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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九十一章 “你别乱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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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聪在秦海鸥的琴房里呆了不到半小时,出来时已如同变了个人。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后来都说了些什么,也不记得自己是怎样从那间琴房里走出来的。他只想逃离秦海鸥,逃离谭硕,逃离这个地方,他一刻也不愿在这个院子里停留。
唐俊发现肖聪情绪不对,却不知道原因。他们本打算在小蓬门住一晚再走,肖聪是这么计划的,于豆豆也是这么安排的,但不知为何肖聪从琴房出来以后就改了口,说他们有事要赶回去,不能在小蓬门过夜,不仅如此,听他的口气,他甚至连晚饭都不肯在这里吃。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唐俊大感意外。他事先已经订好了返程的机票,时间是明天午后,仍然从来时落地的机场出发。如果肖聪无论如何都不肯住在小蓬门,那他们只能在镇上另找住宿,或者返回机场,在机场的酒店过夜。
于豆豆虽然也对肖聪的反常感到惊讶,但最令她惊讶的还是秦海鸥竟然没有表露出丝毫想要留人的意愿。尽管她已经猜到秦海鸥和肖聪之间因为某些原因产生了裂痕,但秦海鸥向来很有风度,现在竟连出于礼节的挽留都没表示,这说明秦海鸥的心里其实也非常反对肖聪留在这里。
于豆豆看看秦海鸥的神色,态度立刻随之调整,便说如果肖聪和唐俊要走,她可以安排车辆。唐俊没有办法,只好趁着等车的时间,打电话到机场订了酒店。
于豆豆和颜悦色地把两人打发走了,心里却直犯嘀咕。今天秦海鸥请她帮忙做两件事,一是代表他去机场接肖聪,二是发消息告知他肖聪到达小蓬门的大致时间。这两件事都很简单,于豆豆也照办了,可是后来发生的一切却让她越看越不明白。谭硕出现在小蓬门不奇怪,奇怪的是他和肖聪见面时双方僵硬的态度。秦海鸥和肖聪单独说话也不奇怪,奇怪的是为什么此后肖聪就失魂落魄地急着要走?
秦海鸥坐在院里的树荫底下等她,见她回来了,起身道:“于姐,今天辛苦你啦。你歇歇吧,我出去一下。”
于豆豆一愣:“你又要干什么去?”
“我去找谭硕。”秦海鸥说着,转身进屋,出来时头上已多了一顶棒球帽。“不用等我吃饭。”他边说边快步走到小院门口,把帽檐往下压了压,推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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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海鸥来到米粉店时,店里生意正忙。他从后门进了院,直奔楼梯,一抬头就看见谭硕坐在二层的楼梯口,指间夹着半根烟,见他来了,低头往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什么也没说。
秦海鸥上了楼,在他身旁坐下。谭硕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他们走了?”
“嗯,去机场住了,”秦海鸥说,“明天中午的航班。”
“是他自己要来,还是你叫他来的?”谭硕又问。
“他自己要来,”秦海鸥笑了一声,“他说,他想来看看我。”
谭硕一听,不久前才压下去的火气就又窜了上来。肖聪亲自跑这一趟,绝不可能只是为了“看看”秦海鸥而已,他一定还带着别的目的,而这个目的很可能对秦海鸥的复出不利。可秦海鸥呢?他不仅将肖聪要来的消息瞒了下来,还在他们双方都不知情的情况下刻意安排了这次“碰面”!从肖聪当时的反应来看,他显然也没料到这将是他踏入小蓬门后第一眼所见到的情景。谭硕起初认为秦海鸥不顾大局、擅作主张,既恼怒又担心,但回到米粉店冷静下来后,担心就占了上风,在此后的几十分钟里一直反复考虑着秦海鸥与肖聪会面可能产生的后果,这时听秦海鸥说肖聪是主动要来的,想到肖聪的为人和秦海鸥为此所担的风险,再也忍不住了,拧着眉头严厉地说道:“你以后要是再敢自作主张——”
“不会有下次了。”秦海鸥立刻回答,“他再也不会来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谭硕问。
“什么也没说。”秦海鸥道。
谭硕审视他片刻:“那你跟他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
谭硕“啧”了一声:“你能不能让人省点儿心?!”
“真的什么也没说!”秦海鸥认真道。
谭硕显然还是不信,又陷入了沉默。秦海鸥理解谭硕的心情,但他既然打定主意要做这件事,他就不能不瞒着谭硕,因为如果让谭硕得知肖聪要来,谭硕是绝不会同意他的计划,更不会配合他的。秦海鸥知道这么做一定会激怒谭硕,对此他也感到很愧疚,如果谭硕的作品尚未完成,他无论如何也不敢让谭硕受这样的刺激。
“对不起,你别生气了……”见谭硕依然沉着脸,秦海鸥挠挠头解释道,“我没在他面前提你的名字,也没提那件事,他想听我弹琴,我就弹了两段给他听。”
谭硕斜眼看看他:“你弹什么了?”
“柳小姐的生日曲和《归来》的第三乐章,”秦海鸥翘了翘嘴角,眼里闪动着小小的得意,“都是你写的。”
谭硕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弹的绝不可能是第三乐章的简单版本,他一定是拿最初写的那个高难版本去吓唬肖聪了。谭硕气得把烟头一扔,反手就抄起平时放在楼梯旁的扫帚。
秦海鸥如今对他何其了解,见他一动,跳起来就往楼下跑。
“你站住!”谭硕居高临下地拿扫帚指着他,“我给你写的曲子是让你拿去干这个的吗!啊?!”
秦海鸥双手举过头顶,笑道:“不好吗?”
谭硕的嘴巴开了又合,半晌没吐出一个字。倒不是被这话问住,而是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也不能把秦海鸥怎么样。如今的秦海鸥已经不会再被他那些真假掺半的言语轻易地唬住,也不会再由于巨大的心理压力睡不着觉,红着眼圈坐在他的门口。一年多的时间说短不短,却又恍如一夜之间,秦海鸥身上的那些懵懂和幼稚都已经尽数脱落。他有计划地向自己的目标执着地前进,学会了强硬也学会了隐瞒,直到今天,他把自己想要帮助的人和所要针对的人同时算计了一把。谭硕想起去年自己刚认识他的时候,还曾把他比作温室里的花朵,如今想来却是大错特错。肖聪千里迢迢登门拜访,前后不到一个钟头就匆匆离开,谭硕不用细问也能想象他在秦海鸥这里受到了什么样的打击。其实秦海鸥的本质一直都不曾改变,当他秉承自己的原则采取行动的时候,无论是他的善意还是敌意都让对方很难抵挡。
谭硕认命地把扫帚往地上一杵,口气松缓下来:“还有一个月就排练了,你可别再横生枝节。”
“我明白。”秦海鸥点点头,见他重新坐下了,便也走回来坐下。
这时正是晚饭时分,天边的霞光已然隐没,刚刚升起的弯月如同一片细薄清凉的白瓷,紧贴在渐渐转暗的蓝天上。楼下米粉店的厨房里频频传来阿毛的呼喝与伙计们的应答,喧杂的生活气息浮动在夏夜热烘烘的空气里,让秦海鸥想起去年夏天,每天的这个时候,他几乎都在米粉店里帮厨打杂,等到游客散去,天色全黑,大伙儿常常会聚在隔壁客栈的院子里吃西瓜聊天。如今尽管他仍然住在这古镇上,但那样的日子已经离他很远了,此刻听到楼下的喧闹声,他便觉得十分怀念。
他一面享受着这久违的熟悉感,一面偷偷观察谭硕。今天的事没有两全之策,肖聪的出现必然会影响谭硕的情绪,但秦海鸥不希望由此引发的负面情绪滞留在谭硕心里,这才是他来找谭硕的目的。
他正斟酌着怎么开口,就见谭硕抻直了腿,手肘向后支在楼板上,仰起头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以前想象过,要是有一天见到了肖聪,我会怎么做。”
“怎么做?”
“反正不是今天这样。”谭硕无奈地笑了笑。
他望着天空出了一会儿神,突然又道:“我以为我一定会做点什么,但当我看到他的时候,除了惊讶他为什么会在这儿,我什么感觉也没有。”
“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秦海鸥道。
“是啊,”谭硕感慨地点点头,“我现在已经不再去想《星海》的事了。我只希望《归来》的演出能顺利,这才是最重要的。”
“一定能成功的!”秦海鸥笑起来,可心里却远不如看上去那样高兴。尽管他已经成功地震慑了肖聪,可那又怎么样?今天自己所做的一切,仍然不足以弥补失去《星海》的遗憾。看着对方落荒而逃,秦海鸥感觉不到丝毫的快慰。
“其实不止是《归来》,将来还会有别的。”安静片刻后,秦海鸥又道。
谭硕狐疑地看看他:“你又背地里干什么了?”
“既然是背地里干的,怎么会告诉你?”秦海鸥笑道。
“你别乱来啊,捅了娄子我可不管。”谭硕警告了一句便没有再问,事到如今他反而感到很平静,要不是秦海鸥安排了今天的碰面,他恐怕还不知道自己竟能如此漠然地面对肖聪。在创作《归来》的日子里,他的心思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转移到了秦海鸥的复出音乐会上,刚才见到肖聪的时候,他竟然都不曾产生过找他算账的念头。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然后一同到客栈吃了晚饭。他们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却没想到三天后的早上,秦海鸥刚吃完早饭,就看见于豆豆和陈甘柠低头凑在堂屋里说事情,两人都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怎么了?”秦海鸥有点好奇,陈甘柠倒也罢了,于豆豆露出这种表情却是少见。
陈甘柠看了于豆豆一眼,见对方没有反对,便指着桌上的电脑说道:“刚看到的消息,肖聪的音乐会……出事了。”
秦海鸥怔了怔,来到电脑前一看,只见屏幕上叠着几个网页,最上面的是一条简短的新闻,其标题赫然写着:
著名钢琴家肖聪因两次“失忆”被迫终止演出
这是一条快讯,其中并没有报道详细经过,只提到肖聪在昨晚的音乐会上因记忆严重错乱导致演奏两次中断,此后不得不提前退场,终止了演出。
秦海鸥沉默地看完这条消息,又去翻看别的网页,各个媒体报道的主要内容都很一致,其中有一些更为详细的报道。这些报道称,肖聪是在演奏自己的成名作——钢琴协奏曲《长夜之歌》时出现失误的,当第一乐章进行到约13分钟时,由于钢琴家严重忘谱,导致指挥和乐队被迫停下,演奏中断;此后肖聪决定重新演奏,但这一次他的演奏才持续了不到5分钟,竟然再一次由于严重的错误停了下来,肖聪本人直接起身退场,将指挥和乐队留在了台上,全场观众一片哗然。几分钟的混乱后,音乐厅通过广播告知观众,由于钢琴家身体不适,无法坚持完成演出,本场音乐会到此结束。
秦海鸥了解了这些细节,见剩下的网页都是乐评人士针对此次事故的评论,便不打算再看下去。于豆豆和陈甘柠见他起身,双双望着他,等着他的反应。可秦海鸥只是平静地说了句“知道了,我去练琴了”,便离开了堂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