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质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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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母亲依旧把我们姐妹几个叫到她的书房考校学问。考校的日子倒不是定了的，只是隔那么三五日，母亲总要叫我们去一趟她的书房。
我们姐妹五个成一字站在母亲的书桌前。母亲的书案上仍旧叠着高高的文卷。作为后方粮草军需的总调度，母亲这半年多来很是忙碌，近日又要忙和谈的事，也幸好母亲身体尚算康健，应付下来也没有什么问题。
“老五，过来。”母亲招手召唤最小的平染过去。
“是。”四岁的小女孩行起礼来也是有模有样，只是她那稚嫩的嗓音听上去奶声奶气的，与那副老成的样子搭起来，好笑的很。看她这幅样子，很难相信几个月前她刚入学那会儿，还因不敢打扰先生讲学而尿了裤子，结果却哇哇大哭了一场。
“近日字习得如何？”母亲将平染抱坐在怀里，引得我们几个都瞪大了眼睛。母亲平日里待我们虽说不上严苛，可也是不惯常与我们亲近的，似乎也从未这样抱过我们姐妹兄弟中的任何一人。
“回王娘，还在学六甲。”六甲是天干的前六个字，即是“甲、乙、丙、丁、戊”，因为笔画简单，小孩子刚习字时，便是被先生吩咐练这几个字。
这个小丫头因为兴奋，脸颊憋得红红的，看上去很高兴能被母亲抱在怀里。另外几个年龄尚算小的妹妹们还不怎么懂得掩饰自己的情绪，多多少少都能看出面上有嫉妒之色。
“这几日，先生教了什么？”
“讲了《千字文》。”平染也不待母亲继续询问，就接着咿呀地背了起来。
我悄悄抬头打量母亲的神色，她的眉宇间却尽是疲态，就是这半年里最忙的时候也没有在她的脸上见过这样的神色。母亲双手揽着平染，却是有些心不在焉，眼睛里时不时地呈现恍惚之色。
房间里没有其他声音，我仿佛也随着母亲一般在这单调的童音里呆住了，平染的声音变得越渐模糊。
母亲这个样子，一是因为近日战事刚了，人一松下来，反而疲倦，二是因为……近日朝堂上多论的是与南齐和谈之事，但也有另一股暗潮汹涌。皇帝是越来越忌惮母亲这位贤王了，而底下的一些臣子也颇懂得观皇帝的眉眼。
母亲算起来也是皇帝的姨母，只不过母亲与先皇属于不同支系的皇室血脉。当年大昇二世明帝代的便是兄长的太子之位，太康之变，太子荣阖府尽灭。后几年，明帝又将庶长子过继到荣的名下，另行开牙建府，封袭爵位。母亲便出自这一支，虽说成王败寇，但从名分上来说却是更为正统。
“平云！”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忙找回游离的神思，抬头便见母亲微皱双眉，不满地看着我，妹妹们也都盯着我，平染也还坐在母亲怀里。
“是，王娘。”我赶紧敛容应下。屋子里很静，良久，谁都没有言语。我低着头，仍维持着拱手行礼的样子，脸藏在宽大的衣袖之后，已经开始冒冷汗，看来，母亲已经问了我问题，我却没有听到，这下可惨了。
“王娘，女儿有一言。上月，我大昇经乾州之役，大胜南齐，狠狠地挫了南齐的锐气，使其元气大伤，十几万军士丧于此役，恐怕没有十年是缓不过来的。此役可保我大昇十年内不受其侵扰。”站在我右侧的平世说完，倨傲地睨了我一眼。
“嗯……”母亲点了点头，“你父亲说你晓得用功了，确是长进了。”
我悄悄放下双手，暗吁口气，大家终于把注意力转移了，但同时一阵厌烦感袭上心头。这八年来，要说勾心斗角不是没有，但充其量也就是些小打小闹，我知道这场大戏连序幕都还没有拉开，可我想我有些倦了。
我与生我的父亲连一面的缘分都没有，之后没有几月，父亲尸骨未寒，母亲便续了弦。她的填房是时任大昇都城成邺府尹的左相柳原之嫡子。那柳氏嫁来一年之后，便产下一女，便是平世。
而在父亲故去之前，外祖母便因故辞官，举家还乡，也就是当今皇帝刚登基几年之时，有道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便是这样了。外祖母本也不是什么世家大族里出来的，只不过是科举取的仕，宦海里也有几多沉浮，虽有些门生故旧与声名，但都随着老人家的去世归于尘土了。我这个嫡长女不论在哪方面都表现地很平庸，很难让母亲喜爱，我在这府里没有半分依恃。这么多年那些明里暗里的事儿，我也没少被算计过，前世也不过是个不晓事的学生，哪里就懂得这些。
我与平世同是嫡女，不过这世袭的爵位也只有一人能坐上罢了，我无心，但不能让别人不防着。这世上有一种罪叫“怀璧”，这越是金贵的物件，没有能力，也不想保护，那就越是该早点放手。
这世上没有我要保护的人，也没有要保护我的人，只有这淡薄的血缘维系……若是让我明天就撒手尘寰，我也不可惜。
“这一战确是大扬了我昇朝之国威。前日，我大昇已与南齐结下乾州之盟，南齐将献上二十座城池，年年进贡，岁岁朝贺，并将皇子作为质子送入成邺。”直到此时，母亲脸上才有了些微笑意，不过须臾，又似想到什么，眉头皱得更紧。母亲遂将平染放了下来，朝我们挥了挥手，便继续埋首文案。
“孩儿告退。”我们姐妹便纷纷行礼退下。
出得书房，大家一通行礼告别之后，便各自回各自的院子。
紫嫣在前面提着风灯引路，我在后面慢慢踱着。刚刚母亲在书房里提到的南齐皇子，我也曾听闻过。南齐皇室人丁单薄，皇帝已是而立之年，膝下却只得这一子，封号是长咸。南齐皇帝也正是鼎盛之年，朝臣虽有谏言，旁系亲王也多有些蠢动，可这位陛下这几年也没动过声色。
大昇虽胜了这仗，却是锋芒过露。从两国开战到现在，几个大国却是出自各种原因，竟都是在观望，就连吴国也没施援南齐，不知是何故。这吴国与南齐就如战国时的秦晋两国，他们世代联姻，结为联盟。
如战国时的秦国太过强大，苏秦游说六国，共力抗秦。这昇国没有崤函的屏障，也并没有像秦国那样经过商鞅变法，国力也自是并无什么实质性的提升，怎么就如此作为呢？前景堪虑啊。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质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