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thing lasts forever》五月蝇

2、On my own 我们

　　诸辰逸没有撒谎。
　　家良虽然出柜了，但是他没有和任何人建立恋爱关系。
　　宋浩然从诸辰逸那儿得到了家良的新号码，在离开了学校之后，他找了一个比较安静的地方才打了过去。
　　“家良，是我。”
　　“浩然……”
　　只需要听到声音，家良就能立即认出来对方是谁。
　　“我有事要问你。”
　　宋浩然说了很多，宋家良只是在静静地听。他没有说自己现在到底在哪里，在干些什么，只是用平淡的语气确认了诸辰逸的说法。
　　“他说得没错，我们只是普通朋友。我没有在谈恋爱。”
　　他们的确只是朋友，普通的朋友。
　　既然没有在谈恋爱，那他也没必要冒这个风险跟家里出柜。
　　“你是白痴吗？！”宋浩然对着手机大吼，“既然这样，你根本没有必要出柜，跟家里抬杠很好玩吗？”
　　电话另一头家良的声音非常疲惫，“浩然，你听我说……”
　　“你有什么好说的？我不在乎你是不是个GAY，就是撒谎也好，乖乖回家跟大家道歉，只要熬过了这段时间，等你找到工作经济独立了，能够彻底脱离家庭了，你想做什么都可以，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也想不明白吗？”
　　“……我没法说谎。”
　　宋浩然气得想要把手机扔出去，“什么？！”
　　“我说，我没法说谎，我就是一个GAY，事实就是事实，我隐瞒不了。”
　　家良从以前就是这么率直的人。但他也不是一个不会说谎的人。
　　不管宋浩然怎么生气，他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一个GAY，所以感觉再也无法欺骗身边人，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决定跟家里出柜的。
　　没有什么特别的契机，也没有爱上什么人。
　　宋浩然跟家良吵了一架，最后这场谈话以家良挂了电话告终。
　　事情没有任何改变。
　　法律系的课排得很满，经常有一整天的课，家良只能挤时间出来去打工。
　　在不是满课的日子，白天闲余的几小时里他会去便利店打工，至于稍微有点漫长的夜里，他会到酒吧街那边当侍应生。侍应生的工作是夜班，从晚7点一直到凌晨2点，工资稍微比便利店那份工作高一点。除了上课就是打工，他每天的时间都排得密密麻麻，睡眠时间只有四小时。
　　诸辰逸偶尔会去酒吧那儿接他下班。因为太晚了，酒吧这种地方又龙蛇混杂，出于担心他的安全，只要是诸辰逸有时间，他都会去。
　　其实他并不同意家良上夜班，虽然劝过家良，但最后家良都没有听。
　　不打工然后怎么办？完全没有收入的他还能靠别人养吗？家良这样反问诸辰逸，然后拒绝了诸辰逸对他的任何金钱上的帮助。
　　家良从来都是个很倔强的人。
　　今晚，诸辰逸又在酒吧门前等着，穿着暴露的年轻女性在路过的时候纷纷对着他抛媚眼，让他浑身不自在。
　　“呕……”
　　“这位客人，你家在哪里？需要我帮你叫出租车吗？”
　　穿着侍应生的黑白制服的家良扶着一个喝得烂醉如泥的中年男人出来了，大概酒的威力实在太大，男人意识模糊，把家良认作那些放浪的小姐，抱着他就往他白净的脸上一通乱亲。诸辰逸沉默地走了过去，突然出手一把将人给拉开，看着不健硕的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一直把人扯到了路边，然后招手叫停了一辆夜间出租，打开门就把醉汉给塞进车的后座里，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点多余的地方。
　　同样的事情他做过实在太多次了。
　　“阿辰……”
　　“还没下班吗？”
　　“马上就能走了……”
　　诸辰逸是个脾气很好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家良总能惹怒他。
　　在读高中的时候就经常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发生分歧。例如在学校饭堂一起吃午饭的时候，诸辰逸总会因为家良偏食而生气，然后用很强硬的态度强迫他吃下那些他不喜欢吃的菜。
　　有时候他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非要管着家良这么多，明明只是同学和朋友的关系，却总是站在了一个微妙的位置，强行要求他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偏偏家良又是一个热爱自由的人，很多时候都不一定会听从他的意见。其实诸辰逸也知道的吧，家良尊敬自己，所以会在大多数事情上摆出了服从的姿态，但是过度干涉他的话，还是会引起反作用的。诸辰逸就像是在测试家良的阈值在哪里一样，用各种各样的事情来挑战他的底线。
　　他们没有旁人看起来那样融洽，总是大小争端不断，但正是因为会吵个不停，感情才会一直这么好。
　　“家良，还是换工作吧。”
　　送家良回去他的住处的时候，诸辰逸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
　　其实他已经非常非常不耐烦了。他是个脾气很好的人，但总会有限度的。现在还是他能够容忍的程度，但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终于忍不下去，一直以来维持的和平假象被他的怒火烧得一干二净。
　　“至少，坚持到月底吧。”
　　家良这样回答他。
　　换掉了那套黑白的侍应生制服的家良，总算少了那股风尘气。
　　其实他才20岁，出生在一个富裕家庭的他，根本没必要这么早就接触社会。本来是天之骄子，却一头扎进了一条漆黑的路。
　　凌晨寂静的路边，只有他们两个人相伴着借着路灯和月光走。
　　“家良，你的哥哥联系过你了吗？”
　　“我的新号码是你给他的？”
　　诸辰逸停下了脚步，家良在往前走了两步之后，也跟着停了下来。
　　“你还想逃到什么时候？”
　　“那你想我怎样？乖乖回家道歉，哭着跟爸爸妈妈说，我错了，我根本不是一个恶心的GAY？”
　　“家良……！”
　　“可我就是啊。”
　　家良转过身，死死地盯着诸辰逸。
　　“我就是个恶心的GAY。”
　　诸辰逸想去拉住家良的手，却被他一把甩开了。
　　“你是因为可怜我才一直留在我的身边的吗？”
　　“……不，因为我们是朋友，我才……”
　　“算了吧，阿辰。”
　　家良后退了几步，和他拉开了一段距离。
　　“够了，不要再同情我了。”
　　“家良，我没有！”
　　“已经够了，我受够了！！”

　　生而为人，真的对不起啊。
　　家良吐出了凉气。深秋的夜晚，晚风冷得彻骨。

　　宋家良是同性恋，但他的好友诸辰逸不是。
　　他对诸辰逸的爱慕之情大概在很久之前就萌生了，但是在正式意识到自己的性向之前，他并不知道这种懵懂的感情是什么。他尊敬诸辰逸，甚至将自己摆在了一个比较低的位置来仰望各方面都非常完美的他。他们的关系很好，会大吵小闹，但不会影响到真正的感情。了解到他们之间的感情并且清楚宋家良的性向的人，就例如宋家良的堂哥宋浩然，都会误会他们的感情会更进一步。
　　但事实是他们一直在原地踏步。
　　在宋家良向家里出柜之前，他就向诸辰逸告白过。
　　“阿辰，我喜欢你。”
　　“嗯，我也喜欢你啊，家良。”
　　“不，不是那种喜欢。”
　　“……？”
　　“是爱情的那种喜欢。”
　　……
　　宋家良是一个直来直往的人。
　　有一说一，就是他这个人的性格。不是不会说谎，是他不喜欢说谎而已。
　　但是诸辰逸那时候露出了震惊地表情，愣在了原地很久，然后才慢慢摇了摇头。
　　“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我……只想和你做朋友。”
　　他的第一次告白被无情地拒绝了。
　　大概因为关系实在太好了，才会给家良一个误会吧。
　　宋家良迅速梦醒。他没有纠缠诸辰逸，第一次告白失败了也没什么的。诸辰逸在高中的时候就很受异性欢迎，那时候他就经常作为旁观者看着他拒绝形形式式的女生，这样的场景他已经看习惯了，现在不过是从旁观者的位置挪到了当事人的位置上，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就算知道他是个同性恋，并且对自己有异样的想法之后，诸辰逸仍然坚定地要维持这段友情。
　　宋家良只是觉得自己被可怜了而已。
　　在一个十字路口，他们就分开走了。回家的后面那段路，他是一个人回去的。他搬到了一个租金更便宜，但是附近环境更糟糕的小单间里，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给诸辰逸。他们每天都会在同一条十字路口分别，诸辰逸不去提出到家良的新家看看，家良也绝对不会邀请他去。虽然说着仍然是朋友，但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就不满了裂缝了，就像被太阳晒得干裂的大地一样。
　　早晚他们也是要分道扬镳的，现在只是诸辰逸一个人在勉强自己。
　　既然大家都这么痛苦，为什么不早点认清事实？
　　家良根本不知道诸辰逸到底在坚持着什么。在知道自己抱着什么样的心思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应该是感到恶心的吧。
　　正如他的弟弟当时在客厅声嘶力竭地大骂他的那些话一样。
　　他是个恶心的同性恋啊。
　　只有家良一个人的单间里面没有亮起灯。
　　窗外的夜空也没有星与月。
　　在太阳来临之前，宋家良的世界又黑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