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王谢堂前燕》陈落青

1、前言 他有

　　月华如洗，隐约有箫声，从远处而来。

　　正值月缺之时，也算不清是某年某天了。只记得有一段箫声，不似泣诉，调子平平，听不出什么好来。可日复日年复年听来，又有些味道。

　　那是人世一遭洗练不出来的沉寂。

　　远处隐约可以瞧见着个白袍子在晃荡，说来也怪，那人这么多年来，竟向来只在夜里露面。哪怕雪夜风寒，也照旧不误。每每现身，总要带着那把箫，那箫身略有些朽了，音色也不明朗，倒像是随处捡来的破落玩意，也难为那人日日带在身旁，像待至宝一样藏着敛着不让人瞧。

　　其实并没有人去理会他是谁，他手里的箫又是何物。他早就被人遗忘了。

　　只是他吹箫的功夫实在蹩脚，和这破箫，实为再配不过。夜来他几乎总要扰周边人家，可就算断断续续地吹了好些年，他这箫终究还是没能吹的好。

　　旁人学什么，总要寻个名师，专心致志学个几年，才有所成。可他只爱这一隅净土，将白袍子用雪水涤净，日日着身。现身之处只给人个背影，步子又诡谲，甚至有愚昧无知的人谣传他是什么世外隐士，传的神乎其神。可他知道，他只是凡人而已，一无是处，只爱吹这箫。

　　他想寻个人，可胸无点墨，身无钱帛，又孤苦无依，只得日复一日守在这，企图在有生之年等来那人。只是人世走马观花太匆匆，即便他正当年岁，可残年余力也支撑不了他几十载。他妄图用这微薄得不值一提的年岁，去赌什么山高水长，自然是愚，也正印证了他的的确确是胸无点墨之人。

　　哪怕是乡野农夫，都知自己将做什么，有何愿景。可他不知。他似乎快忘了自己的名字了，其实他忘了很多东西，他想寻，可忘了的东西便是忘了，再难寻得了。

　　于是乎，他身上只剩下那支箫了。说起来，那是个老伙伴了，不知陪伴了他多少个雪夜。都说风雪夜归人，他也常眼眶泛酸瞧见有人朝着自己走来，只须臾光景，又消散眼前。他只当是自己老了，眼睛都花了。

　　其实他看起来年纪很轻，只是倘或一个人心里没了东西，他也就老了。他不甘，他愤懑，他痴怨，他疯癫，他身着白袍，他手中有支箫，他的箫无人相和，他在等一个人。

　　他有一个被人忘了的名字，连他自己都忘了。

　　只是白昼昏睡的时候，偶尔耳畔会有个声音在响，念叨着什么他也听不清的话了。他记性越来越不好了，连那些话都记不清了，约莫是过了很长的年岁，才会令他慢慢地忘。可要说起忘，又忘不透彻，有些事情还是会轻忽忽飘上来，叫他难以安生。安生？那是个太不可求的词了。他思来想去，还是拿起了那支破箫，只是吹了那样久，仍旧吹不好。也许，世上总有些东西是命里没有的，强求不得。

　　忽有一天，他突然记起了一句话。是个声音，在耳边荡，念着的是一句诗。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