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师]不伤不灭》不丹城

1、第 1 章 九尾狐玉藻

　　九尾狐玉藻前，强大无敌，藐视人类。

　　对，我就是那个狂妄的大妖。

　　狂妄的代价，就是我遇上命中注定却仍甘之若此的劫数。

　　一个秋天我踏过红叶簌簌铺就的石板道来到朱色的鸟居前，本来打算小歇一阵，却被一阵笛声引到睁开眼皮。乐声一波三折，荡过亭台楼阁，仿佛满山红叶也在为这份雅致抖动。我爱好玩乐，精通音律，却认为没有什么能比这笛声更加美妙，包括我自己的演奏。于是我和歌前行，笛声也更高亢裂帛。我们想见到对方的心情，相互呼应着。

　　原来是位人类巫女。她身着萩原色的衣衫，皮肤白净如初雪，檀木香的黑亮发丝用钿花簪简单挽起几缕，剩下的顺滑垂下背部。她持笛立在拉门边，影子映在被日光照亮白的门上，像一株墨染的梅。

　　她意识到有人来了，停下吹奏，长长的眼睫下琥珀般温润的眼和我对视，被我的容貌和身份惊到放大到瞳孔里飞速滑过了然，后又放松了抿紧的樱唇，漾起微笑如镜面湖上起了涟漪。

　　美丽，强大，包容。

　　忽而一片红色悠悠打着旋飘落在她的头顶上，我努力释放自己的善意，一点一点靠近娇小的她，长臂一伸，正好揭下那无心的装饰。我把它放到掌中，递到她面前。她也把小巧的手盖过来，被我拢着。

　　‘不说是区区红叶，星穹之下任何事物，我都能为你献上。’那时被完全陌生的炽热情感充斥胸膛，我就知道我完了。我违背了我族一贯的审美，打破了人妖不得相恋的规矩。爱得疯狂不计后果。

　　“人妖结合，从来无好下场。”她仰起犹带泪痕的莹白面容，理了下有些乱的墨发，坚定温柔地笑成一株开在雪地的腊梅，“但是，我爱着你，正如同你爱着我一样。”

　　我虔诚吻上我此生挚爱。

　　我们，不论是被人界还是妖界，都是拒之门外。所以我带她离开京都在一个小地方居住，不管那些大巫女被狐狸蒙骗失身堕落的鬼话。

　　那真是我最快乐的平静时光了。她是被当作姬君养的，一开始只会熬白粥，让她为口味刁钻的我准备菜肴真是太为难她了。我去捕野味，照我记忆中的做法去做，也能入眼。我还学着换着花样把各种香草晒干缝入小袋里织好，我和她一人一个，馥郁的气息渗透彼此的肌肤。

　　很快她有了身孕，我们准备好迎接我们的孩子，连名字都早早定了好几个。当第一声嘹亮的啼哭在我耳边响起，为人父的喜悦翻腾不止。真好，我可以和我的爱人一起，教孩子去认识这个世界，看他们一点点长成最好的样子……

　　天色倏忽混沌，金蛇状的闪电伴随轰鸣雷声撕裂漆黑的云团。我不由自主颤抖起来，妖怪的直觉告诉我这是天罚。我终究是妖，怎么能和高坐垂视的神明抗衡？我听闻过，神每日漫步在最美的金色莲池里，透过池面看世间善恶，出手就是降下必然的赏罚。

　　我还不想那么快，就和我的爱人孩子分开！可是我动弹不能，看那一道道雷电从天入地越劈越近，我们的家园化为焦土，最后击到了我的面前——

　　我那还在屋中没有恢复过来的爱妻，像一只白色的鸟儿落到我的面前，直接以她人类的血肉之躯挡下这饱含神罚的一击！

　　她像断线木偶一样飘然倒地。

　　我抱住她嘶吼，头痛欲裂，看一朵朵彼岸花在她胸口绽放。过了好久我才反应过来，那是我眼中淌下的血泪，沾染了她的衣襟。我无助痛哭，我能祈求谁呢？她一直信奉却最终没有保护她的神明吗？身为大妖却连自己妻子都护不住的我吗？

　　她开始冰冷的身躯竟然一点点虚化，泛出金色的光芒。我拼命用妖力护住她，可是，她还是一点点消失，无数光点在我怀里升起，像我们那个夏夜一起赏过的萤火。

　　那是形神俱灭的刑罚，不说我是大妖，就是巫女之首的她，再强也是人类，尤其是生育过后已经没剩多少灵力，根本不可能活下来，连灵魂都被抹杀。我连去地府寻她幽魂再复活的期待，都是奢望。

　　神啊，你是多么爱世人！连我亡妻的身躯都要湮灭，不能留在我这孽狐污浊的怀里！

　　一波一波澎湃如海的妖力泛滥，附近的生灵开始被污染，恶意互相残杀。我的身躯抽长，变回九尾狐的原型，开始大肆破坏周围，尾巴扫过摧山崩岩。仿佛只有把别人也置身在地狱业火中焚烧，我内心巨大的苦楚才会减少一丝一毫。

　　把我暂时从亡妻的悲痛里拉出来的，是两个孩子交织在一起的嘹亮哭声。

　　……对！我还有孩子！

　　我细细寻找，羽衣和爱花被她的灵力保护得好好的，两个小小团子挤在一起颤抖，因为见不到母亲哭泣。父亲变成了陌生的怪物，又畏惧着不敢乱动。

　　我混沌的大脑想着，对，他们需要母亲，母亲……

　　狐族之巅的幻术下，美丽温柔的’母亲’再度现身，微笑着张开双手，把两个孩子纳入’她’的怀抱里。

　　你看啊，我爱你，爱到成为了你的样子。

　　我要代替你，好好守护我们的孩子！毁我幸福灭我挚爱者，神也好，鬼也好，以我玉藻前的名义，永世诛杀！！！

　　我心中的恸哭化作天降的雨水，下了七天七夜。

　　为了孩子，我学习像一名“女性”生活。

　　葛叶帮助了我很多，也许是同族的原因，也许是她也爱上了人类。

　　我没有多说什么。我明白人妖相恋的苦楚和不易，感情无比珍贵。但有我这个悲惨例子在前，我除了希望她能圆满，还有什么立场多说话？

　　我以为我会怀着遗憾和羽衣，爱花一直安稳生活着。他们会一左一右柔柔亲吻我的脸颊，拖着我的袖子说’母亲大人我们一起出去采购吧，母亲大人你那么美丽我们一定会保护好你的！’我会点他们两个雪白饱满的额头，笑着说不要胡闹。

　　但是，在我有事外出的时候，爱花打碎了隐藏妖力的手环，我的孩子还是被杀了。

　　他们小小的身躯在榻榻米上再也不动了，刺目的红色蔓延到门边几寸处。我再也没有孩子了。我的孩子们只能在过去拥抱我，亲吻我，和我撒娇了。

　　阴阳师。

　　人类。

　　这一次，我连化身原形恸哭的力气都被抽离了身体。

　　我收拾好孩子的尸身，在最后的家里跪坐了三日，感觉孩子们残留的气息越来越淡，消失殆尽的时候，去寻找到那个该死的阴阳师，席卷而出的妖力夷平了整座山。

　　从前有凶兽为爱自愿被束缚，困住世间极恶凶兽的锁链，却被人类断节挫灰。

　　我还有一个大计划。打败自己的敌人，首先要对其有所了解。

　　我化身绝美的扮相，以歌舞伎阿玉的身份潜入京都。我在装饰着桃枝的舞台上飞旋扬袖，模仿女子眼波流转的情韵，体态生莲的举止，以及记诵多为美貌女子悲惨命运的故事。挡在我唇边的袖下是妩媚肃杀的笑容。

　　剧团的人都知道我极喜欢小孩子，我会温声和他们说想吃点好东西就唱歌让我听听吧。夏日祭时我表演完换下华服漫无目的行走，拿了一堆小玩具和甜食笑着弯下腰去，回过神来原来我是对着空气施展我微薄的温情。

　　我还偷偷去看了葛叶的后代。她连我都不知其行踪，我想替她去看那孩子一眼。那是个清俊雅逸的大阴阳师，在我面前的那个似乎是个分离体，在新的同伴面前幸福微笑。即使他的命运在我初现端倪，而那绝对不是什么安好的结局。

　　果然，人和妖，多悲离。

　　我期待已久的这一天终于来临了。

　　我面无表情在街上行走，“阿玉，阿玉，你去哪里？”有认识的人在向我呼喊，我没有像往日一样回以笑意，扇面一转就让这些人永远不能出声。

　　我成功把阴阳师们所居的，把我爱人驱逐的整个京都置身火海，以绝美女相在高处眺望，见人们在肆意绽放的地狱红莲中哀嚎逃难，满意又悲哀的抚摸着脸笑了。

　　哈哈哈，吾爱，羽衣，爱花，你们看到了吗？这是我的第一份回礼。看啊，不只是爱，复仇也是可以成为驱赶没有目标的我继续前行，让我失去爱的此生枯木逢春，支撑我摇摇欲坠精神世界的利器呢。

　　突然一缕清凉的灵力从京都的某个角落飘散过来，看来那里暂时成了一个安稳之地。我笑容僵住冷眼看去，你为何不逃走？为何要保护这些宵小？为何要与我为敌？我说过了吧？我的道，挡者，死。哪怕，你是故人之子。

　　除了复仇，我的余生毫无意义。我赌上我的所有，发誓毁灭那些无情的，弱小的人类。

　　所谓命运，哪怕只有一次，我也要战胜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