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荒：十二巫祖》秦封骨

1、句芒 春有青木万

　　他是句芒。
　　他在这扶桑树下已住了好多年。太阳一次一次地从这里升起，然后天地再一次一次地回归黑暗。他总是坐在树下仰着头看这世事轮回，只觉得这真是一件无聊而乏味的事情。可每当他这么想的时候，脑海里总是浮现出一个姑娘的面容来。
　　很多年前，伏羲上神命他前往人间，他刚于扶桑树下醒来，这一觉也不知睡了多少年。他站起身拂了拂落满衣襟的碎花枯叶，隔着茫茫云海往下瞧了瞧人间：啧，像是个混沌一片的大蒸笼。
　　听说那里正是洪水肆虐时。
　　他拄着青杖，独自行过了东方一万两千里的苍茫大地，所到之处不是荒无人烟就是哀嚎震天，洪水一潮一潮拍打着大地，凡人如蝼蚁，在沧海一粟间哭喊。他觉得，被伏羲上神派来这里真是一件比躺在扶桑树下看日出还要无聊乏味的事情。
　　直到遇见她，那是一个夜晚。
　　句芒收起青杖，招来两条水龙，躺在它们身上眯着眼睛，在粼粼的洪水里飘飘荡荡。
　　而后，他看见了一棵十分高大的扶桑树，没有枝叶，只余下干枯的树杈，就在那横斜一片的树杈里，他看见了她。那是一个长眉大眼的小小姑娘，赤脚而坐，仰着头看月亮。
　　句芒十分感激伏羲上神那一夜绵长的善心，他将那一夜的月亮降得那样低，以至于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小姑娘的眉眼。他一路飘过去，经过扶桑树下的时候，让水龙将他放到了树杈上。
　　小姑娘看见了他，眼睛亮亮的，像是东方的那颗启明星。
　　句芒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好似听不懂他的话，只是看着他甜甜地笑起来，露出了还未长全的乳牙。
　　句芒突然觉得不再无聊。他轻笑，伸出手，握住她的脚踝，将她托起来。
　　她笑得更甜了，用稚嫩的小手拍打着他的肩膀，漏风的口齿发出并不清晰的声音：“青……青……”
　　“你叫青？”莫名地，句芒想起伏羲上神曾经对他说过的一句话：春有青木万里。
　　春有青木万里。他将小姑娘放回扶桑树，默念一遍。他突然想亲眼看一看，若他丈量过的那东方一万两千里的土地上，当真都是万里青木，该是怎样的一番景象。
　　那一晚，句芒梦见了伏羲上神。他问他可曾见过青木万里的景象，上神没有回答，只是告诉他：“青木万里，因你而生。”
　　句芒觉得好笑，万里青木怎会因他而生，自己不过是扶桑树下一个终日无趣乏味的小神罢了。他甚至，还不如那个扶桑树上看着他笑的小姑娘。
　　他每日都去看她，并拿些果子给她果腹。他躺在树下飘飘荡荡，看着她吃饱后露出甜甜的笑，顿觉心满意足。
　　直到后来，滔天洪水肆虐太久，水中生出了妖兽。
　　那妖兽一身赤红的鳞，眼眸中装满了冷漠——可不知为何，句芒看着它竟有一丝没来由的熟悉感，好像看到一个披着银色衣衫的神灵在向他轻笑。
　　还没等句芒回过神来，那妖兽已张着血盆大口向他和青袭来。
　　妖兽凶猛，句芒一面护着青，一面执着青杖与它厮杀，却最终被它咬了一口，撕裂了肩膀。他赶忙招来水龙，打算带着青一块逃进天域。
　　他让青扒在他的身后，将双手合在胸前结出神印，把奔涌的银河生生撕开，拉起青就要往缝隙里闯。
　　但在她快要穿过的那一刻，一道光芒狠狠地劈下，句芒猛然想起天域之处设有结界，唯神才可出入。
　　青重重地朝下摔去，接触洪水的一刹那，妖兽冲天而出，将她吞入腹中。那亮晶晶的眸子里，如今只剩下大片的火焰。
　　句芒不知道自己哭了没有，只觉得心口被青杖沉沉的一击，也不知道是钝是痛。他招来水龙，忆起那晚她地轻唤：“青......”
　　春有青木万里，他闭上眼，想，那真是再美好不过的景象。

　　伏羲上神找到句芒的时候，他已不知道在银河漂了多少个时日，那妖兽早已不知所踪，而他肩头的疤痕，早已痊愈。
　　句芒对着伏羲上神跪拜下去——用最庄严的礼仪，说道：“青木万里，请因我而生。”
　　伏羲上神答允了他，从此他便常常到东方去，拿着他的青杖，一步一步丈量那一万两千里的土地，然后将春色播撒下去，看着地上生长出一片片的青翠。
　　他一个人，终于看到了青木万里的景象。
　　当真是极美。

　　不知过了多久，又是一个夜晚，依稀地，句芒看见远处的一棵扶桑树上，坐着一位姑娘。
　　他一路小跑过去，清晰地看见了姑娘的面容，她似乎长大了些，但眼睛依旧亮亮的，像是东方的那颗启明星。
　　她甜甜地笑起来：“青，我叫青！”
　　句芒也笑起来。他终于明白伏羲上神那年对他说过的话：
　　“春有青木万里，因你而生。”

作者有话说

　　【注：《山海经》中记载：“东方句芒，鸟身人面，乘两龙。”句芒名重，是伏羲的辅佐神。他是春神、生命之神、东方木之祖巫，又叫青帝，将春天的种子洒向人间，掌管着东方一万两千里土地的生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