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怪录之朱成碧》迟霁

2、第一章 一、 风

　　一、
　　风老莺雏，雨肥梅子，正是黄梅时节，一川烟草，满城风絮。
　　却说江南常青城东坊内，有条大街以木槿为名，皆因那处便有一木槿树。这树与别个不同，树干有三人合抱粗，花期也长，叶子更是四季不落，年年常青。众人都道，这树是有花神庇佑的，因而如此。
　　木槿树在靠近街口的地方，占地颇大，花繁叶茂，树荫蔽日，引了不少人来纳凉。这木槿树以西，有条道，穿过去，再绕上两绕，便到了东市；正前方过去是大街，往左拐，不过盏茶功夫，便可到街口，街口对面，是平安街，平安街走到头，是慈安寺；以东约一射之地，有条小巷，不知深有几许，在热闹熙攘的东市与香客如云的慈安寺之间，却是个闹中取静的处所。
　　从巷口往里走，约摸百十来步，有一家酒肆，酒幌上写着“六味居”三个字。
　　这六味居似是平常，店内不过数方木桌，数条长凳，柜台后的酒，好些的如女儿红、梨花白是有的，能予挑夫货郎解渴的黄酒、米酒亦是齐全，打上足够的酒，亦有花生蚕豆相赠。不过那站在柜台后的人，却常常是个眉目温和书生模样的男子。
　　这貌若及冠之年的男子，叫做柳回春，本是没落的杏林世家子弟，行医时牵扯到一桩官司里，幸得六味居老板娘相救，后来便留在了此处做账房。不过六味居的老板娘和伙计都甚是惫懒，时时怠工，柳回春这账房先生，却是身兼了数职。
　　这日天阴，黄梅雨淅淅沥沥的，柳回春掌上灯，对着账本验算，不时提笔添减几回。好半晌，方抬头四顾，店中并无客人。柳回春沉吟一会儿，收起账册，闭了门，回身向二楼走去。
　　二楼俱是雅间，柳回春却向着过道尽头的墙壁直直而去，将要撞上时，那墙如水波般荡漾开来。柳回春一脚踏入，消失在了原地。过墙而来，里面却是别有洞天。
　　只见：
　　疏林如画，篱落飘香。清流潺潺，绕临水之轩；斜风脉脉，过依山之阁。海棠吐蕊，汇三春之景；拒霜绣金，集四时风光。山石掩映，萝薜倒垂；曲水通幽，落花浮荡。青竹拂檐，恰似淇水遗风；玉兰绕阶，正是睢园故迹。
　　柳回春沿着一带粉垣步步行来，穿过一道月亮门，顺着抄手游廊而行，便见四五间清厦，连着卷棚，廊下几竿翠竹，几叶芭蕉，阶前有块造型古拙的大石，刻着“回春馆”三个瘦金体的字。院中的地用青石条围起，做了药圃。
　　柳回春照常向药圃走去，却见那些精心打理的药材被刨了个干净。这些草药他悉心照料许久，算着近日便可成熟，却不想遭此毒手，不由一时气怔，目眩许久，晃晃神，方才想起去找那罪魁祸首算账。
　　罪魁祸首却着实胆大，犯下案也未逃离现场，反而团在一堆干草药搭成的窝上，睡得正香。
　　柳回春气极反笑，两指捏着它的后颈皮提溜起来，另一只手在它脑门儿上敲了个响栗。 “九茴？”
　　这只猫一般的小家伙低低叫唤一声，睁开圆圆的杏仁眼，待看清面前之人时，登时炸毛，“喵呜”一声想要挣脱对方的钳制。
　　柳回春气定神闲地松了手，九茴便一头摔了个倒栽葱，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正打算逃蹿却又被身后两条狐尾一般的大尾巴绊倒，咕噜噜地滚回了柳回春脚边。
　　九茴站起来抖抖毛，小心翼翼地看了柳回春一眼，然后蹭了蹭他的衣摆。
　　柳回春双手抱臂，任凭对方百般撒娇讨好也不为所动。
　　九茴无法，便跃上他肩头，亲昵地用猫鼻嗅他脸颊，妄图糊弄过这次。
　　往日屡试不爽的招数今儿个却未能奏效，柳回春无动于衷，再度将它提溜起，指着它肚子，一字一顿道：“吐出来。”
　　九茴眨眨圆滚滚的猫眼，一脸懵懂。
　　“你吃掉的草药，”柳回春严辞令色，“都给我吐出来。”
　　九茴满脸委屈，不甘地和他对视一会儿，终是无法，只得张开嘴，将之前吃下去的药材都一株一株地吐了回来。
　　稀奇的是，这些草药俱是完好无损，成色品质也远远高于药圃中幸存的那些。
　　柳回春满意地将其收起，转身去了药房。九茴原地踱了几步，终是不敢跟上去，便懊恼地仰倒在地上，举起自个儿猫爪舔舐解闷

　　一个穿大红罗衫、梳双髻的小姑娘赤着双足，蹦跳着走进回春馆，手腕和脚踝上的金色铃铛叮呤作响，清脆悦耳。
　　听到这声音，九茴一改先前软糯娇痴之态，竖起双耳，警惕地盯着这个不过豆蔻有余的小姑娘。
　　孟姜摇头晃脑，笑嘻嘻地指着九茴，满脸揶揄：“啊呀呀，小猫咪这么怕我呀？你放心，我现在可吃不了你了。不单是你，别的活物我也吃不成。再说，猫肉也不好吃呀。”
　　九茴脸上闪过一丝羞愤，朝孟姜呲了呲牙。
　　孟姜晃晃手腕上的铃铛，“这可都怪穆姐姐，给我戴了这么些个玩意儿，别说去吃人，我如今连六味居都出不去。”
　　孟姜一脸娇憨之色，“好久都没尝过人肉的滋味了，真是特别怀恋啊，”说着舔舔嘴角，“柳先生看起来就很好吃……”
　　九茴弓起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这声音完全不像是一只小奶猫能发出的，倒像是山间的虎啸。
　　孟姜见状，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打跌：“哎呀呀，小东西很威武嘛。这么紧张那个柳回春，难怪自个儿吞到肚子里的好东西也舍得给他。真不知道他晓得了你的真身后会是什么表情……”
　　九茴恼羞成怒地准备离开，孟姜嘻嘻一笑，扑身将它抱住，搂着对方一起在地上打滚儿。
　　滚了几圈，方才停手。九茴晕头转向地站起，走路直打跌。
　　孟姜看的乐不可支，趴在地上，两手支起下巴，笑眯眯地：“放心吧，我再不会告诉他的。——我怕吓着他呐。”
　　九茴转过身去，自顾自地舔爪，并不理会她。
　　“真的，”孟姜伸出两指，“我发誓。”
　　九茴看了她一眼，慢吞吞地走到她身侧趴下，将自己团成一个雪白团子，任凭对方给自己顺毛挠下巴。
　　孟姜盘坐起来，叹气：“唉呀，现在别说去吃人，我闻到肉味都受不了了。你主人给我戴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恁把我弄的改吃素了！”
　　九茴抖抖胡须，一脸骄傲。
　　孟姜转转眼珠，将九茴两爪握起，举到自己面前：“不过酒还是能吃的……穆姐姐新酿的酒，可以出窖了吧？”
　　九茴眨眨眼，孟姜凑近它，鼻尖抵着鼻尖，两双一样圆滚滚的黑曜石般的杏核儿眼倒映着对方。
　　孟姜咂咂嘴，“里头好像有碧蛇果，还有双生花……”
　　九茴的猫耳动了动。
　　孟姜继续道：“只喝一小口，尝尝味道……不多喝。”
　　“一小口可以，不过得尽快，”不知何时出现的柳回春抱着双臂，斜倚在门廊上，凉凉道，“因为失踪俩月的老板娘已经回来了。”
　　“挑的可真不是时候。”柳回春惋惜。
　　孟姜一怔，随即没事儿人一样，将九茴举过自己头顶，蹦跳着离开，“啊，我们去找穆姐姐……”
　　柳回春闲庭信步，溜溜达达地跟在后头。
　　穿过墙壁，回到六味居二楼，楼下大堂内两人一猫围坐在一方圆桌旁，其中一人是孟姜，另一个高挑些的，便是六味居的老板娘，穆瑾。
　　那穆瑾生得婉约美丽，恍若天人，不似凡间可比。有诗为证：
　　东家有姝女，葳蕤自生芳。
　　雪肤并花貌，美目盼流光。
　　双瞳剪秋水，螓首共蛾眉。
　　螺髻鸦雏色，玉耳明珠垂。
　　水环佩兮月为襟，芰荷衣兮芙蓉裳；姣若春霞映澄塘，素比秋蕙更欺霜。
　　穆瑾貌美，却生性洒脱，随和大方。虽囚困压制孟姜，以不使她生下祸端，却也并不将她作俘虏相待；出手搭救柳回春，也不以恩公自居。因而六味居数人相处其实颇为融洽。
　　见柳回春出现，穆瑾连连招手，毫无矜持之态：“快过来。”
　　柳回春失笑，下了楼，拉开椅子坐下，绕有兴趣道：“这两个是怎么一回事？”说着指了指满脸垂涎之色的孟姜与九茴。
　　被两双黑漆漆亮闪闪的杏核儿眼盯着，穆瑾没有丝毫不自在，反而颇为自得地扬了扬下巴。
　　孟姜舔唇：“好吃的。”
　　九茴附和地喵呜一声，甩了甩身后两条狐尾。
　　柳回春摸摸鼻子，“什么好吃的，我怎么没闻到？”
　　穆瑾在袖中掏了半天，终于小心翼翼地取出两朵花来，不好意思道：“得藏严实些……”
　　柳回春没在意她说了什么，他的目光完全被那花吸引住了。这花一株两生，一朵赤红如玛瑙，一朵碧绿似翡翠，花形颇似曼珠沙华，闻之异香扑鼻。
　　柳回春自打进了六味居，便知此地人事皆不能以常理论之，譬如行踪不定神秘莫测的老板娘，二楼墙后自成天地的庄园；譬如似猫却生双狐尾的九茴，看似天真烂漫实则煞气甚重的孟姜……
　　待久了，柳回春对一些常理之外的事倒是习惯了，因此见到这双生之花只是惊讶了一下，便疑惑道：“这是什么花，怎生得如此，实在奇异。”
　　穆瑾笑眯眯地将双生花递给柳回春端详，道：“这花名叫朱成碧，因是两花共生，所以原也叫双生花。佐以碧蛇果等物酿酒，是绝好的滋养精魂之物。不过啊，千百株双生花酿的酒，也比不上我手里这朱成碧。”
　　孟姜不忿，鼓起包子脸，“穆姐姐可真会说笑。别说谁舍得用那么多双生花酿酒，便是舍得，又上哪儿去找上千百株来！”
　　穆瑾食指点唇，“这倒是。”
　　柳回春不由问道：“老板娘手中的朱成碧较其他双生花又有何称奇之处，如此珍贵？”
　　穆瑾眯起眼，语气颇为古怪：“双生花本不是用来酿酒的，而是，换舍。”
　　柳回春一惊：“互换精舍？”
　　穆瑾点头，“朱成碧，便是噬过人精魄的双生花。”说着又指着他手里的花笑道：“你别看它闻着香，这是从死人身上长出来的呐。”
　　柳回春一顿，默默地将花从鼻尖拿走。
　　窗外梅雨不歇，更添几分凉意，幽暗的烛光笼着朱成碧的两色花朵，花瓣愈发剔透，莹光流转间，隐隐有一丝妖异之感。
　　柳回春突觉后背一阵发凉。
　　不知穆瑾还要说些什么，双生花背后又有何奇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