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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三观 鲜血直从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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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晨沉思半晌,看向蒲蕊,“蒲总编认为呢?”
蒲蕊也神色肃穆,良久,才开口道:“向董认为呢?”
向晨一愣,其他人也都一愣,蒲蕊从来不是个喜欢踢皮球的人,这貌似是她第一次在如此正式的会议上不正面回答向晨的问题。
这反弹还反弹得堂堂正正。蒲蕊问完这话,便直勾勾地盯着向晨,好像向晨欠她一个解释似的。
向晨想了想,环顾众人,又抛出一个问题:“怎么界定一部作品三观正不正?”
“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聂盟说。
所有人看向他。
聂盟手一摊,“不对吗?”
“对,”刘哥说,“你这话真说对了。”
他可没有在开玩笑,他是认真的。
向晨看了看几人,缓缓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现在舆论和文化的枷锁已经够重了,我们还要——”
“助纣为虐?”蒲蕊接道。
向晨看着她,不说话。
刘哥吓了一跳,卧槽,向董和蒲总编这是想干嘛?活着不好吗?自由不好吗?他们就那么想合唱一曲《铁窗泪》吗?
向晨想了好一会儿,不知该如何厘清这个说法。他说的不是蒲蕊那个意思,但好像确实又是那个意思。
正如国内的影视业频频被欧美日韩碾压,说一千道一万地剖析行业发展轨迹、从业人员水平,都不如一句“过不了审”。
刘哥越瞅这气氛越觉不对,赶忙开口:“等等等等——蒲总编,您可不能双标啊!之前您还跟我说虚假民主来着,说平台的引导作用很重要,现在就讲文学自由了?平台就不用对作品的负面道德影响负责了?”
“平台的引导作用是很重要,”蒲蕊没有否认自己的观点,“这也是平台的责任。”
而且是逃不脱的责任。从来不存在绝对的自由,自由本身也是一种引导。社会放任金钱至上,就是对它的默认。组织放任狼性竞争,也是对它的默认。所有的不作为,都是一种默认。
但是过度的作为就是干涉。一所学校,对学生浓妆艳抹不闻不问,是默认颜值最高、消费至上的合理性,是在沉默中告诉孩子们,这样做没什么不对。可师长若亲自在校门口拦路给学生卸妆,就是侵犯人权。
在文学上,这就是侵犯自由。没有绝对的自由,不代表自由不值得追求。
“传统文学时代是完全的自上而下,”向晨说,“网络文学时代,又过度自下而上。”
自认专业的出版社不知拒过多少大师的稿,而号称自由的市场,又不知捧出了多少滥俗之作。
中庸之道,难在平衡。哪一个度,才叫平衡?
平台上线至今,公司大部分高管会议都力求当场讨论出实质性的成果,就算没有具体方案,也至少得确立大致方向。公司成立初期,向晨亲自定下的首要宗旨就是高效,不开无用之会,不做无用之事,不养无用之人。
可这一次,大家都被难住了。刘哥的话确难以反驳,道德影响要考虑,国家政策更要考虑,可即便如此,向晨和蒲蕊都无法接受一个简单粗暴的决定。这件事和程圆圆签约一样,不是一个单一事件,而只是一个开端,今天他们若以一个标准处理这篇文章,那么以后对所有这样的问题,都要以同样的标准对待。不患寡而患不均,公平有时甚至比利益更重要,一个没有公平可言的平台,只会令作者心寒。
最后,向晨宣布先行散会,大家都好好想想,下次会议继续讨论。
*****
第一天下班,向晨主动来找天少,“去吃火锅不?”
“你等等。”天少说着,低头扒起手机来。
向晨还真耐心地等着,不到半分钟,天少举起手机,亮到向晨面前。
向晨往屏幕看去。
那是他们好几天前的聊天记录,向晨跟天少说自己水土不服,可能吃错东西了,拉了两天肚子,码字都没精神了,并铿锵发誓他从此再也不吃任何辛辣刺激的食物。
“这flag还新着呢,亲。”天少灿烂一笑。
向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吃不吃?”
“吃。”天少秒答。
路上,天少才想起一个槽点,“你怎么回事,在家也能水土不服?”
向晨一愣,“我没在家。”
“啊?”天少也愣了。
两人对视几秒,天少才反应过来,“你过年……没回家?”
“没回。”向晨说。
天少张了张嘴,很想追问下去。不回家过年,这于他是无法想象的事,不——是压根不存在的事。
话到唇边,又下意识地忍住了。向晨从未明说,可根本无需明说,天少也感受得到,向晨不喜欢谈自己的家事。
于是天少假装什么也没发生,继续随口东拉西扯。
他们常去的火锅店离公司很近,没几分钟就走到了。两人进了包厢,点了单,一边喝茶,一边自然而然地就谈到了今天会议上的话题。
“我觉得刘哥判断得没毛病,”天少说,“这篇文肯定是有点过了。”
“我在想,”向晨端着茶杯,久久凝视着淡黄色的茶汤,“怎么鉴定《洛丽塔》、《这个杀手不太冷》是经典,其他涉及未成年人的作品是恋童?”
“《洛丽塔》出版之后,也引起了很大争议吧,”天少说,“作者也被骂了不少。”
“这就是我想说的,”向晨放下茶杯,看向他,“《麦田里的守望者》还曾经被学校列为禁/书。王尔德发表《道林格雷》之后,英国报界评论它有毒,道德沦丧,这本书还成为王尔德是同性恋的罪证,最后被法庭判罪。那个社会,那些人,怎么看待王尔德?一个三观不正的变态?”
天少竟无法反驳。
“纳博科夫是变态吗?”顿了顿,向晨又道,“塞林格是变态吗?王尔德是变态吗?按三观正的标准来说,可能都是吧。你说,三观正到底是什么?”
说起来,天少作品的特征之一就是三观超正——这是来自很多读者的赞誉。首先,他的作品尊重女性,其次,他的男主角尽管也开金手指,也装逼打脸,但绝不不劳而获,绝不通过捷径获得成功,绝不将属于别人的东西据为己有,绝不三心二意,绝不背信弃义,绝不伤害无辜之人……总之绝不挑战社会公认的道德底线。但凡是容易引起撕逼的毒点,天少大多能敏锐地绕过去,反派尽可以放飞自我,反正早晚要完犊子的,走上人生巅峰的正派则通常正义得无可争议。
他的故事总是很美好,连无尽的恨中都包含着挥之不去的爱,永远有希望,永远有明天。
向晨恰好相反。他的主角不仅往往特别惨,还都特别真实,而在真实的映衬下,反显得角色身上的闪光点格外耀眼。至于作品主旨,向晨的故事从来就没有什么正义必胜、善有善报,他写的是无常,荒诞,绝望,爆发,对抗,颠覆。
有人说,不秋草是“暗黑现实风”——他的三观不存在正不正,而是犀利,独一无二的犀利。他要说的就是别人不说的话,他要展现的就是别人不展现的东西,他提炼的是自己的视角,他要做的,是在一字一句的刻画间,把腐烂的皮肉掀起来,让血肉模糊的砰然跳动冲击整个世界。
仿佛鲜血直从他的血管流入他的笔触。
如果说,天少代表着主流套路的巅峰,向晨就是剑走偏锋的佼佼者。
“人怎么才能看清自己在‘道德’上的局限呢?”良久,向晨又轻声问道。
刚才那个问题也好,这个问题也罢,他都不是在问天少,而是在问自己。他想问自己,他要如何分辨,指责别人三观不正的这个自己,与历史上一次又一次出现过的那些自以为正确实则愚昧至极的乌合之众并不一样?
不等天少说话,向晨忽然抬起头来,“其实我第一篇网文是高三时写的。”
天少有点意外,这事向晨从没跟他提过。
向晨看着他的神情,笑了笑,“那时就被很多人骂我三观不正。”
天少:“……”
虽然听起来很惨……但天少有点想笑。他想说,继爸四岁被这么怼,不冤,真的不冤。
天少把这些不厚道的念头藏在心里,问道:“大兄弟,你都写了些啥?来,说出你的故事。”
“不是原创,”向晨说,“是衍生文。当年那部电视剧……《大漠红烟》,你知道吗?”
“《大漠红烟》!”天少一拍大腿,“当年可火了,全世界都在看啊!你写的——是《大漠红烟》的同人?”
“嗯。”向晨点头,“那之前都是随便写些短文,这篇写了十几万字,算是我第一部长篇。”
但向晨当时还不是星辰的写手。他最初混迹的是贴吧,很多人在各种各样的贴吧里写小说,或原创,或衍生,全都是为爱发电,向晨也不例外。
向晨以前的小短文都没砸出什么水花,这部长篇同人文却一夜爆红,在本剧的贴吧里掀起了空前绝后的反响,短短几天之内名声就蹿出了贴吧的范畴,各个相关的QQ群乃至微博都在大肆热议。这些,都是向晨完全没有预料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