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于是他在床 ...

  •   醒来的时候眼前依旧是那种沉闷的黑,总是会让人分不清是处于混沌之中还是清醒着,好在沈行已经习惯了。
      鼻尖所闻到的是雨后山林微微潮湿的气味,手边身下不是粗糙的沙石,而是柔软的床榻,腹部被人捅出来的一个大洞也被细细地包扎好,连中毒时的无力感也全部消失。
      沈行只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呆,紧接着就被腹部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剧痛拉回神来,于是干脆摸索着撑起上半身,在塌边寻到靴子,慢慢地站起来。
      尽管已经很小心了,可下地时还是疼得晃了晃才稳住。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有一处还特别浓重,于是沈行猜想那里有足以供他喝的草药,可多年来的教养还是让他没有着急着走过去,而是先开口询问道:“有人在么。”
      沈行静候半晌无人应答,这才朝着那药香传来的方向慢慢地挪过去。
      本希望顺顺利利地前行,可惜事与愿违,才将将挪了几步,脚下便不知道踢到什么东西,再加上身子受了重伤,本就乏力,竟然“噗通”一声双膝跪地迎面扑倒在地面上。
      腹间一阵撕扯,让他疼得地按住腹部缩了缩。
      “你这一番礼行的好大。”
      一声淡淡的嘲讽从头顶上传来。
      沈行身子一僵,很快反应过来这房间之中不止他一人,听了这话倒也不生气,稳住发颤的身体,一手撑地,缓过那口气之后抬起头来向着发声的方向,笑得舒畅又洒脱:“没办法,瞎子看不见总是麻烦得很。”
      “你也知道。”
      这一声音是个年轻男子,确实也低沉得好听,可那声音里面的不耐烦十分明显,让人生不出好感。
      沈行苦笑了一下,正欲开口,男子却已经踩着大步从他身边走开,听声音好像是把什么东西一放走到桌前坐了下来。
      于是求助的话就这样卡在嗓子里上不来下不去。
      最后还是在地上趴了好一会才自己站起来,鬓角全是冷汗。
      沈行虽目不能视,却也能想象出自己现在是怎样一副狼狈的样子,叹口气,摸索着往男子落座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用了万般小心,所幸没有再次摔倒,安然来到桌前,道了一声:“见笑了。”便坐下。
      桌子那头的男子并未出声。
      经过了这番波折,沈行脸上仍然挂着浅浅的微笑,他本就一副清俊的模样,这一笑便更让人觉出风雅来。
      坐下后开口道:“在下沈行,多谢阁下救命之恩,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对面男子显然不解风情,只听见他提起桌上茶壶,悠悠然往杯中注水,仿佛未曾听见一般。
      沈行也不在意,声音依旧不急不躁温润极了:“沈行虽为瞎子一个,但还是有些用处的,日后阁下若有难处,沈行必定回报。”顿了顿,又有些无奈:“可现在应当是到了用药的时候,不知阁下这桌上的东西是不是给沈行的。”
      男子终于是有了一些反应,放下茶杯将桌上的药碗往前推了推。
      沈行微微点头笑道:“多谢。”便循着声音发出的方向摸索到药碗,端起来送到嘴边。药还未入口,一大股酸臭苦涩的味道就争先恐后地涌入鼻端,熏得他一张苍白的脸瞬间回血,眉头都绞在了一块去,可苦归苦,还是得喝下去的。
      药喝下去了,沈行觉得自己也差不多快去了半条命了,能把药煮到这样难喝的地步,他还是平生未见。
      那男子见他将药喝完,便也不多废话,丢下一句:“好生待着,别出来捣乱。”就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
      沈行摸了摸鼻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地方做得不对,可自我反省了半天还是没有发现什么,于是只能将那人归于无论如何就是看自己不顺眼一类去。
      在床上躺了不知道有多久,他现在也不愿意再躺回去,于是便将就着坐在桌前发呆。
      其实是不敢相信自己还能活下来,也是,一个瞎子被捅了那样一刀,连佩剑都被抢走,孤孤单单一人被扔在荒郊野岭之中,那个时候他都已经安安心心地坐在草丛中等死了,怎么看都不应该继续活下来的。
      可惜造化弄人啊,居然让人给救了回来,平白捡回来一条命。
      沈行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更不知道是谁这样悠闲救回来他这样一个瞎子,而他也不想知道,不愿意知道。

      日子便这样安安静静地过去了,时间一长沈行也知道,这里不是城中闹市,反而像是隐于山中,与世隔离的存在一般。
      每一日那男子都会端来一碗药,仍然是那不变的味道,每次都叫沈行喝得奄奄一息。有时也会扔给他一些外用疗伤之药,让他自己包扎好。
      开始的几天沈行身体还虚弱着,一整天时间大半部分都在睡觉,但毕竟是习武之人,没过两天就能稳稳当当地走路,在这小屋子里也愈加显得无聊起来,找不着有趣的就只能熟悉路线一样在小屋里走来走去,一开始时还常常磕磕绊绊,不是碰倒这个,便是摔得七荤八素,不过熟悉了之后便能在屋里走得如若常人脚下生风。
      而他也每日坚持不懈地对着那陌生的男子搭话,即使对方并无什么回应,他也能说得滔滔不绝,宛如与至交好友煮酒论诗,丝毫不见外。
      他这方说得尽兴,男子听得多了,偶尔还是会回复两句话。
      沈行:“我本以为那队商人是惧怕这山林之中有贼,这才邀我一同上路,没想到他们本就是贼人,专门打劫路过的行人,一时没防备,居然就着了道,其实何必呢,如若他们好生与我说想要我的钱袋,我也就给他们了,这下子不但被我伤了几人,我还被抢了佩剑,捅了一刀。”
      男子:“真蠢。”
      沈行:“不过还是多谢阁下了,救我这样一个瞎子应该是很无奈的吧。”
      男子:“废话真多。”
      沈行:“不知阁下在此地住了有多久了,年方几何,有无良配?”
      男子:“闭嘴。”
      沈行:“阁下一人住在这里一定很无聊吧,为何不与沈行同饮一坛酒,聊聊平生?”
      男子:“呵呵。”

      其实男子来的时间也不多,于是更多的时候还是沈行一个人坐在那张桌子前听窗外的山雨鸟鸣,或是晒晒太阳发会呆,好好养病,准备早日离开这里,免得给别人再带来些什么麻烦。
      有一日晚上沈行久违地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十七岁的他,抱着佩剑坐在一片烧焦的废墟之上,他看不见任何东西,却能闻到从脚边流过的鲜血,听见被屠尽满门的惨呼声,连周身密而大的雨都无法洗刷尽空气中的悲凉。
      就在他茫然无措之时,一阵天摇地动传来。
      沈行猛地睁开眼,抑制不住地大口大口喘气,额头上的汗水流下来流进眼里,让他双眼涩得厉害。
      眼前依旧是黑暗的,那黑暗让白日与夜晚对于他来说毫无区别,只能依靠着灵敏的感官来猜测时辰,显而易见的,此时还仍然是半夜。
      “……有人吗?”沈行只失神了一瞬,便反应过来身边站着人,放松了身体,犹豫着开口。
      来人站在他床榻边上,手还摁住他的肩膀,微凉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裳传进来,让沈行打了个冷战。
      那人浅浅的鼻息在半空中浮动,沉默了一会道:“你在鬼哭狼嚎些什么?”
      “我?我何时……”沈行听出了男子的声音,躺在床上哈哈笑了两声:“怎么会……”
      “你哭了。”
      “怎么可能……”沈行眨了眨眼睛,尽管他什么也看不见。
      可是对于他的反驳,男子并没有继续与他争论,闭口不言。
      房间中寂静了好一会,沈行动了动肩膀,将男子的手掌轻轻顶开,抬起手臂搭在脸上。
      “好吧好吧。”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又让你看笑话了,其实也没什么,大半夜的吵到你了吧,抱歉。”
      男子没说话,弯腰捡起沈行落在地上的被子扔回去,转身便离开了。
      沈行闭了嘴,房间里终于寂静下来,连窗外的虫鸣都已经微不可闻。
      久到不知过去了多久,他突然开口:“你还在吗?”
      当然是没有人回答的。
      于是他在床榻上翻了个身,像是在梦中喃喃自语一般说道:“只是想一个人罢了。”
      夜色如水,月色依旧,只有这一句浅语在回荡着,经久不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