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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再相遇 仲堃仪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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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堃仪老了,人老了,就会想起年轻时候的事,年轻的时候……那是什么时候呢?许多年前他就觉得自己老了,他的心许多年前就苍老了,历尽了世事的沧桑。
他新的人生开启于天枢学宫,在那里他遇见了自己的老师孔佰勤,苏严,还有一些别的人,许多人在他的记忆里都模糊了,可是有些人他不会忘记,在那里,最重要的是他遇见了孟章,从此改变了他的一生,如果没有遇见孟章,他或许就像孔佰勤一样,做一个夫子,在天枢学宫传递着薪火。
虽然他后来有了许多门生,可是这前后终究是不同的。
孟章欣赏他,但他们君臣委实是艰难的。
天玑国立国大典,孟章遣了苏严和他去,苏严出身世家,是个很高傲的人,从前在学宫就未瞧得起他,如今仍是这样,许多年过去了,他想起苏严,除去那惹人嫌的傲气,苏严倒也是个满腹才华的人,若是苏严不死,他在天枢的朝堂之上早晚也是要与他对上的,他们大抵是不会成为朋友的。
那次出使,他认识了公孙钤,公孙钤这个人,在他看来有些正直过头,不过他是个光风霁月的君子却是没话说,公孙钤与他相遇时他们都是还未崭露头角的士子,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则已经分别是两国重臣了。公孙钤出身于天璇世家,却没有世家公子的傲气,他待人一直都是真诚的。若是公孙钤不死,他大约已经做到天璇国的丞相了吧,他曾经想保住天璇,终究也没能够,公孙钤的故国终究还是亡了,若是他在,或许天璇也不会这么快就亡国。
这许多年来,他与人对饮,却再也找不到那样的人了,他的知己,早已化作了一抔黄土,那已经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公孙钤曾与他保证,在不损害天璇利益的情况下,愿尽力助他,他自然做到了,君子一诺千金,公孙钤不会食言。他也曾经误会过公孙钤,最终证明,那也只是他的多思多虑。
想起公孙钤他总会叹口气,他多想,公孙钤与他都走到最后。
孟章受制于三大世家,而他自然也是,孟章艰难,他也同样,他不得不想出一系列的法子展现自己的才能。
结果触怒了天玑国,天玑派遣齐之侃来攻打天枢国,连下五城,齐之侃自然是个难得的将才。
他倒是见过齐之侃,天玑王蹇宾身边的少年将军,他还曾送过齐之侃一个木雕,也曾多次邀请齐之侃去天枢为官,齐之侃不肯,他对蹇宾是最为忠心不过的,蹇宾多疑,最终齐之侃的忠心还是换来了蹇宾的真心,可是他们都死了,天玑国兵败了……
齐之侃于他来说也算是朋友了,虽然说是朋友却不乏算计,可是你的敌人,或许也恰是能与你做朋友的人,比起宵小之辈,仲堃仪觉得,还是齐之侃比较对他的胃口。仲堃仪偶尔的时候会恨那个乱世,在乱世中,他失去了朋友,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他失去了君主,那个愿意提拔且相信贫寒出身的他的那个君主,最终他孑然一身。
仲堃仪算计了大半辈子,无暇娶妻,更是无子,但是他有许多的门徒,在那些门徒里,有他的影子,有公孙钤的影子,也有齐之侃的影子,他看着他们,仿佛看到了过去的短短的几年岁月,那些日子是他此生最快乐的日子。纵然有着三大世家的算计,纵然国内国外都是动荡不安,可他有着无尽的抱负,他想以自己一己之力为自己争出个未来,为自己的君主争夺天下,他每天都是充满希望的。
后来,他手里有了军队,也有了弟子,他却没那么快乐了,他充满了恨,现在回想,照镜子时,他的面容都是不一样的,国破之前他面容柔和,而国破之后,他急剧消瘦,镜子里他的面容都是扭曲的,此生再无欢愉。
仲堃仪觉得自己时日无多了,他天天在梦里梦见过去的人和事,孟章,公孙钤,慕容离,齐之侃在他梦里时时出现,孟章还是十六岁少年的样子,束着高高的马尾,穿着他绿色的袍子,孟章还是不笑,他遇见孟章之后,所见孟章笑的次数也是寥寥无几,孟章总是愁眉紧锁,但他一笑起来,却是个灿烂的少年。孟章隐忍,一直在隐忍,直到他死——孟章原来已经去世那么多年了……时间过的可真快,孟章从未老去,可他也不再活着。
仲堃仪本来也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他本来也只是想辅佐君王,成为一代名臣而已,结果生在如此乱世,他失去了君,失去了国,就像一个孤魂野鬼,慕容离像个孤魂野鬼,他也像,他的怨恨远比慕容离大的多,他是个记仇的人,他的恨连绵不绝,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所以他费尽心机想要报仇,他对慕容离只有四个字,不共戴天。
这么些年过去,他倒是能理解慕容离的心思,慕容离想报仇,想复国,其余的国家在慕容离面前就像一颗棋子,存不存在的必要,只在于有没有用,他也同样,他也不在乎别的国家会不会被波及,只要他报仇成功了就好。所以他工于心计,安插棋子,挑拨离间,他不知道自己会得到什么,可他也想报仇。
仲堃仪觉得很困,很想睡过去,死亡就是这样子吗?只是困了,睡一觉?他也不知道是要怎么样,但他听见了周围吵吵嚷嚷的哭声,他想说话,却说不出来,很困很困,睁不开眼,也张不开嘴,有无数的人从他脑中闪过,有的人模糊,有的人清晰,他们都笑着。
仲堃仪觉得有光,太刺眼了,闭着眼睛都觉得刺眼,周围也吵吵嚷嚷的,他有些生气,他生气的睁开眼,却看到前面有个蓝色的身影在他面前晃,身形有些熟悉,他还没想完,那个蓝色的身影凑了过来,见他醒了,拱手道:“兄台何故晕倒在此?”仲堃仪看着那个蓝色身影都要流下泪来,他已经许多年没流过泪了,公孙钤一如当年,目光炯炯,一身的浩然正气。仲堃仪想,不想在梦里又遇见了公孙钤,却也仍是立刻回答:“在下也不知道,只是一不小心便晕倒在此了。”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是个荒地,却吵吵嚷嚷的有很多人,不禁觉得有些奇怪,公孙钤笑道:“兄台也是来钧天看这钧天祭天大典的?”仲堃仪并不知道这什么祭天大典是什么,在他印象里,钧天根本没有什么祭天大典,反正在他出仕以后,钧天国就已经不复存在了。他只是楞楞看着公孙钤,公孙钤只当他是刚醒过来还混沌着,笑道:“在下也是,兄台若不嫌弃,我们倒是可以结伴而行。”仲堃仪看着他,在心里想,公孙钤还是和以前一样,不管什么人都要结交……
仲堃仪也笑了,道:“这自然好,在下孤身一人,不免孤单,而且在下初来此地,有很多事情并不知道,还望兄台指教。”公孙钤点点头道:“在下公孙钤,不知道兄台怎么称呼?”仲堃仪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在下,仲堃仪。”仲堃仪才发现自己还坐在地上,便要起身,公孙钤将他扶了起来,他一转眼便看见了一个一身白衣的人,瞧着身形那似乎是年轻时的慕容离。慕容离身边是一个蓝衣服的少年,他从未见过,慕容离对着那个少年笑的好像一个小太阳,这是他第一次见慕容离笑,梦里总是鬼怪陆离,他倒没觉得惊诧。
然后他就看见了一身玄衣的执明带着莫澜跑着到了慕容离跟前,像是在和慕容离说话,慕容离似乎不愿多理他,蓝衣少年跟慕容离说了几句话,两人行便成了四人行。他又转身,却是皆着白衣的蹇宾和齐之侃,蹇宾背着手,齐之侃提剑走在后面,再后面跟着喋喋不休的天玑国国师,蹇宾一脸不耐,齐之侃面无表情。
再看过去,却是陵光,身边跟着穿着黑衣的少年,言笑晏晏,他想,原来陵光也有笑的这么灿烂的时候,那个少年大约就是刺杀啟坤帝的裘振吧。似乎该在的人大部分都在了,只是少了一个人,是孟章,他在哪里?他径自想到,却是又愣了,见他的样子,公孙钤拍拍他的肩道,仲兄可有什么不适?他还是楞楞的,表情凝固一般看着公孙钤的背后,一身绿衣的少年,扎着高高的马尾,面上含着笑向他走来,公孙钤下意识的为两人让出了地方,孟章上前却是轻轻一脚踹到了仲堃仪的腿上,道:“你跑到哪里去了,真是叫我好找,我刚刚还在和天玑侯说我有个极好的谋士,你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倒叫天玑侯对着我一阵冷笑,好一顿嘲讽,说我连自己的人都管不住。”
孟章虽是轻轻一踹,仲堃仪腿上却疼的很,他想,或许这不是梦吧……这一切是真的……他们在另一个,还未开启乱世的世界,在年少的时候再次相遇了,不过乱世不再是大问题,该如何向公孙钤解释他刚才说他是孤身一人而来倒成了目前的大问题……
可是仲堃仪很高兴,他终于再见了故人,他们都未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