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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1.
      白色的围墙斑驳不堪,上面布满爬墙虎干枯的枝干,就像叶子的脉络一样清晰分明。墙根满是杂草,毫无节制的疯狂生长着。这是一座荒芜的竹园,虽然竹子顽强的生命力使得园内仍绿意盎然。石质匾额上的字迹经历多年的风霜已然模糊,却仍依稀可识——畅意园。
      秋日的凉风吹过,园内的竹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嘘,安静,有人来了。
      纪愁始终想不通,为什么已经是大二下学期的她却从来不知道校内还有这样一方“静”土。若非今早室友偶然提起,她现在恐怕仍要挣扎于CO2严重超标的自习室。纪愁讨厌空气流通不畅的地方,非常讨厌。
      听说那个园子闹鬼!回忆起室友的话和当时的夸张表情,纪愁有些想笑。
      越诡异越神秘仿佛就越有吸引力,外带一点点危险气息就更完美了,比如“校园怪谈”。流眼泪的蒙娜丽莎不算新鲜,夜半歌声的女厕所已经过时,当代社会讲求的是个性,怪谈也不例外。纪愁所在的S大就有属于自己的特色怪谈,且逐年更新中。目前最为流行的乃以下两个:“流水潭浮尸案”、“校门口石雕转移案”。
      纪愁向来是不信这些的。以前不信是中小学“无神论”教育成果显著,现在不信则是那两起S大学子口中的离奇迷案均被她无意中知道了真相。
      纪愁,何许人也?S大文学院中文系一小女子罢了。
      兼校报记者。
      懂了吧。记者就意味着接触更多的人更多的事,虽不及狗仔队却仍消息灵通。人多嘴杂啊。
      先说“流水潭浮尸案”。
      案件重现:流水潭乃学生公寓区一小型水塘,塘中荷叶田田颇为典雅。常有情侣傍晚在此散步聊天。半年前忽然传出有学生深夜里从公寓窗户看见潭中一团黑影疑似“人头”,流言就此传开。之后陆续有人称看见浮尸且描述一次比一次逼真。流水潭也因此被称为“怪潭”。
      真相大白:半年前某傍晚,体育系一男生不甚将足球踢入潭中,因无计可施只好回寝。谁知半夜有人从远处误将足球当人头才生此事端。其实次日清晨该男生就将足球打捞上来了,所以之后的若干人等所谓“又见浮尸”,鬼才知道他们看见了什么!哦,不对,应该说连鬼都不知,因为世上根本就没有鬼。
      再来是“校门口石雕转移案”。
      案件重现:S大正门入口处有座石雕,其抽象的造型为每一届S大学子津津乐道,其位置的显著更是使它日光下的影子足以笼罩每一个刚踏进校门的人。但五个月前的一天清晨,石雕忽然出现在校园中心的绿化带上,校门口已然空空如也。随即就有学生称在前一天深夜远远看到石雕自己向绿化带移动。流言顿时弥散开来,沸沸扬扬。谁知就在事发后的第三天清晨,石雕居然离奇归位了!看着耸立在校门口仿佛不曾移动过的巨大石雕,S大的学生开始毛孔发冷。如此之事,想不成为怪谈都难。
      真相大白:五个月前的某天深夜,校长忽然被电话告知明早将有几位省里的领导来校视察,慌乱中他想到了校门口的石雕。万一石雕挡住了省领导的视线让其不快,那学校今后的路可就难走了。所以他让工人来连夜将其搬至绿化带。事后的轩然大波是校长没有预料到的,但他为了声誉(总不能说是为巴结领导吧)只好隐瞒真相。三天后领导视察完毕,石雕必然归位,摆在校门口是多年的传统。但校长为了继续隐瞒,只得用同样的方法又让工人连夜搬回。至此,“石雕案”完毕。
      纪愁早把真相告知过室友,可她们却总不愿相信。无语。人总是喜欢把简单复杂化,毋须多言。

      2.
      畅意园位于校园的东北角,平时就很少人经过的东北角落在这周二大部分学生都有课的情况下显得更加荒凉。纪愁抬头看看天,青灰色的有些阴,也许明天就会有场秋雨吧。纪愁这样想着,拉了拉紧毛衣,走进了畅意园。
      竹园的设计很古朴,碎石铺成的小路可以延伸到园内的每一个角落,在这阴雨天的下午,颇有古道西风的味道。竹子或浓或密地成群而立,不对称的分布产生了和谐的奇特效果。分布间隙点缀着几张石桌和几个石凳,要自习便是那里了。
      纪愁没有马上开始读书,不知是错觉还是怎的,这里的空气状况似乎和自习室不相上下,明明有风却完全感觉不到空气的流动。
      纪愁疑惑的环顾四周,忽然发现围墙内侧是与外侧截然不同的黑黑一片。纪臭穿过竹林靠近围墙,这才看清那是镶嵌在墙上的拓写古人真迹的石碑。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是王勃的《滕王阁序》;“……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是欧阳修的《醉翁亭记》;“……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是王羲之的《兰亭集序》……
      看着古人行云流水般的字迹,纪愁渐渐恍惚起来。她用手轻抚石碑,瞬间大理石特有的冰冷沁入她的心脾,传到她的四肢百骸。她仿佛已置身于那个悠远的年代,穿梭于不同的古迹,亲见那些早已作古的文人墨客;她甚至可以看清他们的样貌,感受到他们的呼吸……
      呼吸?!不,不是错觉,是真的有人在她背后呼吸!纪愁猛地转身,一个男孩就站在她面前。高高的个子有些单薄,头发短短的,逆光看不清他的五官。
      男孩显然被吓了一跳,在纪愁转身的的刹那后退了一小步。
      该吓到的是自己吧,他紧张什么。纪愁暗道好笑。“你是谁?”
      “许日晨,食品工程系大三的。”男生马上自报家门,说完还露出一个大大的足以做牙齿美白广告的笑容。
      “建议你今后最好不要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他人背后。”纪愁语气很淡,却让人发冷。
      “对不起。”许日晨语气诚恳,“你那样聚精会神地盯着石碑让我不自觉地就走过来了。我忘了这里是‘鬼园’,刚刚一定吓着你了。”
      纪愁微微皱眉:“我给你建议只是因为那举动很不礼貌,没有其他原因。”
      “是真的!”许日晨忽然有些激动,“这里真的有鬼!你看不见难道还没有感觉吗?这里是空气是凝固的,因为阴气太重!”
      纪愁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刚想张嘴说些什么却发现肩头有一小块水渍。她抬头看看天空,然后说:“看来我无法再听你高谈阔论了,幸会,再见。”说完离开了竹园。许日晨似乎还在后面喊了些什么,纪愁没听清,却能猜出八九分,无非就是“最好不要再来”之类。
      雨在纪愁踏进公寓的一刹那开始降临。原本认为会是晴天的。雨打在窗棂上,四溅的水花生成了水雾,模糊了纪愁的视线。思绪开始飘浮,游出很远,很远。
      食品工程系的许日晨……

      3.
      接下来的两天,纪愁的课程安排得很满,但是紧张的学习并没有让她遗忘那个竹园。心里总有一个声音说“再去一次”。于是星期五的上午,她又一次踏进了那里。
      “畅意园”还是老样子,阴冷阴冷的。今天的阳光明媚似乎无法感染它丝毫,就像空气真的在这里凝固了一样,纪愁忽然想起了许日晨说过的话。
      “你怎么又来了?”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许日晨就这样出现了。
      纪愁瞥了一眼许日晨手中的《大学英语》,说:“学习啊,你来得我就来不得?”
      “不是这个意思,”许日晨连忙解释,“我上次已经说过了,这里不适合你来。”
      纪愁闻言挑眉,说:“你上次说的那么笃定,难道你见过真正的鬼?我不信。”
      许日晨无奈:“我是真的见过,而且想要的话你也可以。”
      纪愁似乎来了兴致,连忙问要怎么做,许日晨也据实相告。
      “用牛眼泪洗眼睛?你没骗我吧?”纪愁怀疑。
      “真的不骗你,要不你现在就试,我这有牛眼泪。”许日晨说罢真的掏出一个眼药水瓶。
      纪愁没有问他为什么会有这东西,她只是犹豫了一下然后遍接过来将液体滴进了眼睛。
      闭目适应一会儿,纪愁张开眼睛。她发现眼前竹林依然翠绿,只是其中多了许多半透明的东西在游荡。它们或随风飘或自由飞,或静立或游戏,竟占满了大半个园子。这就是许日晨口中的鬼吧,不过他们也许更接近幽灵。
      “你……看见了吗?”纪愁的镇定反而让许日晨紧张。
      “看见了,不过……眼望向许日晨,“它们是无害的吧?”
      没料到纪愁会这样问,许日晨出现短时间的停顿,随即马上回答:“大概是这样,如果你不去招惹它们的话……”
      “这不就结了,”纪愁淡淡地说道,“我学我的,它们玩它们的。”然后她走向石桌把书拿了出来,也是《大学英语》。
      许日晨很快就接受了眼前的状况,只见他微笑地走过去,在纪愁对面坐了下来:“你不怕最好,反正我也乐得多个学习伙伴。”
      忽然间,园中的空气仿佛流动起来,撩起许日晨的衣襟,扰乱了纪愁的发丝。
      “你喜欢在这里上自习?”纪愁问。
      许日晨仍是微笑,充满暖意的眼睛对上了纪愁的:“其实习惯了之后就会发现,这里很不错。”
      “忘了告诉你,我叫纪愁,中文系大二的。”

      4.
      牛眼泪的作用比想象中要大,以至纪愁从那天之后便得非自愿的接受一切“那种东西”,无论在哪里。甚至夜晚到操场上练习800米都要听听已故体育老师的哭诉。她是真的相信有鬼了,她认输还不行吗!
      “我受够了!这个东西到底能不能消除?”一个月之后纪愁终于忍无可忍。她的音量所带来的震动使得那些穿梭于林间的游魂们都停止了动作。它们先是惊讶地望向这边,然后又瞬间恢复了嬉戏。
      “只要在擦上眼泪后的第九十九天用清水冲洗眼睛就行,不过在那之前你先忍耐一下吧。”许日晨语气平缓,却不难听出其中的取笑之意。
      意外的,纪愁竟然没有马上反驳,而是在沉没了良久之后吐出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你会玩五子棋吗?”
      结果不必说。自然是许日晨被杀得人仰马翻。女人报仇的手段总是多种多样的。
      日子一天天的过,“畅意园”几乎成了纪愁唯一自习的地方。不用相约,因为许日晨总会在。他的各科学习都很棒,当然对纪愁而言有用的只有英语。九十九天过了三分之二,期中考试却过去了百分之百。纪愁的成绩有大幅度进步。虽然她坚持说和竹园的自习没有关系。
      “我怎么觉得你最近特别忙?期中考试不是刚过吗?”对于纪愁连续N天的晚来早走,许日晨不解。
      “期中考试是过了,可校报还要新闻啊。”纪愁有些疲惫。
      “新闻……你是校报的记者?”许日晨惊讶。
      “嗯……我没说过吗?”
      答案是肯定的,她没有说过。事实上纪愁和许日晨除了互报姓名和院系之外,没有再说过任何自己的资料。他们从未在竹园外见过面,一次也没有。
      所以当得知纪愁是校报记者后,许日晨的惊讶是夹着喜悦的。“那你的人际关系网一定很大了。”不是疑问是肯定。
      “还过得去。”纪愁小心翼翼地回答,她似乎嗅到了一丝异样。
      “不用这样防着我,”许日晨无力道,“我只是想看看你能否在这个园子里举办类似园游会的大型活动。”
      “为什么?”纪愁没有明白。
      “我想让这个园子重新复活。”
      “复活?”
      “对,就是复活。”许日晨目光熠熠,“现在这里由于聚集了过多的孤魂野鬼导致阴气过重,连阳光都被阻隔,但是只要同时出现大量的阳气就能将之驱散。这里已经荒废很久了,所以想要同时出现那么多人并不容易,我无法办到,你能吗?”
      许日晨的话让纪愁低下头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久到让人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缓缓抬起头直直望进许日晨的眼睛。“你确定要这么做……”她问。
      许日晨重重的点头。“我的心愿。”他说。

      5.
      任何困难的任务到了纪愁那里就会变得很简单。她只需要在校报上撰写一篇《古韵之地,缘何荒废?》的文章,制造出抨击封建迷信的舆论氛围后再向校长建议,一场以“中国古代书法与山水画”为主题的游园会就顺理成章地在“畅意园”上演了。
      “你很厉害,真的。”竹林角落里,许日晨衷心称赞。
      纪愁没有说话。此时的园子里满是S大的学生,他们谈笑着浏览一个又一个的展位,四射的活力驱散了那些孤魂。或安逸的升天,或飞散逃窜,突如其来的阳气让孤魂所剩无几。纪愁就这样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她甚至听见笼罩在竹园四周的阴气壁破裂的声音。
      “你也要走了吧。”纪愁终于说话,声音却是种凄凉的无奈。
      “你知道了?”许日晨震惊地瞪大双眼。
      “S大的食品工程系在三年前就因生源不足撤消了,而学院的最后一届学生会主席也在前一年生病死了,他当时才大三,名字是——许日晨。”纪愁说着缓缓转过头望向许日晨顽皮一笑,“我可是记者哦。”
      许日晨不懂:“你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还继续要来呢?”
      “我也不知道。当我每次回过神来时人就已经在园里了。”纪愁笑着回答。
      许日晨也跟着微笑,很温暖的那种。“记得你曾经问我是否喜欢在这里自习,我当时说习惯就好。其实不是这样的。虽然我是真的很喜欢这里,甚至死后还不肯离开,但是我更喜欢这里阳光明媚的样子,哪怕只有一天。”
      “纪愁,谢谢你。”这是许日晨第一次喊纪愁的名字,也是最后一次。
      许日晨的身体开始逐渐消失,从下往上,先是脚,再来是腿……
      纪愁收起了笑容,她慢慢走上前轻轻抱住许日晨,郑重地在他额头上印下深深的一吻。
      “再见。”女孩子特有的嗓音,轻轻的,柔柔的。
      “见”字出口的一刹那,许日晨彻底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缕阳光,竹园久违的金色的阳光。
      那是他们相识的第七十七天。

      6.
      纪愁最终也没有洗掉牛眼泪,那是她与许日晨相识过的唯一证明。
      “畅意园”成了越来越多人呼吸新鲜空气的选择,可纪愁却仍会在别人都有课的时候跑到园子里,一个人的寂静让她莫名的舒服。
      她喜欢把手贴在石碑上,静静感受那份传遍全身的冰冷。每当这时,她就会产生一种错觉,恍若又置身于那个星期二的下午,身后正有一个男生准备对她露出灿烂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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