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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个人情 “跟你说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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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几何时,小郎君还是记得有这么一个宋爷跟他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当状元拿着榜单沾沾自喜的走过榜眼的桌子前的时候,做出了十分冠冕堂皇的猫哭耗子欠揍表情:“爷,真不考虑考虑啊,我有特殊的蒙题技巧。”
宋嵘偏科。
物理是碾压众人的神级,数学的分数不多不少,但是联系上下人一看短板立现,一百五十分满,郎远从没下过一百三十五,宋嵘的分数可谓是功德圆满,不多不少卡在一百分的线上。
宋嵘勾勾嘴角,问他:“今天下午你还逃课吗?”
“逃啊。”郎远道:“没有大骷髅日常查岗,哪有不逃的道理。”
宋嵘道:“哦,你逃吧。”
其实不怪郎远,他一直在火箭班这个相对封闭的地方混日子,没见过小骷髅也正常,张玉春一直在城市沿海边境的安谧分校守卫广大高三学子的安宁,只有在开学典礼和百日誓师才回本校开个会。
张玉春,市三中传奇人物之二,封神小骷髅,跆拳道黑带,年轻时拿过省里的冠军,后来从教学岗走向了管理岗,从此市三中门口再没有闹事的。
黄莹莹不卑不亢的扔了一大班子人休产假去了,化学老师的位置一时没人替,就把张玉春主任从滨海的高三学部调回本部,就任当日,校长语重心长的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道:“张同志,这帮孩子就交给你了,这些都是可造之才。”
张主任一脸慷慨就义,说的是:“我知道五班逼走不少老师了,我一定完成组织交给我的任务。”
郎远被张玉春逮回五班教室的时候,宋嵘假装低头看书,一只手扶着额头,桃花眼在睫毛扫下的一片阴影下,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郎远是被张玉春一脚揣进到讲台面前的。
力气不大,脚尖用了寸劲儿,正好顶在郎远的膝盖窝,顶的他踉跄了一下,赶紧扶住多媒体用的电脑让自己站稳了身子,小花长得柔弱,张主任刚想一个回转踢把一对难兄难弟踹到一起,看见小花梨花带雨的脸,只得把脚收了回来。
这或许就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还不滚过去。”张玉春横眉冷眼吼道。
小花袖子一挥,俨然是大太监喊“嗻”的架势,郎远趁着视线死角超小花做了个嘴型:“你个爷们哭什么。”
小花假装掩面而泣,道:“小丈夫能屈能伸——”
张玉春松了松筋骨,仿佛黑面阎王,只有眼白泛着阴森的青色,一笑漏出不甚整齐的一口烟牙,道:“挺好,落地第一天杀两个兔崽子祭天。”
这主任绝对玩过绝地求生:大逃杀,郎远心想。
郎远早就摸清了大骷髅的脾气,对这个凶神恶煞的小骷髅一无所知,郎远头一次感觉自己摊上事儿了。
张玉春不紧不慢的走上讲台,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大字,一笔呵成,有山路十八弯的架势。
“郎远,那伦是吧,你们给我印象很深刻。”张玉春道:“郎远,你写两千字的检讨,那伦写一千的。”
张玉春皮笑肉不笑的盯了郎远几秒,道:“郎同学,你可务必要把你全程的脑内活动一字不差的交给我,滚回去,学习好了不起啊。”
郎远本来佝偻着身子一瘸一拐的,听到这话不自觉的挺了挺身板。
郎远不是不学习,他在火箭班的时候有人问他,我看你都不怎么学习,怎么成绩还那么好,像我不管多努力也就这样了。
当时郎远正拿手机玩别踩白块,手指飞快的运动在屏幕上,留下一道一道的指纹汗痕脱口就是一句被整个三中人津津乐道许久的毒鸡汤。
“谁告诉你,努力就一定有回报的?”
更何况有时候你认为的努力只是你心里的自我安慰,在郎远看来,市三中大部分同学过的像是被造物主写好了程序的生活,早晨起床,到学校上早自习,背单词,课上化身人肉拷贝机,自习课上写成山的练习册。
主动而有目的的才叫努力,和漫无目的的劳动有很大的区别。
更何况,郎远也不是完全不学习,只不过郎远学习的时候大家都在学,他放飞自我的时候大家还在学。
郎远像只夹着尾巴逃走的狼崽子,有些灰溜溜的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一声不吭的。
有那么一瞬间,郎远想把宋嵘炖成一锅松茸汤。
宋嵘有些奇怪的回头:“生气了?”
“哪敢啊。”郎远道:“枉我拿你当兄弟。”
宋嵘一时词穷,一根钢笔在食指与无名指之间辗转反侧了好几次,道:“是我不对。”
郎远把脸埋进校服袖子里偷笑了一阵,然后耍无赖道:“我还疼着呢。”
“靠,你不能让我给你揉揉吧。”宋嵘脸色一变。
“你当我是Gay啊!郎君我是直的!24k纯直男!”十面桃花的小郎君道:“不过拜宋爷所赐,小郎君我都这么惨了,你怎么都得还我个人情。”
宋嵘问:“什么人情。”
“有这么一件事,基本不会影响到你的生活,你还能抚慰小弟我受伤的心灵。”
宋嵘道:“狗屁,我怎么不见你还我英雄救美的人情。”
郎远道:“好马不吃回头草,更何况我都当了这么久的小弟了,小郎君我什么时候这么低三下四的了。”
“跟你说个事。”宋嵘盯了盯梢,见张主任正在乐此不疲的点名,道:“你能不能别总小郎君小郎君的,娘们唧唧的。”
“这都不重要,那小太爷。”郎远道。
宋嵘有些哭笑不得:“你怎么到处占人便宜。”
“你答不答应吧。”
“你那个基本,是怎么个基本法。”宋嵘问。
“就跟上课的时候差不多,嗯。”郎远自我肯定道。
宋嵘犹豫了一会,轻轻的回了一句:“嗯。”
这时候张玉春清了清嗓子,两只手撑在桌子上,散发着严肃的威严感道:“我先介绍一下我自己,我姓张,不姓小,也不叫骷髅。”
哄堂大笑。
张玉春乐着,继续道:“我其实一直信那么一句话,什么呢,经验至上,但实际上我虽然是师范大学学化学的,但是毕业之后只当过两年的任课老师,还算个衣冠禽兽,混了个教导主任当当,这一当就是十七年,和你们一边大。”
嬉笑与窃窃私语曳然而止。
“什么是中国式教育呢,棍棒底下出孝子,你们有人是被捧大的,有的是被打着骂着教训大的,每个人都有缺点,你们爹妈十七年没纠正过来的,就别指望我在这一年半还从这跟你们耗,当然,我脾气不是很好,这大家都知道。”
然后,后门咔啦一响,蔡向凯像是个偷地雷的满洲国伪军,小心谨慎的门缝里探出个脑袋来。
一黑一白面面相觑。
然后张玉春主任爱屋及乌的停了郎远小花一个礼拜的晚自习。
市三中九点半上晚自习,宋嵘有夜跑的习惯,每天两千米,风雨无阻的。
市三中在城市新区,周围是没开发好的住宅楼和苞米地,教学楼已经熄了灯,每个黑洞洞的窗户就像是有人在后面窥探似的,给人以不安全感。
远处的昏黄的路灯勉强照亮塑胶跑道,它不同于白日里的鲜艳,变得有些像是埋了许久的烂地瓜,塑胶疙瘩像是因为缺水凸出的纤维,在夜里显得密密麻麻的。
东北的秋天很短,寥寥几周,冬日很长,气温大约是零上五度,宋嵘出了一身的汗,小腿肌肉酸胀不堪,他走到操场边上拿起一瓶矿泉水。
一路凉到胃里。
宋嵘有烟瘾,原来喜欢抽黄鹤楼,后来喜欢抽□□,□□是平价烟里边味儿最淡雅的,宋嵘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的抽烟,可能是看着他老子抽第一根烟开始。
火石打出轻微的火花,照亮了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片夜色。
烟雾顺着咽喉到达肺里,像是一团烟花猛地炸开在身体里,更加猛烈的刺激镇压着因为运动而兴奋的身体。
宋嵘抹了把额头的汗,细烟卷叼在嘴里,然后他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拿起手机一看,发件人的一栏里赫然写着——“小妹”。
只有短短两句话,哥,我不想念了。
宋嵘显然是有些生气,嘴里的烟抽了一口就扔到了地上,扔了之后他有显得有些心疼不已,最后只得用鞋底碾碎了,塑胶地面山不深不浅一块黑斑。
宋嵘把那根残花败柳顺手撇进操场的排水沟里,几乎是立刻往那头拨了电话。
“喂——”
“你他妈有完没完,成天不想念,怎么啊,这么喜欢你们学校门口那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混混啊,你他妈知不知道人家都是玩你呢?”宋嵘因为太过激动有些破音,他对这个妹妹毫无怜悯,几乎是口不择言。
“毛没长齐?你他妈才毛没长齐呢!”那头的女音明显更加高昂:“毛没长齐的还知道帮我照顾咱妈,你呢,天高地远任你逍遥去了吧!”
“刘子爱你这一口纯正的泼妇骂街腔跟谁学的,像话吗!”宋嵘几乎没了耐性。
“跟你学的啊,现在不敢承认了?你兄弟捅死人了进少管所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出头啊,现在跑来教训我,你他妈算老几!”女高音飙到一定程度有着震伤耳膜的效果,反而让宋嵘冷静了下来。
“行,刘子爱,我算知道了,你就是嫌你哥我日子过得太太平,非得找点东西让你哥我闹心两天,你这么作有意思吗,这个月我钱还打你卡里,没事别给我来电话。”宋嵘冷笑一声:“听白眼狼说话怪寒心的。”
那头的人明显染了哭腔,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宋嵘叹了口气,挂断了电话,觉得脑子有点嗡嗡的响,然后他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一看是刘子爱发来的,直截了当的塞进校服兜子里。
夜风穿裆过,宋嵘走到了宿舍楼下,随口来了一句国骂,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
“我怀孕了,哥,我该怎么办啊。”
宋嵘感觉自己脑子嗡了一声,然后无名怒气涌上心头。
这叫什么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