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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私语 夫妻夜半私 ...

  •   自庙里回来,因先和兄弟叔叔几个在外面吃酒时多喝了几杯,回府时又敞开马车帘子吹风,到了家,贾琏便觉得脑壳有些昏沉。

      熙凤等人并不在屋里,贾琏口渴要吃茶,便扬声喊人伺候。

      一个声音“哎”了一声,脆滴滴的,好新鲜,贾琏不由起兴挺身去看,却见一个膀大腰圆的粗妇闪身进了来,一边与他请安,一边替他倒了茶水俸来。

      那粗妇捧着茶,铁圪塔一样立在贾琏身边,声音竟还是那样娇滴滴的。贾琏胃口倒尽,又觉得自己这样挺着腰杆,伸着脖子的样子跟个屈辱一般,袖子一挥,把那茶盘儿扫了一地:“你奶奶呢,今日怎地这么晚,难道还要爷们等她!”

      那粗妇道:“今日去庙里仓促,奶奶虽先到家一会子,先去请了两位太太的安。等大家回来,车马物价儿,该归置的归置,该入库的入库,复还有各处仆妇役使值班上夜的调换安排,奶奶总要费心安排妥当了才得回来。想来是要等上了钟才回得来的。二爷可是想睡了,我使人来铺展铺盖?”

      贾琏早不耐烦,才听到一半,就挥了那粗妇出去,闭眼歪在榻上,不知多久,听见响动,知是熙凤等人回来了。

      熙凤正和平儿吩咐,说今天劳顿得很了,叫管事的媳妇们明早比例晚一刻钟再来回事,她步进屋里,一撩帘子,就见贾琏歪在那里,脸上不太舒爽的样子。平儿也见了,打手势叫仆妇丫头们散了,跟进了屋里。

      丫头抬了饭来,熙凤亲自捧了热酒与贾琏,问他,怎么这副样子,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惹了琏二爷的晦气。

      贾琏原恼熙凤,见她这样,便柔和了些,说:“今日老太太突然要去庙里,原是仓促了些,也难为了你。”

      熙凤抿嘴一哂,将一个鱼肉丸子一口吃了,道:“难为爷们体谅我,晓得我的难处,也不枉费我今天忙得陀螺一样,去到处周全。只是,怎今日你倒学会疼人了,总还是有些别的什么事吧?”

      贾琏把筷子一放,面有异色,坐了起来,说:“也没别的。今日回来,和他们吃酒,叫大老爷逮住先骂一顿,这当是我替你受的了。”

      “为着什么?”

      “还不是今日林二妹妹舍马的事儿。她一个女孩家,闹这么一出,现在这京里谁不知道?大老爷觉得失了颜面,拿住我胡乱出气。”

      “外面怎么说?”

      “怎么说?凭二奶奶本事,怕不比我晓得?”

      “嗨,那些难听话我一个女人家哪听得着,你只管细细说来我听就是。”

      “还能有些什么,一些家风门楣的倒丧话。她虽不是咱们一家的,住在家里也撇不开,你想想怎么圆过去,不叫闹大丢了府里的脸面,大家都难看。”

      “在一个锅里吃饭,她不好我能讨着好?事情已经做出来了,又收不回去,有什么法子?我先去打点不在场,竟是什么也不知晓。”

      贾琏将当时情景讲来,又将外间那些不好的话择了些轻的说了,嘱咐熙凤叫她好歹补救周全一些。

      贾琏道:“我挨了骂倒不怕什么,最怕外头的那些风言风语,家里姑娘们又年轻,若是老太太和二老爷知道,势必又是一场风波,你这个主事也轻省不了。”

      熙凤怒道:“合着我今天忙成这样,倒还惹了不是?!你这会子若是不说,老太太那里若怪罪了,我竟是冤死的。”

      贾琏将她袖子轻轻一拍,道:“倒不是说是你的不是,只是,你既管着这些,也该周全些,她一个未出阁的丫头不懂什么,你也该教着她拦着她。”

      “我拦着她?我去哪里拦着她,哼!老太太今几时才说要去庙里,家里家外,哪一样不要费心安排预备,我就是十枝手也拨不过来。那庙里什么样子你竟不知道?老太太要去,我敢不抢在前面去打个前哨?你们做的事儿,我替你们遮掩拾掇了,不感激我也就罢了,出了事就撂开手不说,倒还怪起我的不是来。”

      “好奶奶,才说了不是怪你。”贾琏起先挨大老爷的骂,自觉是替熙凤受的,心里倒不十分难过,此时听熙凤这样一说,忙安抚了熙凤。道:“再说,林二妹妹那样行事,凭谁也想不到,连我也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事关家族清誉颜面,熙凤也不敢避重就轻真个借机去拿贾琏庙里的那些错处,岁散了火气,道:“你道我就不怕?我先到了庙里,听到风声,心子先咯噔一下。唉,谁想到呢,都说林二姑娘也是属二木头的,哪晓得她倒敢把天捅个窟窿眼儿!哼,幸而当时老太太在,拦不拦的,也全怪不得我,不然我担了这责去,还不是个死!?”

      说起这茬,贾琏忙问:“老太太那里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原是隔着十八道墙,打远亲来的,老太太起先还想着林姑爷的面儿,有意思也配了那个,现在,呵!”

      贾琏思了片刻,不由点了点头。松快了心思,又捡起筷箸吃喝起来,闲话说:“当时的情景你没看见,那送信的当真是个厉害的,实说来,若车马安排富裕些,我倒也愿意舍一匹两匹马去结交这个人情。可惜,本是个卖人情的好事,换她一个姑娘家做来,倒平白惹了这许多事。”

      “得了吧,她原是个没眼色轻重的。别的我也不说,林二姑娘自来了咱们家,吃住花销,哪一个子儿不是咱们家的,她也不知道礼会些。大太太二太太素来不爱她,这回一百多两银子,脑袋一热就舍出去了,先头大太太还喊我去呢,说她客居也太没个分寸,要我向她讨呢。百十两银子,我又真好意思向她讨去?白折了我的脸儿。”

      饭过将半,平儿进了来,凑在熙凤耳边语了几句。熙凤道:“也太不讲个颜面,难不成饿死了她,事儿就去了?真个好笑。你去安排就是,别叫那泼丫头闹大惊了老太太。”

      平儿去了,熙凤哂笑道:“我才说伸手跟个孤女要一百两银子没脸,这还有更没脸的,竟克扣起吃食来,也是你国公府的做派?”

      这话头直指是谁,贾琏再清楚不过,虽厌熙凤这“你国公府”的说法,也觉得失了格调,不好驳她。到底不好说长辈的长短,话题一转,只和熙凤商量近日要往世家里各门各院送的礼。

      贾琏多弄不清各府里的门道,都是熙凤自去斟酌,这一番叙话间总理起来,半年里竟去了近十万两银子,两口子不免又是一番怅叹。

      朝廷上本该是文武并重,各执半边江山,然而久安之下,武的总势弱于文的,尤其本朝本时,武职已多沦为虚职荫封。故朝会站班,皇帝位于高处,愁眉焦灼之时也骂“尽是儒弱之吏,陈酸旧腐,不堪用勇。”

      皇帝虽有心栽培拔擢武将,然至英烈将军捐躯后,补实的武职竟有请退就虚的。本该轮着补实缺的,竟找些不成样子的借口不去,反愿意在候补的位置上呆着。皇帝气结,欲杀此贪生禄蠹,终究也杀不得去。

      边情多处告急,与西蛮子一战中,损兵五万,折了七员大将。主帅孙老将军又误中流矢命在旦夕,上了换将的请命折子,皇帝痛怒交加,无声饮泪,不饮不食,端坐漏液,才批复了“不允”两个字。

      不日,孙将军再请,皇帝仍旧不允。

      不至半月,边关战报,蛮人压境屠城,孙老将军带伤应战。这一战,兵士亡者二万,邸报长八尺,孙老将军的名讳赫然在首。皇帝见了奏报,厥了过去,又三日后才上朝理事。

      战不歇,时不住,转眼到了春分。万物复苏之时,皇帝也疾病见愈,又逢太妃万寿,宫里便按例开春宴,贺万寿。

      双喜并举,妃侍宫人没有不欢欣的,一片欢腾之中,皇帝宴诸兄弟大吏,多喝了,酒气上头,从御园过醒酒,见百花盛开,锦旗飘扬,林中宫嫔戏乐如舞,竟是如此大好的景色,不由叹道:“国之多敝败,而诸花此盛隆,可见无心之物。”陪侍宫人皆鸦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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