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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慢慢飞6 坏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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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楚逍的眼皮跳得很厉害,他在黑夜中疾速跑着,大口大口呼进的凉气震得他胸腔发疼,他向来不想以最坏的臆想去揣测人心,可他经历过的,看到过的,都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骨子。
世道太复杂,他不想去懂,却被迫刻骨铭心。
他喘着粗气停在小巷口,街口的广告牌摇摇欲坠,橘黄色惨淡的路灯晕开一小片光点,找了半天终于在电线杆后面拽出了瑟瑟发抖的席凉。
“现在知道害怕了?”
楚逍没摆什么好脸色,拖着她去路口打了出租车,将人塞进车里垫了车费嘱咐司机师傅给人好好送回家,席凉隔着车窗流着泪有所期待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楚逍烦躁地摆了摆手,嘴唇动了两下说的是:“回去。”
捏了捏鼻梁,楚逍抿了下唇,又走回小巷里,果不其然,几条人影长长短短地出现,有一下没一下地吹着口哨。
身后有窸窣的脚步声,楚逍僵着一张脸,慢慢转过身来,昏暗晦明的灯光下是一群陌生的人,楚逍在一瞬间想要逃脱,想要没命地逃跑离开。
他这一生最恐惧的,就是这样在混乱不明的夜晚独自一人面对一群陌生的人,一群陌生的男人。恐惧就像是冰冻深海的水腥,按耐不住,不断向地面渗透。
楚逍被他们堵在小巷里,一步一步逼向黑暗的边缘,为首那男人深深吸了一口烟,眯着眼看着楚逍,漫不经心对着他吐出一团呛人的白烟,一时间,楚逍的眼前一团混沌的迷雾,只是眼眸依旧清亮。
楚逍低着头上道地掏出自己口袋里所有的钱,他提前把手机卡扣了干脆把手机也交过去了。
“就这么多,再多没了。”
那人笑着说:“不急。”上前走了两步,腰上的一串钥匙哗哗晃着,挨着楚逍又问:“听说学习不错?上大学有钱么?”
楚逍摸不清这人打什么主意,他没跟这种人打过几次交道,这一片的男人他都挺脸熟,无非又是家里的常客,他没在意过。
楚逍没搭话,男人也不觉得难堪,也懒得遮遮掩掩直接问道:“你妈不做生意了,你也不好过,不过这耳濡目染的,你多少也会做点吧?要不要试试,价好说。”
楚逍猛地抬头,眼中幽黑不见底,紧握着拳头,指节发白。
“你什么意思?”
男人上手钳住楚逍的下巴,温声道:“你比你妈还稀罕,俊得很。”
楚逍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带着怒意道:“我他妈是个男的,您老不瞎吧!”
“没关系。”那人俯在楚逍耳边低声说道,充满了戏谑:“你又不是没被玩过,以前都受得住,怎么现在就不行了?”
然后狂肆放纵的大笑突兀在小巷中响起,以及附和着的不明意味的轻笑嘲弄。
楚逍突然觉得脑子轰地一声,生命中所有的侮辱像渐渐沾染凄凉的阴冷,汹涌着钻入自己的身体,记忆中有恍若一个梦,那是没有尽头的重复,只是重复着,不停地走在冗长黑暗的走廊上,阴仄狭窄的空间中,就这样重复着,总是会让人担心下一秒就走到尽头,陷入更加黑暗的深渊。
那一刻,天崩地裂,恶鬼扑面,阿鼻地狱,粉身碎骨。
那一刻,只剩下苦海,剩下绝望。
楚逍猛地拽住那人的衣领,满眼通红,紧握拳头,仿佛用尽生命所有的力量,连自己都听得见骨骼咯咯作响,他想要击碎那充满垂涎侮辱的笑,击碎那头颅,想要血花四溅的残忍,想要最浓郁的血腥。
“你有种再说一遍,你信不信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那人只觉得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眼前一片眩晕,身后的喽啰赶紧上前控制住疯狂的楚逍,那人用力甩了甩头,伸手拽着楚逍的头发狠狠往墙上撞,血迹一瞬间触目惊心,像拖曳的泪。
“天堂有路你不走,活腻歪了是吧,成,今儿老子就成全——”
一个你字还没说出口,却戛然而止,有蜿蜒暗红的痕迹慢慢从鬓间滑过,那人瞬间直挺挺地倒下,身后是一个沉静到可怕的少年,仿佛沉静的雄狮,轮廓模糊,左耳的单耳钻隐隐闪动光芒,手上是一块尖锐的石头,残留着血迹。
楚逍被血糊了眼,哑着嗓子喊:“跑——”
极度混乱中,林默以拉着楚逍冲出黑暗和罪恶,少年们奔跑在漫天遍地灯月花火之间,星子也寂寂地亮着,这一刻,生命安好。
楚逍突然身子一软,又猛然稳住,两个人停下,夜晚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大口大口地喘气声,林以默转过身,看着他似乎从未见过的楚逍。
苍白如纸的脸上布满妖冶刺目的红,鲜血还在流淌,寂静无声,淌到脖子,沾满衣领,他的眼神空洞脆弱,单薄到像易碎的玻璃。
林以默上前用手捂住他的伤口,温热的鲜红不断从指缝间漏出来。触到伤口,痛的楚逍皱了皱眉头,却也一霎意识归复。他打掉林以默的手,从自言自语到歇斯底里。
“怎么办,有人知道了啊,为什么这么久了,还会有人知道……不行,我要回去杀了他们,一定要杀了他们!”林以默从后面紧紧抱住他,咬着牙哽声哭泣,楚逍还在不停念着,“我要杀了他们,还要杀了那群阉狗,他们不是人!变态!恶心!”
楚逍不断狂乱着,突然俯下身子大口大口干呕,吐出却是酸水。
林以默惊慌于到楚逍那种想要同归于尽强烈而真切的恨意:“不要再想了,求你不要再想了好不好,不要害怕,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别怕,我们去医院好不好?”林以默不知道现在除了紧紧抱住他,给他依靠以外,自己还能做什么。
楚逍紧紧抓着林默以的衣襟,全身颤抖,“不要去医院,我不去,不要去,我求求你,求你求!”
楚逍始终记得,那个充斥着白色的地方,是自己另一个噩梦。
在楚逍终于无力,虚弱地窝到林默以怀里沉睡后,他做了一个梦,一个关于白色和混沌的梦。
“哎,听说了么,就刚被送来的那个漂亮的小男孩,你知道他是怎么了么,说出来你都不信……”
“怎么了?”
又是那种不明意味的轻笑,然后是听不见的低语。
“真的啊……好恶心啊!”
那时自己睁开眼,眼前是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阳光,还有不断晃动着的陌生的人影,他们对于自己都只是陌生的人,可为什么他们都用同样的眼神看着自己,那是一种鄙夷而厌恶的眼神,像一把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割开自己的血肉,而自己除了紧紧抓着床单,忍受这种凌迟般的疼痛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真的好痛苦啊,真的要活不下去了。
【十五】
楚逍悠悠转醒时,发现自己躺在灰白色的大床上,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烟草与汗气混杂的味道,他撑起身体坐起来,透过灰白色薄纱窗帘后看到一扇巨大的落地窗,整个房间弥漫着轻淡的灰白色,单调简单。
伸手摸着头上的伤口,已经被细心处理过,楚逍嘴角弯了弯,带着劫后余生的释然笑起来。
轻轻下了床,楚逍在房间里走动,无意却被桌上一张全家福吸引了视线,照片上的每个人都笑的很灿烂,林以默年轻的父母和年幼的林以默,以及一个眉眼温柔的女子。
楚逍站在那里,再也挪不开一步,只是盯着那张全家福,眼眸光芒破碎。
林以默推开门,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的少年静静站在那里,站在单薄的灰白之中,仿佛安静的雕塑,不曾,也不将拥有生命,林默以突然感到心惊,一种寒意入体般的心惊。
楚逍转过头,眼眸光芒破碎天真无邪:“林以默,有家人的感觉,是不是很幸福?”
林以默看了看全家福,无声笑了笑:“嗯,很幸福。” 说着,端着米粥走过来,用勺子搅着,低头吹着热气。
“来喝点东西,垫垫胃,他们说这家的粥特别好喝,你尝尝看。”
“我还以为,你会说,你亲自给我做的呢”
林以默看着恢复了生机的楚逍,不好意思道:“我倒是想亲自给你做,不是怕你难以下咽么……”
楚逍伸手接过粥,慢慢喝着,林以默局促地在他身边坐下,处处透着小心翼翼。
楚逍察觉到什么,顿了一下,又继续默默喝着,喝完后,将碗轻轻放在桌子上,语气冷漠:“你也要开始怜悯我了?”
他的唇角压了压抿成一条线,神情疏离无所谓地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曾经想过杀人,也想过自杀”
“可是我太懦弱,我杀不了别人,连我自己也杀不了,其实想想也没什么,我本来就不该出生,是个没人要的垃圾,这么脏的人,怎么样都能活下去……”
楚逍越说言辞越激烈,好似无所畏惧,硬生生要把自己千疮百孔的样子拖出来给林以默看。
林以默说不出一句话,只是上前抱住楚逍,轻轻抚着他的背,像在安抚婴孩。
楚逍对他的举动猝不及防,他没用多大劲楚逍却怎么也推不开他,楚逍的眼底渐渐有雾气弥漫,仿佛所有的恐惧和悲哀都一并化去。
楚逍不自觉紧紧环住他的腰,他的头静静搭在林以默的右肩上,林以默感到他在压抑啜泣,呼吸声很大。
什么都不说,也会懂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