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职业是纹身师》灯火可亲

1、纹天眼的男孩 我做纹

　　我做纹身师五年多了，学美术有十几年了。

　　我生在80年代的尾巴，女。美院毕业，国画专业，方向是工笔人物。毕业我做过几份工作，包括绘画班老师、画插画、广告，也自己做过小生意，赔了钱去饭店做过服务员。现在我是个纹身师。我很喜欢这个职业，赚钱不多但是可以养活自己，还可以继续画画，自己创造个图。社会留给美术专业毕业生的选择有限，所以做纹身师的契机就像成熟的蒲公英等到风吹来，随风飘荡，落地生根。一切都挺自然、自在。我开了间小小的纹身店，人来人往的做的很开心。中间有很多我不想遗忘的，想以某种形式记下的人和故事。我决定在纹身不太忙的冬天着手，将这些诉之于文字。

　　现在我有一家小小的纹身店，方方正正的20个平方米。纹身店在很繁华的位置，周围各个车站像蜘蛛网，但这是个外地人多过本地人的所在，周围有大学、网吧、超市、夜店、宾馆和各种饭店，各行各业、品流复杂。我的纹身店算是闹中取静，在一处宾馆的一层，有个不大不小，种着两颗石榴树的院子。地方实在不大，有几乎两面墙挂着我设计的图案和客人做过的图，另外一面写着我纹身店的规矩“三不纹”：不满18岁不纹；面部不纹，自带耗材不纹。

　　这条规矩，要从小拽说起，小拽姓张，名字我就不知道。初次来店里是一个深秋的下午，天气转凉，我窝在我的小店里画纹身稿。小拽敲门进来时还穿着T恤牛仔裤，火箭头，语气、神态、样子都神气的不得了，所以我心里叫他小拽。

　　“姐，纹个天眼。在这里。”小拽点了根烟，指着眉心中间的位置。

　　“不纹。”

　　“为啥不纹？有钱还不赚？靠！我在这里纹小臂，再开个天眼，算便宜点好不好？”

　　“我这里不纹。不过你为什么纹天眼？”我很好奇。

　　“我有个同乡纹了，我觉得很酷，酷毙！”小拽烟灰弹的很潇洒，但是弹在了我地板上。

　　“我们老家那边流行传统图案的纹身，小伙子都有纹身。姐，你给我纹一个天眼，我介绍客人来。”

　　“实在不想纹天眼，那你给我纹个鸽子血的纹身吧。别说你没有鸽子血，我自己带。”

　　小拽的想法很多，我很头大。后来他决定先在我这里纹了小臂，象神图案。纹身时我们闲聊小拽告诉我，他在饭店后厨工作，刚满20岁。纹身时他不乱动也不喊疼，是个配合度很高的客人。也可能是太投入的玩游戏，忘了疼。我很希望每个客人都能那么配合，下次有嫌疼的客人，就推荐他们玩游戏。

　　“玩什么游戏呢？”

　　“魔兽世界。”

　　“好玩吗？”我对游戏一无所知。

　　“不好玩。”

　　“不好玩你玩的那么带劲。”

　　“嘿嘿，我不想你们这种外行玩，带慢了我们的节奏。我教我以前女朋友玩，我靠！闹到分手！那以后不管谁问我，我就说不好玩。”

　　好吧，果然跟不上小拽的脑回路。那天小拽走完象神图案的线，约好改天来上色。临走时我一再劝他不要在脸上纹身，会后悔。也不会有正规纹身师用鸽子血纹身，会感染。小拽说：“姐，上年纪了不是？太不酷了，纹身师不都是很酷的。喜欢就去做啊，犹犹豫豫、磨磨唧唧的，什么时候也做不成。不要想太多，放轻松！”

　　我还不到30岁，好不好！我深受刺激，不够酷的纹身师？

　　我转手在微信群里吐槽，那个群里只有我、关心和大表姐三个人。关心回：有那么一次也好，以后能学会不那么鲁莽。还可以当做以后吹牛的本钱，老子年轻的时候怎样怎样过。

　　大表姐说：一看就是老了，整天想着以后怎么给后生们吹牛。年轻人谁会想这个。要是我，一旦想做就不会听这个那个的，越听越不知道怎么办。虽然我不会在眉心纹身哈。

　　算了，我找安慰错了地方。重点不是应该放在反驳我老了、我不酷的观点？

　　这里得介绍下关心和大表姐。关心是我发小、大表姐真是我表姐。关心，大名叫关君信，满族。他的名字太难记，所以一直都叫关心。表姐只比我大一岁，我更喜欢叫她小名，我妈和她都不答应，所以从小我就叫她大表姐。

　　关心小时候是个坏小子，然后变成愤青，现在搞不好还是。他是我青梅竹马，各种不靠谱，尤其是在恋爱方面，和每个漂亮女孩都牵牵扯扯，爱的快过的快，从没想过负责。不过他有张帅的脸，关心的帅不是当下小鲜肉的帅，爽朗阳光干净，非常阳刚。即使是我这种看惯那张脸的人，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帅哥。在颜即正义的现在，有张帅脸真是件不错的事。我的第一个纹身是拿关心试手的，在脚腕处纹了一个扫描条，下面横着的一排英文-Made in China。那是他刚办下签证，要去美国前不久，也是我刚学成纹身的时候。

　　“没事，需不需要我再贡献个满背、大小腿的？往我身上招呼。这个纹身不错，别看咱要去鬼老的地方，心还是中国心。又红又热！”

　　他走的时候我店里忙，没赶上送机。关心在微信群里留言：“我辈岂是蓬蒿人！美利坚，爷来啦!”我回了个加油的表情。

　　大表姐留言：“有点巴黎，现在我们来拼一拼的架势。加油，拉斯蒂涅！”大表姐果然还是那个文青。大表姐高中毕业就去英国留学，毕业后又去非洲工作，满世界乱转悠。

　　一个月后，小拽休班的时候又来了，小臂图案要上色。他还真的在眉心纹了个天眼。小拽很高兴的问：“怎么样，是不是很酷？独一无二的感觉真好，姐，我现在回头率很高！快手上粉丝都多啦。”好吧好吧，也许这就是个性时代，我这个不酷的老纹身师跟不上啦。

　　之后小拽给我介绍客人，陪着朋友一起来。状态不好，有点垂头丧气，说纹这个天眼后悔了，后老鼻子悔。女朋友说他有病要分手，老板让他想办法弄掉。后来的后来，小拽去医院洗了天眼，效果还可以。最起码工作和恋爱都没丢。一来二去，小拽也成了我的熟客，总是给我介绍客人。

　　纹身做了会不会后悔，是应该在劲头上立马纹了，大不了以后改掉或者洗掉。还是应该为了别人不接受而不做。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并不是因为大家都不做纹身会砸了我饭碗，我想更多是我没法代替别人回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我的答案是我挂在墙上的三不纹：不满18岁不纹，面部不纹，自带耗材不纹。挂上去后还真管用，稍稍解释下就没人软磨硬泡地要求我纹天眼或者用鸽子血纹身了。

　　曾经有个医生朋友给我抱怨说，真的不知道吃什么比较健康，那是营养师的工作；程序员的朋友抱怨过真的不会修电脑。大家对特定的职业都有误会。我想说：我的职业是纹身师，但是我不朋克不摇滚不是□□，我是个不酷的纹身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