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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番外1 起源 陆影月视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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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九月,没有往年秋高气爽的清朗,反倒整日笼着一层沉郁的灰云,风里裹着燥意,卷着路边枯黄的草叶,刮得人脸颊发紧。我至今还记得,那天我又在晨训的时候扎着马步睡着了,父亲临走前敲着我的头笑骂我疲懒,不好好习武以后怎么保护妈妈和弟弟,却还是抱我回让我回屋把我抱回屋中榻上盖上了薄被。我那时虚岁才七岁,懵懵懂懂,只知道迷迷糊糊的拽着父亲的胳膊,仰着头问他何时回来,闹着有他要礼物。
父亲笑了,他平日里很少笑的,但那次他的笑容很淡,却在我记忆里刻了一辈子。他蹲下身,把我抱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让我喘不过气,仿佛要把我揉进他的骨血里。“很快,爹爹很快就会回来的,带着你最爱吃的糕点回来。”
他松开我,站起身,就没有再回头。在半梦半醒之间我仿佛看见他一步一步走进了漫天漫地的秋尘里,背影渐渐变小,背上的双刀在阳光下闪了最后一下,最终消失在土路尽头的雾气中,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我就在那里一直望着,望到眼睛酸涩得直流泪。
那时的我们谁也不知道,这一别,竟是永别。
父亲去了大光明寺,就再也没有回来。
父亲走后,母亲把自己已许久未动的双刀取了出来,擦得干干净净,日日不离身。我看着母亲日渐憔悴的脸,看着她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心里慌得厉害,却不敢问,只能乖乖地抱着,守在母亲身边。
弟弟那时候还不到一岁,小小的一团,眼睛像两颗黑葡萄,总是安安静静的,很少哭闹。饿了就抿抿嘴,困了就闭上眼睛睡觉,乖巧得让人心疼。
直到那日,大光明寺出事了。
传信的人并没有详细讲述,我却仿佛看到了。父亲握着他的双刀,立在了寺门前的青石阶上,刀刃上还带着天策府士兵的血肉,而他自己,被长□□穿了胸膛,血液流的到处都是,一个人真的可以流出这么多血吗?红色的血,红色的火,还有天策士兵红色的军服,这就是人间炼狱吧。
母亲听到消息的时候仿佛并没有太过惊讶,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石像。过了许久,她才缓缓蹲下身子,把我和弟弟紧紧搂在怀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没有哭声音。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我的头顶,滴在襁褓上,滚烫滚烫的,烫得我心都疼了,我好像听到了一声‘对不起’,这声对不起仿佛成了我一辈子的噩梦,我不懂也不愿懂。
之后我们就开始了逃亡,原本安稳的日子彻底碎了。天策府的追兵四处扫荡明教残余势力,我们并没有住在教中势力聚集之处,所以并没有被第一时间找到,但也因此,我们孤立无援,只能靠自己。
九月的逃亡路,一半是燥风,一半是惊魂。
母亲本就不是中原人,卷发蓝眸官话也说得不好,特征太过明显根本不敢到人多地地方去。九月的天白日里太阳毒晒,尘土飞扬,走不了多久就口干舌燥,喉咙里像冒了火;傍晚秋风骤起,凉意刺骨,单薄的衣衫根本挡不住寒气。虽然母亲会在野外打些野味找水源,但饥寒交迫也常态。母亲产后未久身子本就弱,又要抱着弟弟,还要牵着我,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弟弟太小,经不起颠簸,母亲不敢走快,只能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冷着惹着,磕着碰着。路上虽然遇到过几次同为明教之人邀母亲同路走,母亲都拒绝了。
那时的母亲只说是因为带着我俩,走得太慢了不想牵连了同伴,分开走好歹目标小不容易被找到。有的人信了,有的人不信也只当自己信了。
渐渐地,我们和大队伍拉开了距离,越落越远。我们终究还是被追上了。
那天的天空阴得厉害,秋风卷着尘土打在脸上,生疼无比。身后突然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还有盔甲碰撞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像死神的号角,刺破了秋日的沉闷。母亲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猛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只见几匹快马踏着尘土而来,马背上的士兵穿着天策府的铠甲,手中的长枪在阴云下泛着冷光,眼神凶狠,如同饿狼。
我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晒得发黑的小手不敢松开,心里怕得要命,却不敢说,只能死死咬着嘴唇,使劲把自己往母亲身后藏。弟弟在母亲的怀里,依旧很乖,只是因为饥饿和劳累,小脸蛋变得苍白,呼吸也变得微弱,偶尔发出一声细若蚊蚋的哼唧。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母亲战斗的样子。看着长枪的枪尖刺进她的身体,看着鲜血从她的身体中涌出,染红了她破旧的衣衫,染红了脚下枯黄的秋草。她没有倒下。
母亲一个人牵制住了那一小队的天策士兵,我也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带着襁褓中的弟弟跑得远远的。我们跑得再快,又怎么跑得过马蹄?不过片刻,背后又出现了马蹄声,追兵就已经到了身后,我知道,跑不掉了。
我知道母亲大概是已经死了,天策付的士兵还在四处搜寻我们,他们很快就会找到我们的。我当时脑子里只有母亲最后的话,带着弟弟逃,别回头。我抱起轻得像一片秋叶的襁褓,里边小小的身子冰凉冰凉的,我用尽全身的力气,跌跌撞撞地往旁边的树林里跑。树林里的树长得茂密,枝桠交错,是最好的藏身之处。我拼了命地往树上爬,发软的手抓着粗糙的树干,指甲都磨破了,渗出血来,也感觉不到疼。我爬到一棵粗壮的大树上,躲在浓密的枝叶后面,紧紧地捂住弟弟的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引来追兵。
树下,天策府的士兵来回巡逻,马蹄声、说话声清晰可闻,长枪的枪尖在林间闪烁,每一声响动,都让我心脏骤停。我就在那里透过枝叶的缝隙安静的看着,领头的天策士兵马鞍上多出了个沾满血的布袋子,圆鼓鼓沉甸甸的,还在滴着血,我仿佛瞬间就知道了那里边装着什么,我目眦欲裂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我不敢动,不敢喘气,只能死死地抱着怀中的襁褓,缩在树杈上,任由秋风卷着落叶落在身上,吹得浑身冰凉。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那几个天策士兵还沾染这母亲血液的脸刻进脑海里。
就这样,我抱着弟弟,在树上躲了两天两夜。
这两天两夜,是我这辈子最漫长、最煎熬的时光。没有吃的,没有喝的,干渴、饥饿、恐惧,像毒蛇一样缠绕着我,几乎要把我吞噬。我不敢合眼,不敢放松警惕,耳朵时刻竖着,听着树下的动静,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就吓得浑身紧绷。林间的秋露打湿了我们的衣衫,半夜凉意刺骨,我只能把怀中的襁褓抱得更紧,用自己的身子为弟弟挡住风寒。
襁褓中的婴儿依旧乖巧得让人心碎。
起初,还会轻轻扭动一下小身子,发出细微的哼声,我知道弟弟饿了,渴了,可我什么都没有,没有奶水,没有干粮,连一口干净的水都找不到,我只能咬破自己的手指给怀中的婴儿吸吮,只能把怀中的襁褓抱得更紧,用自己仅存的一点体温,温暖怀中那冰凉的小身子。
等到我终于确认安全爬下树,还在襁褓中的弟弟连哼唧的力气都没有了。可即便饿晕了过去,都一声都没有哭过。小脸苍白得像纸,眼睛紧紧闭着,呼吸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我慌了,拼命地摇晃,又不敢喊出声,可襁褓中的婴儿一点反应都没有。我以为弟弟也要离开我了,以为我要失去最后一个亲人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地咬住嘴唇,任由血腥味在嘴里弥漫。我双脚一软,跪倒在地上。我跑回到刚才被发现的地方,林间的荒草里,还残留着母亲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和尘土混在一起,刺得我眼睛生疼。但是为了能活下去我必须回来必须要要睁大了眼睛看清这一切,我要找到我们仅剩的食水和武器,母亲的双刀掉在草窠里,刃口上还沾着血,在秋风里泛着冷光。我走了过去,然后就看到了那具无头的尸体,无比熟悉,我抱着弟弟,跪在母亲的尸体前,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我要活下去,我一定要活下去,我要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