少现在，我们可以有权利不再增加自己的罪行。”

　　“小艾，什么时候都不晚，一切，都还来得及。”

　　都还……来得及吗？初千艾看到苏陌云的那双桃花眼里写满了坚定，一副不容她否定的样子，她果然还是不明白啊，人类这种生物，明明没有什么力量，却总想着改变别人。

　　过了许久，苏陌云才看到初千艾微乎极微地点了点头，虽不明显，但苏陌云知道，她已经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