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君已了韶华媚》云中笙歌尽

1、第 1 章 是夜，燕王

　　是夜，燕王宫，射阳殿中，金樽绿酒，玉肴珍馐，觥筹交错，一派欢声笑语。燕王端坐宝座之上，笑着接受四方的敬酒，颇为自得。
　　燕王左手边，坐着他最为得意的四皇子楚歌，十三岁便离京，长期在外征战的经历，使得他楚歌不同于长在深宫的公子王孙，面容坚毅，目光如鹰隼，他只是坐在案后饮酒，便自有一种不可侵犯的凛冽之气。
　　此次皇家宴席，便是为了款待此次远征苗疆归来的诸位将领，在四皇子楚歌奇计之下，收复苗疆仅仅用了半年，大部分苗地便已归顺大燕，统治苗疆数百年之久的拜月教也顷刻瓦解，只有拜月教大主教在一众死士的保护下拼死逃出，至今踪迹杳然。
　　“父王。”楚歌起身，单膝跪地，“父王，此次出征苗疆，俘拜月教女十数人，另拜月教圣女，特来献与父王。”
　　燕王显然心情极好，“我儿，此次你居功至伟，你后院荒芜，是该添婢了。”
　　楚歌微微低头，“是。”说罢，起身向一旁的侍卫道，“带进来。”
　　话音刚落，十数个女子便被侍卫押送进来，衣衫破烂，面色皆戚戚然，却无一人悲啼。
　　燕王仔细端详一番，笑道：“苗疆女子确有一种不同韵味。不知哪个是拜月教圣女？”
　　楚歌击掌，旁边一个侍卫便为他递上一条铁链，众人皆屏气凝神，恨不得眼睛顺着锁链过去，看看这拜月教圣女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锁链与大理石地板发出清脆的声音，一个白衣女孩踉踉跄跄地走进殿里，就如一团新雪，她慢慢抬起脸庞，那一幅如山水画般明丽的容颜渐渐显现，犹如羽翼一般的长睫之下，是一对如黑水银般的明眸，淡淡蔷薇色的唇瓣紧抿，不禁让人心中燃起怜惜等等一切美好的感觉。
　　她一身白衣已经发旧，手腕脚腕上皆有铁链捆绑，肌肤摩擦，裙摆血迹斑斑。
　　众人皆惊于拜月教圣女的美貌，许久，燕王才回过神来，温声道：“你叫何名？可听得懂汉语？”
　　她紧抿着嘴唇，恍若什么都听不到。
　　“父王，”楚歌向前一步，“此为拜月教圣女，名璎珞，不通汉语，只说苗语。”
　　燕王点了点头，“原来如此。”“父王，”旁边的五皇子楚梃按捺不住，跪在大殿地板上，目光灼灼地盯着白衣女孩：“请父王将此女赐儿吧！”
　　燕王没想到自己这五儿子这么莽撞，一时却不知如何回绝他，瞪了他一眼，眼看着满殿之人，眼里均闪着期待兴奋的光。“这——”楚王不禁为难。
　　“父王，五弟，”楚歌淡淡地道，“拜月教圣女自小身受奇蛊，受百种奇毒侵染，长大才会百毒不侵，身带奇毒。”
　　众人均不可思议地看向白衣少女，眼中均带着或多或少的畏惧。
　　楚歌心里暗暗不屑于众人反应，面色平静无波，“拜月教主教在逃，圣女于儿臣还有用。”
　　燕王点头，向五皇子道：“女子美而近妖，实为不详。此女子便由你四哥看管。”楚歌颔首，“是。”
　　大殿又恢复了之前的热闹，十多个苗女均被燕王分赐给皇子或者是有功的大臣，为妾为婢，均由他人随意处置。
　　宴席结束后，楚歌已微醺，跌跌撞撞地走出宫门，侍卫连忙扶他，“殿下，拜月教圣女是送入天牢还是送回府中？”
　　楚歌揉了揉太阳穴，不悦地道，“此乃罪人，送入府中，是要群臣弹劾本王窝藏罪犯吗？”
　　侍卫慌忙跪下：“属下考虑不周，殿下恕罪。”
　　楚歌心知，连贴身侍卫都认为，他出言索要苗女，是贪图苗女美貌，更遑论他人。不禁长叹一口气，心道可叹天下无人知他心意。挥鞭回府。

　　大牢内阴暗潮湿，楚歌还算知道她与一般罪人分量不同，没有将她关在水牢中。璎珞安静地坐在一堆烂稻草上，不言不语。苗人极少有人通汉语，她的汉语还是月爱所授，大殿之上伪装自己，只是为了自保。
　　听燕王说，月爱还活着……他已经逃出了苗疆……璎珞心里涌现出说不清的心情。
　　她既盼望他来救她，又不愿他来涉险。
　　三个月前，她便早已被左护法玄冥囚禁在拜月教地下的一个不见天日的暗室，作为把柄要挟月爱让位。谁料外敌入侵，大燕军队攻破了拜月教神殿，才将她从地下搜出，献给四皇子楚歌。
　　璎珞依然忘不了她在燕军大帐内初次遇见四皇子楚歌时的情景。不同拜月教人一般的阴暗，他的眼神却尖锐而犀利，如鹰，俯视她半晌，冷笑 ，“圣女又如何？”说完便甩袖离去。
　　别人都摸不着头脑，只有她跪在地上，身子重重一颤。说是被苗人捧在神坛之上，拜月教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圣女，在这外敌压境之时，莫说保护子民，连半点自卫能力也没有。
　　璎珞划过苦涩的笑意。
　　说起来，她今年也不过是十六岁的年纪，如花一样的时节，却衣衫褴褛地坐在大牢中，命运如蝼蚁攥在他人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每个你身边的人都会因你而死，这，就是毒物的宿命。”
　　璎珞心里蔓生出寒意，这是前任拜月教教主临死前对她所说。自她记事起，她便在这幽暗无光的拜月教中生活，老教主让她吃下天下至奇至毒之物，将年幼的她扔在装满活物的笼子里，欣赏她的尖叫号哭。
　　月爱在一旁心痛地望着她，他太过弱小，根本无法保护她，他甚至都无法保证自己能够安全地活下来。
　　他所能做的，只有紧紧握住她的手，祈求上天能够让她从一次又一次的试炼活下来。
　　整个过程要持续数个时辰，毒蛛、蟾蜍、蛇……她中一次毒，他便会为她解毒，然后再次扔回那个炼狱，直到大缸里面所有的毒物都不敢近她的身，每次圣女巡游，苗疆山林里所有的毒物远远见到她的轿辇就会仓皇逃窜，苗人从飘拂的纱帘中远远眺见她如霜如雪的面容，仿佛看到了世上最为圣洁之物，虔诚地趴在地上祈求她的垂怜。
　　老教主仿佛看到他最为满意的一件作品，目光带着欣赏。
　　“从此，再没有什么能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