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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六章 “我活下来 ...

  •   隔天早上,谭硕把回去的决定告诉了赵非和小黑,赵非表示赞同,小黑极力挽留,但其余三人的意见一致,小黑最后也只得把这消息告诉了寨里人,并帮他们准备返程的马和骡子。

      临行前一天,谭硕亲手做了满桌的菜,把在这次采风中和他们成为朋友的寨民们请过来,大家一起吃饭,喝酒,唱歌。

      为了做好这顿饭,谭硕把他从阿婆那儿学到的本事全都使了出来。这段日子他除了采集民歌和构思作品之外,投入精力最多的便是在小黑家的厨房跟着阿婆学习做菜。他本想借此增进同阿婆的感情,希望有一天阿婆能唱古歌给他们听,却只成功了一半。不过好在他的手艺已经得了阿婆的真传,有两个菜做得连小黑也自愧不如,一顿饭下来大伙儿都吃得很尽兴,又围在火塘边聊天喝酒,直到很晚才渐渐地散了。

      秦海鸥帮着小黑的家人将碗筷收拾起来,回到火塘边时,只见阿婆仍坐在那里,慢慢地啜着一碗米酒,谭硕坐在她对面,正拨弄火塘里的柴火。

      “明天就要走了,”谭硕见他回来,拍拍火塘边的矮凳,“再陪阿婆坐会儿吧。”

      秦海鸥点点头,重新坐下,边烤火边享受这最后的珍贵时光。今天的阿婆看起来很高兴,小黑曾告诉他们,阿婆高兴时不做别的,就爱喝酒。今晚打从吃饭开始,阿婆的酒碗就空了满,满了空,谁也不知她究竟喝了多少,但她仍然没有停下的意思,眼亮手稳,似乎全无醉意。

      谭硕往火塘里添了根柴,低矮的火苗很快又窜起来些,明亮地映入人的眼,将他们的脚背、膝盖和手掌都烤得暖融融的。木柴轻微的噼啪声和隔壁隐约的说话声令火塘边的世界显得格外宁静。秦海鸥的心里也是宁静的,他原以为临行的前夜自己会生出许多的感慨,可是他没有,他只是沉浸在身心的舒适与满足中,没有一个念头来惊扰这宁静,他还有一种确定的感觉,那就是这里的一切所带给他的美好感受并不会因为他的离开而消失。

      他望着跳动的火苗和安静燃烧的红通通的木炭,渐渐地有些出了神,但就在这倦懒的,神思涣散的一刻,不知何处传来了一阵低低的絮语,乍听之下他以为是有人在低声地说话,但随着那声音的延续,他猛然清醒,他意识到,那不是说话的声音,那是阿婆在唱歌。

      秦海鸥立刻抬头望去,只见谭硕果然也为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呆住了,一时连随身携带的纸笔都忘了掏。但阿婆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们喜悦的神情,她凝视着火堆,肃穆从容地娓娓唱来,既是吟唱歌谣,又似吟诵诗篇,用独特的韵律与抑扬顿挫,将他们带入了一个古老的故事。

      相传在很久以前,大山深处有一个寨子,寨子里住着兄弟俩,哥哥叫阿查,弟弟叫阿光。阿查聪明善良,自幼学习医术,寨里人凡生病受伤或遇到困难,都愿意向他讨个主意。阿光勤奋勇敢,射弩、使刀、狩猎样样在行,如果有野兽来袭扰寨子,他总能将它们杀死或赶走。兄弟俩长大成人,颇受寨里人的爱戴。

      有一天,寨子外面来了一头吃人的怪兽,勇敢的阿光带领寨里的男人与它博斗,却被它击退,阿光的胸膛被怪兽的爪子抓出一个深深的伤口。寨老只好把女人和孩子集中在吊楼上,收起木楼梯,让男人们守在楼梯口,用弩箭和火把与怪兽对峙。

      怪兽不能被弩箭杀死,却也吃不到人,它绕着寨子走了三圈,恼羞成怒之下,向寨里布下了可怕的疫病,谁要是得了这种病,就会像骨头里楔入了牛角一样疼。聪明的阿查想尽办法为病人们医治,却无法治好,最后连他自己也染上了这种怪病。

      寨老召来寨里的长者商议对策,长者们说,相传在翻过三座大山的地方,有一种能治百病的神药和一把能杀死任何怪兽的神弩,如果能派人找到神药与神弩,就能杀死怪兽,救治寨里人的性命。可是,经过与怪兽的搏斗与疫病,寨里的男人伤的伤,病的病,派谁去才好呢?

      这时,阿查与阿光站了出来,自告奋勇去寻找神药与神弩。于是,寨里的人们为他们准备了弩箭、草药和粮食,兄弟俩趁着深夜怪兽打盹的时候,悄悄地出发了。

      他们日夜不停地走了三天,翻过第一座大山,看见一片丰饶的梯田,一个慈祥的老人正在田里耕作。那老人见了兄弟俩,开口唱道:

      啊呜咿呀!
      远道而来的后生哟,为何眼睛里带忧愁?
      留下来帮我种梯田,我就为你们治伤口,
      这里的山青草又绿,甜美的雨水下不够,
      种出的粮食比山高,把幸福日子来享受!

      兄弟俩听了,也开口唱道:

      啊呜咿呀!
      我们的家在山那方,一座大山在中间挡,
      家中的人们受灾苦,兄与弟来寻药与弩,
      药与弩若是寻不到,再多的粮食也不要,
      阿公哟请你告诉我,神药与神弩在何处?

      老人道:“你们答应留下来,我才会说。”

      兄弟俩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又走了三天三夜,翻过第二座大山,看见一片茂盛的森林,一个精壮的猎人挑着一只大野鹿走在山道上。那猎人看见兄弟俩,开口唱道:

      啊呜咿呀!
      远道而来的后生哟,为何眼睛里带忧愁?
      留下来帮我打猎物,我就为你们治伤口,
      这里的山高林又密,飞禽与走兽长不够,
      打到的猎物比山高,把幸福日子来享受!

      兄弟俩听了,也开口唱道:

      啊呜咿呀!
      我们的家在山那方,两座大山在中间挡,
      家里的人们受灾苦,兄与弟来寻药与弩,
      药与弩若是寻不到,再多的猎物也不要,
      猎人哟请你告诉我,神药与神弩在何处?

      猎人道:“你们答应留下来,我才会说。”

      兄弟俩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又走了三天三夜,终于翻过了第三座大山,但他们带的粮食也已经吃完了,草药也用光了,阿查的身上就像骨头里楔入了牛角一样疼,阿光的伤口又开始流血。正在这时,他们看见前方出现了一座美丽的吊楼,一个花朵般的姑娘在吊楼上对他们招手,她用清甜的歌声对他们唱道:

      啊呜咿呀!
      远道而来的后生哟,为何眼睛里带忧愁?
      我是三座大山的神,神药与神弩由我守,
      兄与弟谁肯留下来,我就为谁来治伤口,
      从此后与我结夫妻,把幸福日子来享受!

      兄弟俩听了,也开口唱道:

      啊呜咿呀!
      我们的家在山那方,三座大山在中间挡,
      家里的人们受灾苦,兄与弟来寻药与弩,
      药与弩若是寻不到,再美的姑娘也不要,
      神女哟请你告诉我,神药与神弩在何处?

      姑娘道:“我只为我的丈夫治伤口,谁想活命,就单独来见我吧。”说完,她便走进那吊楼里去了。

      阿查对阿光道:“阿弟呀,你再流血就要死了,你这就去见她吧!”

      阿光道:“神女只为她的丈夫治伤口,我的良心还没有被毒蛇叼走,寨里的人还等着我们回去,我活下来却让阿哥死了,我日日夜夜都要伤心。”

      阿查道:“你莫要伤心,我死以后,我的三个魂一个留下来陪伴你,一个去找我们的祖先,剩下一个回到寨子去,替你照看寨里的人。”

      阿光道:“既是这样,我们谁也不要去见她,我们一起往回走,直到我们走不动了,我们的魂就结伴回到寨子里去。”

      于是,兄弟俩谁也没有上吊楼里去,他们离开那里,沿着来路往回走。这时,令人惊奇的一幕发生了,当他们往回走时,每走一步,阿查身上的疼痛就减轻一分,阿光的伤口也渐渐不再流血。当他们翻过一座大山,回到遇见猎人的那片森林时,阿查的怪病和阿光的伤口都已经痊愈了,他们不再感到饥饿和疲劳,浑身充满了力气,森林和猎人也不见了,留在那里的是一把闪闪发光的神弩。兄弟俩十分高兴,带上神弩继续往回走。当他们翻过第二座大山时,先前遇到的老人也不见了,原本种在梯田里的粮食都变成了闪闪发光的神药。兄弟俩采摘了很多神药,终于带着神药和神弩回到了寨子。阿光用神弩射死了怪兽,阿查用神药治好了寨里人的怪病,从此,寨里的人们又过上了安宁、幸福的生活,阿查和阿光的故事也被这里的人们代代传颂。

      这就是阿婆用歌声讲述的故事,是这个民族流传下来的叙事古歌中的一篇。阿婆边喝酒边唱,花了四十多分钟才把这个故事完整地唱完,起初只有谭硕和秦海鸥坐在火塘边听,后来赵非和小黑家的人也陆续回来了,大家在火塘边围坐成一圈,把火拨得旺旺的,听阿婆唱歌。

      秦海鸥从没听过这样的演唱,听得入了迷,结束后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忙拉着小黑问歌词的内容。这故事在当地家喻户晓,小黑详细地讲了一遍,那边谭硕也已经把歌谣大致记了下来。两人又向阿婆问了许多问题,讨论歌中的细节,阿婆心情好,逐一为他们解答。最后赵非掏出相机给阿婆和大伙儿拍了照片,剩下的米酒也被他们喝得一滴不剩,每个人都感到心满意足。

      这是他们留在寨中的最后一晚,秦海鸥收拾完行李,脑子依然兴奋着,回想着刚才在火塘边听到的歌谣,以及这段日子以来印入脑中的旋律和节日那天的鼓声,久久无法入睡。他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期待谭硕的作品了,恨不得这就把谭硕的脑袋扒开来看看里面到底在酝酿着什么。他感到他们有了一个很好的开端,这种感觉将离情别绪冲淡了不少。一段美好的旅程结束了,另一段充满不确定性却更具吸引力的旅程即将展开。这一夜,秦海鸥辗转反侧,睡得很少,即使在睡着的时候,也不间断地做着时而与钢琴有关、时而与寨子有关的梦。等他再清醒时,时间依然早着,天也没有亮,他觉得自己仿佛一宿没睡,却怎么也睡不着了,索性起身穿戴整齐,想最后一次到寨里走走。

      他出了屋子,走下木楼梯,天上的星星逐渐变得有些淡白,但还是很清晰。堂屋那边隐约传来说话声,秦海鸥觉得奇怪,过去一看才发现,原来小黑家的人早已经在厨房里忙碌了,这时正为他们准备带到路上吃的东西。秦海鸥的心里说不出的滋味,看着他们也不知说什么好,小黑见他来了,招呼他先坐下吃早饭,两人刚聊了几句,就听到有人叫门。

      小黑来到门口,见是那杂货铺的小姑娘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包的包裹。那小姑娘转转乌黑的眼珠,望了一眼屋里的秦海鸥,把包裹塞给小黑,说了句话便走了。小黑把包裹递给秦海鸥,说这是小姑娘送他的,秦海鸥拆开一看,里面包着一个刺绣小荷包和一包方便面。

      小黑笑道:“一定是因为你经常去她那买方便面,她就以为你爱吃方便面了。”

      秦海鸥笑了笑,把东西原样包起来,吃过饭后收进了背包。不多久谭硕和赵非也起来了,吃过饭最后检查了一遍各自的行李,三人便和小黑一起向寨门走去。

      除阿婆外,小黑的家人都跟着来寨门口送他们。他们沿着来时的泥筑小路往外走,路两旁的人家看到他们,也都跟着来送行。游荡的狗群不知发生了什么,跟在人群的后面观望。眼看就到了寨门口,他们才发现那儿也已经聚集了不少的人,男女老幼站在寨门两旁,见他们来了,无数目光默默地落在了他们身上。

      赶路的马匹和带路的向导已经在寨门口等着他们了。四人上了马,人群里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寨民们纷纷唱起了送客的山歌。那歌声响起的一刻,秦海鸥的眼睛就湿润了,他在马背上转过身,望着寨子和住在这里的淳朴的人们,那些土狗从人的脚边钻出来,仰着头也望着他们。秦海鸥听见谭硕在一旁笑了两声,不知他比划了什么,那些土狗突然汪汪叫着追了过来,一直追到马蹄边才放慢速度,跟着马蹄沿着田埂两侧一路小跑。

      寨子和送行的人们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越变越小。翻过一个山头,寨子便看不见了。十来条狗依依不舍地将他们送出二里多地,终于陆陆续续地停下。他们最后看到的,是一条黄狗站在身后山路的尽头向他们远远地吠着,深深的山谷里断断续续地传来浅浅的回声。

      秦海鸥转身望着前面的路,一种复杂的感受涨满他的胸口,非常难过,却又非常美好,不知不觉眼泪就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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