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碎语（求收藏） 效仿善行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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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海正思虑黛玉，忧心难平，忽听得外间回话，说赵先生来探病，如海便吩咐将赵伏生请进来。
两人才叙话罢，便又说起关下之事，忽如海话题一转，道：“若非你两番提醒，我竟不知裹儿能如此当用。我有一个想法，你觉得如何。”
赵伏生道：“到底家学渊源，林二姑娘虽是弱质女子，血脉里和她父兄还是一样的，只咱们总不大注意罢了。林公有什么想法，请说来。”
如海道：“我命中无子，膝下只有黛儿一个，总有些荒凉，拙荆在世时，便与我商议，有心将她过继到膝下来，总未成行，现在我旧话重提，也觉得不错。一来她有我林府庇佑，总比一个孤女的身份容易，二来却是私心。我自知身如枯灯，偏我那黛儿也是病体弱性的，若她两个相互扶持照应，想来将来总好过两个孤女。你觉得如何？”
赵伏生摇了摇头，道：“当年，我因顶撞上官，多遭打压，仕途不顺，是林公提携我，为我挡了去命之灾，我虽不在林公门下，也感激林公厚爱。但，若说这事，虽是林公私事，我也少不得要抒忠言，逆君耳了。”
如海一叹，道：“咱们共事论政，只怕考量得不周全，最忌讳顾及个人好恶，这事也一样，你只管说你的看法就是。”
赵伏生应了是，躬身一礼，才道：“就论过继与否，不过继，她是林之栋之虎女，祖辈父兄多为国捐躯，圣上自会怜惜她，武将兵卒自会爱护她；过继了，她是林公之女，虽也是侯爵世家，到底比不上她族里鲜血头颅累起来的威望功绩。从林公处理章家犯案的事儿来看，林公必也认同。”
如海点了点头。
赵伏生又道：“以上为权势轻重的考量，若林二姑娘是男儿，那再不必议了，定是不过继的好。不过，既林二姑娘是女儿家，自然要再加一重婚配和母家的考量，她本身孤女，这是劣势，若过继到林公膝下，便成了书香世家的闺秀，权臣侯爵的明珠，自然是大大的优势。然而，林公既说自己身如枯灯，若过继了二姑娘来，她若又成了孤女，又如何？”
如海道：“如此说来，只怕她还要落个克父克母的名声。”
赵伏生道：“正是。对一个女儿家，这已是最坏的了，而林公此身之后，除一个世家候爵之后的空名头给她，还余得什么？林公总忧心身后，多为府上小姐思量打算，可见这名头与小姐未来是无用的，那何苦还要过继林二姑娘？我想来，林公有此一番打算，必也是赞赏林二姑娘，好叫府上小姐多个姐妹，将来若是不幸，也有个依靠的意思。我也知身为父母者，为着子女的福祸周全，总恐有不尽心的，只是林公身在局中，如此办法，未免失了偏颇，错了算计。”
如海听得此话，颓然躺倒，泪如珠落，道：“赵先生一番话，情理疏通，说得很对啊，是我私心太重，狭隘了。只你不知我那黛儿，当真让人无法放心撒手啊。”
赵伏生叹道：“林公啊，虽不知小姐如何，对二姑娘的性情，我却自恃识得一二的。她处处为府上细致周全，视林公如父，视小姐如骨肉姐妹，她若得志，自会庇佑自家姐妹，只若她也身在沼泽，抽身尚且不能，如何还能顾及小姐？若林公信我，且听我一言，万不要再提过继的话，她心思聪锐，若听了，必定识透林公的私心，反生了嫌隙倒不好。”
如海点了点头，道：“她与黛儿相好却是不假，平日在家，吃睡玩笑多在一处，虽比黛儿小几日，反对黛儿关怀备至，从无疏漏的。”
赵伏生道：“既如此，林公又何必画蛇添足说什么过继。她年幼时，文韬武略习来，比她兄长还通透些，我观她胸怀志气不在小处，林公既知将来小姐困局，又无别法可解，如何不孤注一掷，赌上一赌。若是赌赢，小姐只怕不更尊贵呢。”
如海卧起，一把拉住赵伏生的手，道：“不求她尊贵，只求她平安，敢当如何，先生教我。”
赵伏生道：“请林公附耳过来。”如此如此，一番诉说。如海听了，一时面有异色，惊疑不定，终于释怀，才摇头叹道：“虽为无筹赌局，然胜算渺茫几近于无，竟不知赵先生稳重之人，何来如此荒谬想法。”
赵伏生得了“荒谬”二字，只得摇头苦笑，道：“我真心实话已与林公说完，如何取舍，只由公去决断。林公好生养病，诸事繁杂，我且先去了。”
自贾姨娘死时吐了血，如海便日日卧床，纵有力气仰卧坐起，展开工本条陈，也是眼生雾气，读写不得。
虽不能办理公事，也告了假，然而如海到底忧民之心不住，叫林二拿了条陈工本读与他听，也有他口述了林二代笔批复几句的，但多时候是听也听得糊涂。
林二侍疾在如海床前，知他忧心公事，便掐着时间与他协理。然如海时而荒神，忽清醒过来，又要问一遭，林二也就再复读了讲与他听。
这日如海喝了药，忽道：“从京中下来，一路还安稳吗？总要得几日？”
林二道：“安稳的，快则三日，慢则七天。”
如海道：“罢了罢了。”亦不知要罢了什么。
如海又道：“关下之事如何了？”
林二只当他还是头回说起，笑道：“有消息来，说张二小姐已乘船顺流而下，两天前已到了周老大家中。明日我去了，自可与她相见。”
如海一愣，道：“是我病糊涂了，竟不知匆匆已过了六日。明日你去，”说到这里，却忽住了话头。
林二见他张着嘴却无声响，便问：“叔父要嘱咐我什么？”
片刻，如海惨笑道：“我心知该嘱咐你，教你些，然而话倒嘴边，又忘了，再去思索，脑中也空茫一片，忽连三字经也背不全了。”
“叔父是累了。”林二为如海盖了被子，道：“叔父既要嘱咐我什么，也不必说出口，我自知道。叔父和我父亲一样，心中唯有两件事，一是天下百姓的安危，一是骨肉儿女的喜乐，叔父要嘱咐我的，短的是关下县，长久的是黛玉，叔父不说，裹儿也明了的。”
如海忙点头道：“是了是了，我要嘱咐你的，就是黛儿。你要谨记，万别忘了。”林二心中酸涩，好好诺了。
如海忽又道：“你十四了吧，你父亲可给你取了字？”
林二道：“父亲去时我还小，又是女孩，不曾取。”
如海道：“你与周老大，张二姑娘等交往，也是为正事谋划，用闺名不妥，叔父嘱托了你，别无可送你的，助你的，便给你取个字吧。拿笔墨来。”
林二亲取了纸笔来，如海卧起，拿着笔，如有千斤似的抖个不停，好歹舒缓了呼吸，抬手运笔，在纸上落下个斗大的“明”字。他想要说解其中意思，似又忘了的张着嘴没有声音，终究没了力气，躺倒在床。
六日之期转眼便到，林二一早便准备妥当。去如海处请安告辞，便要出门，如海忽挣扎起了来，送到门边，接过仆妇手中的黑锦披风递与林二，道：“明儿，这一路难行得很，你一个女儿家，也难为了你，这黑锦斗篷叔父送你，只望它与你规避风寒，留得心暖吧。”
林二穿上了披风，不由得眼中一热，险些流下泪来，似真暖了些。她见如海形如枯槁，而眼中期望决绝甚重，当下双膝跪拜了如海，再诺道：“林明谢过叔父厚赐，绝不负叔父所托。”
林裹儿林明拽袍登车，忽听得几个丫头慌乱大叫，疾呼“老爷”，不必回身，便知大乱。林明再忍不住热泪滚滚，为着遮掩，她一振臂膀，用黑锦披风遮住脸颊上了车，端坐车里后，沉声道：“车马动身，勿做停留。”
车马悠悠，穿街过巷，经过集市时，如行在喧腾热闹之中，林明端坐车中，只做不闻，出了闹市，过那贫苦地，路旁乞儿病妇哭声震天，她也只做不闻。
到了码帮，投了帖，自有仆从迎接入内。
林明与周家姑娘们续礼见过，嬉笑言谈，颇为自如，只与张二小姐说起灾民苦难时，不由得意气昂愤，热泪盈眶。
张二小姐初见贵门闺阁，一眼之下，便觉得林明通身素雅，端不似其他小姐花团一样的娇艳，果然“奇女子”一名。想起自家父母姐妹间，一味以华贵衣服，珍稀首饰来强妆门面，便自觉落了下乘，暗暗羞愧。
再看来，又见林明身上黑锦袍服，威而不张，贵而不露，更添了一份果决刚毅，心中愈加折服，听得她说话，恨不能将字句都一一录写下来，早晚学习品读。
林二说起关下情形，又仔细描绘了那小家父母饿死，幼儿抚尸啼哭之场面，动情之处，也难以自抑。张二小姐听得感动非常，常以绢拭泪，哭道：“听得姐姐一席话，我才知自己狭隘难看，因倾慕妹妹高义品德，效仿起来，无异于东施效颦。当下姐姐所说，正是百姓所急，也正是我的所愿，只是我人微言轻，怕也动摇不了父亲的决断啊。”
林明拉过张二姑娘的手，沉声道：“既心向高义，何惧人微言轻。咱们有心为关下数万百姓筹谋，只效死力去做就是，我万不能坐视，只请带我一起见过张叔叔，我能劝上半句，才算这一番热忱有个抛洒的地方。”
张二小姐初时犹豫，终于也被说动，林明当机立断，道：“既如此，我俩即可回转，见过漕头。”
周家小姑娘要留，林明便道：“关下百姓，一日死伤过百也是有的，人命可拖得？！”
周小姑娘也被激起了念头，只当自己也是决断大事，为民请命的人了，说也要去，林明当即喜道：“多一人分量，关下百姓之希望也就更大一分，如此甚好。”
几人商定，当下也不告诉周老大实情，只说张二姑娘要回去了，约周三姑娘，周小姑娘和林二姑娘去府上看花玩耍，登舟而去。
张周两家姑娘俱以为瞒住了周老大，正兀自欢喜，忽见林明于舟头负手而立，眼望滚滚江水，一席黑锦披风舞动如墨，当真无比沉重哀伤。都道她忧国忧民至此，几人当即收声敛气，不敢再做笑闹。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碎语（求收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