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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道观 贾琏观轿识 ...

  •   翌日,林二梳妆完毕,先往二堂去请如海的安。门上的丫头迎了,说老爷们已在议事,许一时半会也不得空闲,叫姑娘不必等着。

      林二回转了,往厨上叮嘱了如海的汤药,并众人的饮食茶点,才转头叫人唤来大管事,一道往闲云观去。

      贾琏去如海处请安,也没见着人。他约了人去游玩,正出门,见院里停着两乘轿子,便叫住小子问道:“昨晚间你们动静不小,吵得爷睡不着觉,今天又抬了两顶轿子在这里,可是你们老爷要出门去?”

      小子作了礼,回道:“回贾二爷话,并不是我家老爷要出门,我家老爷天天缠身在公务,已有小半年没出过门了,这是二姑娘要用的。”

      贾琏笑道:“你小子倒敢哄我,这前面一顶只是青布小呢的轿子,后面这台倒像是府里的,却也不贴府字,哪是姑娘出门的样子?必定是林姑父和他的常随要出门,做什么微服私访去。你这小子,不晓得事还乱猜度,只说是你姑娘要出门,当真不怕主子剥了你的嘴皮。”

      小子道:“二爷这话可教小人承受不起,小得敢打包票是二姑娘要出门的。这顶青布的,许是给大管事备的。”

      正在这时,林二和大管事一起到了。大管事原在回事,一见了贾琏,立停了话头,待走拢了来,与贾琏请了安。

      二林笑道:“二哥哥怎么在这里站着,是要出门?”

      贾琏笑道:“我十几年没来过,与苏州这片的言语也不通了,出了府门便是个睁眼瞎,这几日虽出去转了转,竟几次险些迷了路了。这回听下人说妹妹似要出门去,我便赶来做个护卫,也随妹妹也瞧瞧这苏州大城的精致,还请妹妹不嫌弃。”说着打躬作了一揖。

      林二笑道:“是我思虑不周全,竟忘了苏州言语与京里不大通,二哥哥怎不早说,白浪费了几日好春光。正好,今日我要去闲云观上香,二哥哥若不嫌弃,我当即再叫他们备一顶合用的轿子来。”

      贾琏笑道:“备轿烦事,何苦折腾,不如叫他们牵匹马来,我一路骑马也瞧得方便。”

      林二当下叫人牵了马来,自进了轿子。大管事见贾琏骑马,自己也不好乘轿,只跟在小轿旁走着。

      出了府门,一路上,林二自在轿中不提,大管事跟在贾琏马后,一边与他介绍景致,一边说些苏州故事,两人倒说说笑笑很是得趣。

      片刻,到了闲云观,下轿落马,与知客喧话自是不提。

      林二戴着帷帽,一路虽领路的小尼去了贾姨娘修行的禅房,见了贾姨娘,贾姨娘先请了安,两人落座,自有伺候的人上了糕点茶水。

      林二将来意说明,贾姨娘听得落泪涟涟,末了道:“姑娘在家里时,也瞧见我的难处,我本是太太身边的丫头,太太在时,我还能得些舒坦自在,太太去了,我一个丫头继了主事,便不说外面的人如何笑话我,就是家里,许多人也瞧我不上。偏太太只留下一个姑娘,又小性体弱的,老爷偏疼爱她些,原是应该,只若我一时若周全不到,两个主子发作起来,我竟比个粗使丫头还不够颜面,这委屈我又能和谁说去。”

      贾姨娘原也朴实,不是个能说的,只这委屈憋在肚里久了,一得了机会,竟爆豆子一样吐露了来。林二不过饮了口茶,又错了出言安抚的时机。

      贾姨娘又道:“好歹姑娘来了家里,与家里的那个一处,开解了她去,她舒心些,我也好歹少些没脸。家里的事,有姑娘指点我些,那起子人碍着两位姑娘的面,也不敢再说是非,虽其他姨娘总也不与我好相处,总还有些活路。许久前听得老爷说要送姑娘去京里,我便知道不好了,多少次夜里抹泪,然而人微言轻的,也只能死命给自己勉励,只一心在家事和老爷的健康上用心,好歹求个能活。”

      贾姨娘又抹泪,林二趁机道:“姨娘是辛苦些,管家的媳妇都是如此的,上了手理顺了,立些威信,后面也就自在了。姨娘何苦如此看不开,竟求去了?时下年岁不好,局势也动乱,这几年观里还算平稳,若再几年,怕是没有安生的。姨娘回府去,不论管家的事儿多难,总有几分依傍,可无忧度年啊。”

      贾姨娘哭道:“姑娘心好,还担心我这个,只那府里的娼妇们是见不得我好的,我还在府里管家时,她们便挑唆老爷,挑着我的错处就要将我治死,我好歹死里逃生,来了这清净处,她们还不放过我。先头老爷还每月叫人送钱粮来,近两月又叫那些娼妇得了逞,断了钱粮。老爷既也不挂念我死活,姑娘何苦还来劝我回去。”

      林二摇头道:“姨娘也太轻莽小性了,老爷是什么人,你伺候了几十年也不明白?他成日只在公事上用心,莫说一个姨娘的供奉,便是黛玉少了什么,他又几回细致知道的。姨娘若为着这个和老爷角力,确是自己绝了自己的路。”

      贾姨娘怨道:“我在这里,已退到了如此地步,不吃他林家的米,不穿他林家的布,怎是绝了自己的路?”

      林二道:“姨娘自去想,你在这山观中好,还是回去好。回去了我自主张叫姨娘管家,姨娘拿捏住了钱银权势,何怕了徐李诸人。在此山观中,姨娘又有什么,洒扫庭院?挑水劈柴?”

      贾姨娘道:“我是来修行的,这些粗活计,他们自不会叫我去做的。”

      林二摇头笑道:“姨娘当真以为观中修行便是枯坐了?若非姨娘是林府里出来的,姨娘觉得这上好的禅房,竟是人人可住的吗?我只问姨娘,这两月府上不曾送钱来,观里可有话说。”

      贾姨娘低头不语,片刻竟又涕泪,哭道:“既无我落处,何苦生我来,这天下竟没个安身的去处吗!”这一番话毕,便是哭得撕心裂肺。

      林二劝不住她,只道:“我今日来只与姨娘说实话,想来姨娘也有察觉,这民间小观是世俗些的,若没了进项,只怕比府里更不如些。我知姨娘吃得住苦,只再想想几年后,若兵匪做乱来,这小观可护得住姨娘。”

      贾姨娘低头不语,捏着手帕,也不拭满面珠泪,只道:“姑娘待我好,把这权衡利弊的说与我听,我没有不感激的。只是府里,我是断断不会回去了的,姑娘且回去吧。”

      林二看她样子,知再无回转可能,只得辞了去。究竟也是相处了数年的情分,虽不是明白大是大非的人物,也喜怒憎痴有血有肉,临行,也不知如何与她安排,只拿了钱吩咐观主,好生照看。

      观主得了几百两,喜不自胜,心说林府小姐不知世事,几百两,尽够普通人家几年花销的,也这样用来打赏。连忙频频谢了,包票姨娘在此处无半点不顺意的。

      林二下得山来,大管事一眼见了人数,便落了泪,一时倒劝林二,说:“姑娘宅心仁厚,能来此一遭劝她,已是尽了情分了。”

      林二点了点头,吩咐起轿,大管事便在前头带路,一路也不再与贾琏说话,只叫另一个小子去伺候。

      贾琏跟到观里,先捐了香油,又与知客领着去观里后山看景,总不过一个时辰。他心里自奇怪林二一个姑娘家,到了观里也不烧香,倒和一个颇有姿色的女僧去禅房做什么,却也无从探知。

      轿子晃晃悠悠的下了山,穿街过巷的,终究到了漕运码帮。

      大管事上前,递了林府的帖子。贾琏看了,又奇,怎拜会漕运这种事,林姑父倒舍了自己,偏遣个林二一个姑娘家来。

      码帮接了帖子,片刻出来回话,说:“管事今日身上不好,怕是见不得客,请林公先且回去,几日我家管事好了,必亲去府上致歉。”

      大管事收了帖子,回了轿边,道:“好叫姑娘知道,老爷曾往漕上投了请帖,那漕帮的也如此回话,今虽是姑娘来,也是投了老爷的拜帖,他还是不接,端的是没有一丝软和化解的心思的。”

      林二撩开轿帘,见那码帮庭院广阔,红门绿钉,大门足又六七米高宽,门前两对雄狮,左右都是黑旗,威风如此,倒是从未见过。

      贾琏走马过来,道:“这漕码帮派粗鲁之地,姑老爷怎么倒让妹妹来呢,怕是不妥。不如今日咱们先回去,明日请姑老爷摆了官制再来拜会,料他也不敢不接。”

      林二笑道:“二哥哥这样心急,又不是什么大事,怎好劳动叔父来。想来他家老爷是病了,只以为门外是叔父,不好以病体接待,所以辞了帖子。二哥哥且别急,先让我换了自己的帖子去。”说着从袖间拿出一方香笺递给大管事,吩咐再去叫门投帖。

      大管事又投了帖,须臾果然门户大开。一个须发皆白的健硕老者和一个珠翠满头的风韵徐娘迎了出来,那老者声如洪钟,喊道:“我那小侄女在何处,快快叫我老汉见见。”

      贾琏不知小林花招,只以为小林当真在漕帮有亲,吃了好大一惊。反观大管事一脸茫然,云里雾里的,好歹稳重些。

      林二去了帷帽,自轿中出来,与那老汉美妇施了礼。

      美妇道:“你不认识我,只叫我娇姨就是,我素日常听闻你不与那些闺阁女子一样,竟不想你是这般豪爽的,你姐姐出了那事,你这出门竟连个遮脸也不用,岂不是惹父母担心?”

      林二笑道:“娇姨教导得是,以后我晓得了。”

      于是,林府一行人云里雾里的进了码帮,那贾琏被当成护送的随从,和大管事一样被安排在偏厅喝茶。贾琏一把将大管事拉住,小声问:“我只道二妹妹官门闺阁,倒怎么还有这样一门亲,是哪门子的亲,大管事可知晓?”

      大管事到底是与如海处理过内外家事的,深知官府匪帮如同万年老藤,多有纠缠。他知道周旋这种关系时,如同薄冰履步一般,不容半步错漏,便与贾琏道:“莫说二爷不知,怕是我家老爷也是不知的。以我想来,倒不是二姑娘的真亲,许是家里人结交的友人也说不准,只不知亲疏,一会儿咱们只不乱说话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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