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三味静

1、乔翘 今天是个好

　　今天是个好日子，宜婚娶，宜动土，宜搬迁。
　　今天，我结婚。
　　凌晨六点，天边的日白还没有完全出来，婚庆公司的摄像，化妆师夙兴夜寐上了门，把我从床上拉了起来，换好了婚纱，端地坐在窗户边的梳妆凳上等待着，像一尊雕像，标准得似乎没有生机。
　　“眼睛闭一下！”化妆师吩咐道，“好了，可以睁开了，不要动……”她很不耐烦地在我的眼睛四周画着黑乎乎的眼线，只能盯着化妆师眼睑下的一片乌色，不由自主地皱起看眉头，，周围围绕着满满当当的红色，就像是被喜庆包围了一般。
　　“乔翘……啊呀，我家乔翘真好看！”妈妈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碗进来，喜滋滋地看了半响，才冒出了这么一句。
　　“是啊，也不看看是谁的女儿，天生丽质吗！”我难得嘴甜地回了这么一句，不想让她知道，我已经瞅到她眼角红通通的，看到自己的女儿安静地被人伺弄，最后成了一个美丽模子，然后就离开家，妈妈的心里到底是惊喜多，还是心酸更甚呢？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不习惯和妈妈撒娇，所以也只能不着调地继续用调来应付当前的状况，“你这丫头，都要嫁人了还没有个正形……”
　　“来，趁着现在有空先吃点，否则，待会你什么都没法吃东西，要饿一天的！”一边招呼着别人一起吃点，一边把碗塞进了自己女儿的手里。
　　“恩，妈，你们吃早饭了吗？爸爸呢？”为了防止刚刚妆花掉，小心翼翼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
　　“谁知道啊？一早上就不见了！”妈妈嗔怒着，“这老头，家里这么大的事情还往外跑，也不知道为什么心这么大呢？……啊呦，这都快七点半了，跑哪去了？我得打个电话让他赶紧回来，可别误了吉时！”催着我把汤圆吃完，风风火火地拿着碗，出去给爸爸打电话了。
　　我想，今天不仅是我的大日子，也是我们家的大日子，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片红色的海洋里，我并不见得只有开心，憧憬，还有着一点点对于未知的恐惧，对自己做这个决定的懊恼，还有着对另一个人的眷恋，拿起了手机，打开微信，点到对话框，还是只有自己打的那段文字，上面写着——“杨晔，我明天结婚，中午12点28分，海悦大酒店，真诚邀请你来观礼！”
　　昨天晚上睡觉之前，在手机上敲下这段话并把他发出去的之后，我在床上辗转反侧很久，等到终于有点后悔的时候，撤销功能已经无法使用了，这短短的两行文字仿佛就是在嘲笑我的不自量力。
　　都已经决定跟另一个男人共度一生了，还矫情地通知前男友，我都开始鄙视自己的双商了。可是，他真的会来吗？我看着外面的太阳展开了笑颜，对着梳妆台上的镜子，努力地露出一个笑脸——其实，比哭还难看。
　　“这么个日子，你去哪了？”外面老妈的声音在聒噪着，“家里一堆事，你倒好，还有心情出去闲逛！……”
　　“我出去抽根烟，再转转……这不，碰到这小子，然后我俩就一起回来了吗？……你这老太婆怎么这么不相信我？误不了事的！”平时针尖对麦芒的互不相让现在也让我觉得特别亲切，听着父母熟悉的争执，脸上的笑容突然贴切了很多。
　　“乔翘！”熟悉的男声从房门口传了过来。
　　“顾纬昱，你不是在深圳吗？你怎么也回来了？”看到他站在门口，我有点恍惚不敢相信，自己也是仓促才决定要结婚，老同学倒是都通知了，可是大多数都表示事发突然没有办法来观礼，根本就没有奢望中间跨着好几个省份他会为了自己的婚礼而回来。
　　“你结婚我能不回来吗？将来还不得被你说死啊？”顾纬昱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宛如当年我小学四年级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他一样，这么多年了，星眸朗目的样子仿佛一直都没有什么变过，许是太熟悉了吧。
　　“你啥时候到的？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昨天晚上的飞机，到家都已经半夜了，怎么好给你发信息打扰你，毕竟今天是你的好日子，你要好好的养精蓄锐啊！”一边开着玩笑，就跟我们这么多年一直的相处模式一样，“祝你新婚快乐啊！”最后一句的郑重让我彻底没有想到，也让整个气氛又有点尴尬起来。
　　“哎，吉时到了，新郎过来接新娘了，我们赶紧准备起来！”突然外面的声音涌动起来，几个请来的伴娘一下子钻进了我的房间，顺便把门关上，大门外面，热闹的迎亲仪式也正式开始了。
　　我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现在的迎亲搞得都兴师动众的，一大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新郎的兄弟就像攻城略地一样地突破重重包围圈，终于来到了我面前，我看着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在被一群伴娘戏弄过之后，狼狈不堪，心里终究是有点不落忍的。
　　“乔翘，我一定会让你幸福的！”傻乎乎的脸上笑意盎然，看得出来，他是满心满腹为今天的日子高兴，他找到了我藏起了的婚鞋，套在了我的脚上，拉着我起来，在周围的起哄声中，我透过他的肩膀，看得了自己印在镜子上的脸，似乎现在笑得有几分真心。
　　霹雳吧啦的鞭炮声连绵不绝的响起来，我被一路抱了出去，家住在一楼，婚车就停在门外，短短几十步路程我却听出了气喘吁吁，“是不是我太重了？”
　　“怎么会？刚刚被堵门的时候，体力消耗太大了……”温柔的声线体贴地解释着，“再说，你都是我老婆了，怎么着我都不能嫌弃你啊……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要背负你走下去啊！”
　　我沉默了，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我想起了很多年前，我在一个人的后背上听到的相似的承诺，后来的杨晔是怎么说的呢？“对不起啊，乔翘，你真的让我很累，我觉得我真的走不动了……”
　　承诺这种东西不管是男人说的还是女人说的，都不可靠，大抵是因为，说情话的时候是从心底流淌出来的，而不用经过大脑的思考吧！
　　“乔翘，你怎么了？”他轻轻地把我放在婚车的后座上，绕到另一边上车，似乎看见我还在发呆，直接把我搂到怀里，“舍不得吗？不至于啊……以后住得那么近，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我肯定不会拦着你的”
　　“傻样，你拦得住吗？”我终于从回忆的泥沼中爬了出来，有了今天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交谈。
　　“呵呵！”他真的就傻乎乎地笑了，耳朵更是嫣然一片，显得特别好看。
　　车缓缓地开动着，先要把我送去另一个家庭，我要在那个陌生的家庭里，对着另一对陌生的中老年男女开口叫“爸爸，妈妈”，并奉上一杯热茶，以此来宣告自己进入了另一个陌生的家庭。
　　热闹，喧哗都是别处的，跟我无关。
　　规规矩矩地完成了一切，又回到了车上，揉了揉笑得已经快僵硬的脸，“累吗？要不在我肩膀上靠一下？”
　　“不用了！”亲昵的语气让我默默地打了一个寒噤，不动声色地往车窗那边靠了靠，又故作掩饰地对着他笑了笑，“今天的天真的挺闷的，想透透气……”欲盖弥彰地开了一指车窗。
　　秋天的风就这样吹了进来，跟着风一起进来的是满城的桂花香味,丹桂飘香这四个词就这样闪过脑海中，还在去年的这个时候，曾经和杨晔趁着假期开车去汤山泡温泉，却因为路况不熟悉最后下错了高速，终于在汽油耗尽之前迷路了。
　　两个人蜷缩车中，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等天亮，在一片暮霭沉沉中，桂花的味道就如同现在一样随着瑟瑟的秋风一起飘了进来，莫名让人心安。
　　我在心中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手都这么冰了还吹风……把车窗关小点把！”关切的话却是现在另一个人可以给的，也只有他可以那么名正言顺把关心表现出来了，我看着他的脸，猛然间有点迷糊，好像跟一个人的样子重叠起来，跟杨晔似乎又不一样。
　　时间离12点28越来越接近，我站定在酒店的大堂，巧言嫣笑地迎接着认识的，熟悉的亲朋好友，他们都用最亲切的话语对我表达着祝福，“百年好合”？也许吧；“早生贵子？”我也不想太快啊；“白头偕老？”这是概率学也无法统计出的结论。
　　我究竟想在这一天，在这群人中听到一句怎样的话呢？或者说，在我心底让杨晔过来到底是想让他带我走还是想让他祝福我呢？而他到底会不会来呢？
　　我有一堆无法解答的疑问，更有一堆天人交战也没有解决的烦恼，透过酒店的玻璃门，我发现自己僵直地站立着，笑容勉强地从腮红粉底液中透了出来。
　　“补个妆吧！”化妆师很有眼色地迎了上来，人都来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是仪式要开始了，果然，他还是没有来。
　　打上散粉，轻拍腮红，重绘唇彩，瞬间镜子里的那张脸又光彩照人，“新娘子今天真的好漂亮……”这也许是惯用的恭维的话语，连语气都有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敷衍，我也将笑意装上了脸庞。
　　“乔翘，戒指在你这里吗？”门突然被打开，外面的喧哗也就传来，我的伴娘突然就推门而进，急吼吼地问。
　　“戒指？不在我这里啊？”我现在身上穿着婚纱，连包都不在身边，压根就没有看到戒指，但还是配合地把包拿出来，翻查起来。
　　“找到了，找到了！”伴娘突然收到了短信，如释重负地，“都弄好了吗？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
　　顺便看了一眼手机，12点一刻了，我站了起来，似乎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但还是不甘心地问“人都已经到齐了吗？”
　　“差不多吧，我刚刚看了一下已经坐满了。”伴娘帮我整理裙摆，“刚刚过来的时候，主持人已经在催了，我们也赶紧过去现场吧！”
　　“女儿，真的已经想好了？”老爸牵着我的手，冷不防地冒了这么一句，“在现在这个时刻，但凡你有一点犹豫，咱们都可以……”
　　“爸！看你说什么呢？还没喝上女儿的喜酒你就醉了？”我替老爸整理好西装的扣子，挽住了手臂，就像我从小一直以来做过的一样，只是爸爸真的是老了，他的身躯不再高大而变得有些许佝偻，只是还是努力挺拔着，似乎这样还能维持着自己如山一般的稳固可靠。
　　可是，我就算真的犹豫，心中有微弱的不确信，也无法学着电影中那些幡然醒悟的女主角一样，转身离去，只留一个潇洒的背影，如果我可以这么决绝，那今天的婚礼应该也不复存在。
　　门刷的一下被打开，追光就打了过来，紧随着的是所有人的目光，婚礼进行曲恍惚地响了起来，庄严肃穆，我透过头纱一眼就看到了用尽所有的力量在伪装镇定的他——在我人生最疲惫的时候，遇到的那个人，我不想去追究他是否真的如他所演示地那般爱我了，因为对我而言，爱，已经不在是两个人在一起的必要条件了。
　　而我，也给不起一个人自己的情感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不知道将它埋葬在何处了，可是，我照样还是生存下来了，照样嬉笑怒骂，忙碌虚伪……
　　现在，我要踏着这首钢琴曲，去到那个男人面前说“我愿意”了，我辜负过别人，也被别人狠狠伤害过，但是，还好，在心碎了无痕之前，我终于给它找了一个可以安放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