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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卡巴耶被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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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赎与窄门
楔子
上帝为何不降下洪水?
一个已经被折磨得只剩皮包骨的男人,被几个围着格子围巾,手持AK-47的人打倒在一片水稻田里。暴雨无情地倾泻下来,他裹在厚厚的泥浆里。那群人只顾用脚狠狠地踢在了他的肚子上和腰上。
“我眼睛看不见了,看不见了!”眼睛被枪托打瞎了。瞬间,血和泥浆混在一起……雨越下越大,他绝望地喊道:“我们的主啊,为何你看不到这里的罪恶,上帝为何不降下洪水?”
我跑到他身边,弯下腰,想扶他站起来。但AK-47的枪托重重地砸在了我肚子上,我顿时痛得趴下了。几个脖子上围着格子围巾的军人过来,用脚踢我。我也滚到了身边的水稻田里,裹满了泥浆。
我听到了一声枪声,甚至来不及反应这就是枪声,枪口在雨中冒着青烟。那个开枪的人用法语说了一句:“你的上帝救不了你!”我清楚地记得这一句带着巴黎郊外口音的法语,后来一直跟随我的噩梦形影相伴。
我用力睁开眼睛,但眼睛被头顶流下的泥浆遮住了。我不得不用同样裹着泥浆的手去擦我的眼睛,看到他在雨中露出笑容的样子,活生生一个狰狞的魔鬼。
这一刻,尸体,泥浆,血水,恶魔的面孔,连同这绝望的大雨都永远凝固在我的记忆里。
当卡巴耶听着音箱里传来这样栩栩如生的叙述,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牙齿狠狠地咬着嘴唇。
就在两小时前,他在巴黎孚日广场附近的维克多。雨果之家的廊檐下遇到了几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为首的一个很有礼貌地做了一个手势,如同一位彬彬有礼的英国管家。于是卡巴耶客随主便地坐进了一辆他们早已安排好的轿车里。
是的,有点荒唐。一个杀手被恭恭敬敬地绑架了。但现实就是这么荒唐!
到了车上,他被蒙上了眼睛,但卡巴耶已经习惯了这种低级的捉迷藏的游戏。因为他根据汽车的速度和附近停车等红灯的时间和次数,还有方向的变化(他天生有敏锐而准确的方向感),下车后他根据附近树林特有的气息,他断定车子最后停下的地方是枫丹白露宫附近的森林里。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后,他被带进了一间屋子,有人摘掉了蒙着他双眼的布条。屋子里陈设很简单,一张单人沙发,一个茶几,茶几上有个麦克风,墙壁上有两个小的音箱。
一个浑厚的男中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卡巴耶先生,请坐。第一个单词传出来,卡巴耶就知道这声音是通过了一个变声装置,这样就无法从声音来判断它的主人了。
这位男中音自称X,要卡巴耶接个活,去柬埔寨的丛林刺杀一个红色高棉的头目。
接下去的陈述中,这位男中音道出了自己的身世。
我的童年和少年都是在金边渡过的,与大多数柬埔寨人不同,我的家庭在法国传教士的影响下皈依了天主教。我后来留学法国学习新闻专业,毕业后回到柬埔寨,回到了故乡金边。我顺理成章地娶妻结婚,婚后有了两个孩子。我加入了法新社,本来也想发挥自己专长,有所作为。但是红色高棉在内战中取得的胜利成为了柬埔寨整个国家的噩梦,我和家人,同事,朋友还有无数人都成为了这个噩梦的组成部分。
这是当时柬埔寨百姓所经历的地狱生活的一个缩影。他们被迫离开自己的家庭,离开自己的城市。在AK-47的枪口威胁下,他们踏上了一条艰巨危险的迁徙之路。很多人从家中被赶出来,长长的队伍经过熟悉的大街小巷,他们中有步履蹒跚的老人,还有腆着大肚子的孕妇,有迷茫的年轻人,还有顽皮的小孩……
有的人开着挤满了乘客的汽车,汽车上绑着行李。还有人推着同样堆满行李的自行车……还有一些从医院被驱赶出来的病人,躺在有轮子的病床上,有的人甚至还在输液。医生和护士还穿着白色的制服,有的衣服上还带着新鲜的血污,大概是从手术室里被赶出来的……
我和家人也在这迁徙的人群中,亲眼见到几个朗诺政府的雇员被红色高棉的士兵从人群中拖出去被枪决,尽管那几个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举过额头,不停地向那些围着格子围巾的士兵求情,稚气未脱的士兵面无表情地扣动了扳机……
队伍中不断有人倒下,有时是老人,有时是病人。还有的人和家人走散,想去寻找却被士兵们硬拽回队伍中。那些年轻的士兵一点同情心都没有,面无表情,经常保持沉默,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开口说一个字。
当队伍行进到洞里萨湖边的一个村庄时,被命令留下来驻扎劳动。在那里我们被称为“新人”,是需要改造的对象,而那些原先居住在此的农民则被称为“旧人”,两者之间被要求保持距离。
接下去的日子里,沉重的劳动和疾病的折磨,又让很多人失去了生命。我也躺在一张简陋的木床上奄奄一息,这时遇到了原先的同事Y。我们一开始都供职于法新社,而且有着同样的信仰。Y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罐炼乳,就是这罐炼乳把我从死神的手中拉了回来。
有一天,一位红色高棉的官员来到我们的营地。这位官员看上去短小精干,衣服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手上戴着劳力士的手表。说话很和气,说了一通安卡(组织)的套话后,说柬埔寨的建设需要技术人员和以前的政府雇员,你们可以站出来,安卡对你们的过去既往不咎,会安排你们新的工作,你们可以安心地为柬埔寨光明的未来去努力工作……他的话刚讲完,就有很多人举手站出来。Y想跟着举手站出来,但是被我悄悄拦住了。而那些站出来的人,朗诺政府的雇员,大学的教授,律师,医生……从此就再也没有见过,直到后来才听说是在树林里被处决了。红色高棉为了节省子弹,用木棒活生生把他们打死。
在那段黑暗的岁月里,饥饿和疾病带走了身边的亲人朋友,即使活下去的人也要忍受繁重的劳动和绝望的生存环境,还有人因为出逃而被处决。
那些活下来的人,一个个瘦骨嶙峋,失去了人形。我的两个儿子先后因为营养不良而死去,他们临终前躺在母亲的怀里,睁大了眼睛,气息很虚弱。我却没有办法给他们一点吃的,先是小儿子,几天后又是大儿子,他们都在我妻子的怀里死去。我们把他们的尸体火化,一点点捡起他们的骨灰,收集起来放进一个铁罐里。
厄运每一刻都在威胁我和身边的人,然后是我的妻子因为疟疾而离世。我来不及伤心,就迎来了父母的噩耗。Y同样面临着厄运的纠缠,他的岳父岳母也是被饿死的,而他的父母和妻子则是被沉重的劳动夺走了最后一丝呼吸,他们都在插秧的时候倒在稻田里。尸体裹着泥浆,被人抬了回来,然后被无情地火化。
有一段时间,每天都有人在地里劳动的时候倒下,再也没能起来。
终于有一天,Y和几个年轻人无法压抑住怒火,在插秧时骂了红色高棉。旁边的人劝也劝不住,于是他们被抓起来示众。
那天正下着暴雨,红色高棉的士兵命令大家站在雨里集合。一辆吉普车驶来,从车上走下来的,正是上次鼓动那些技术人员站出来的人。不过这次他手里拿着一把□□,一改上次的和颜悦色。他很冷酷的说道:“饶你一命没什么益处,杀死你也没什么损失!”语气坚决残暴。在大雨的冲刷下,这冷冰冰的话语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直刺进人心深处,把人的一切善良和怜悯都刺死。
两个士兵把Y拖到稻田的边上,开始殴打他……
Y的死让我终于醒悟了,我必须活下去,为了死去的每一个人,无论是认识还是不认识的……
我想用自己的方式告慰那些亡灵,告诉他们:正义终究会降临,因为它始终存在!
后来我抓住一个机会逃离那里,在丛林里忍受了饥饿跟死亡的折磨,怀着报仇和求生的信念,到了与泰国接壤的边境。越过边境,在那里找到了收容柬埔寨难民的联合国难民营。我面对着众多媒体控诉红色高棉的罪行。国际社会除了成片累牍的报道外,无法有实质性的举动。
后来我通过各种关系查清了那个凶手的名字,他那时的双手已经沾满鲜血,罪行累累,后来还进入了红色高棉的领导层。形势对他们越来越不利,波尔布特在被审判后死去,红色高棉向政府投降,农谢和乔森潘两个刽子手也被押上了法庭被判处终身监禁。但是这个恶棍利用各种关系逃脱了审判,依旧在丛林里逍遥法外……
这时候一个男子把一叠厚厚的资料放到卡巴耶面前的茶几上。
“这是关于他的资料,他的相貌,爱好,生活起居习惯,甚至细致到他几点起床,几点用早餐。”
卡巴耶这时翘起来二郎腿:“既然你都做了这么细致的工作,为什么还要找我?”
“已经尝试过几次刺杀了,都失败了。这些失败换来的就是你前面这叠情报。之所以请你过来,是因为你的履历,而且你在非洲和亚马逊的丛林里都有过成功的斩首行动,我们手头有几百位职业杀手和雇佣兵的资料,你是最适合这次行动的。”
“我要的价格也不低。”
“不会让你失望的!”
……
一阵沉默之后,卡巴耶咬了咬嘴唇,站起身:“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