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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最后一次的重逢 因为她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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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她的一句承诺,沉寂许久的思念,又在心底悄然绽放,漫山遍野般开满繁花。心上的人本就与众不同,无需多言陪伴,无需朝夕相守,哪怕只是匆匆见她一面,便胜过世间千言万语。而我与她之间的每一次相逢,每一次短暂的对视与寒暄,都会深深镌刻在记忆里,成为我一生之中最珍贵、最难忘的片段。
她在四月二十一日那天,主动给我打来了电话。电话里,她说等到五月庙会那天,如果时间充裕,她会回来看望我。虽然她的行程尚未最终确定,话语间也留着几分未定的余地,可那一句话,已然在我心里种下了满满的期盼,让我笃定地相信她一定会来。从那天起,我便开始一天天数着日子,满心欢喜地等待着五月二十二日的到来,仿佛每一寸时光,都因那份等待变得温柔又漫长。
常听人说,情人的面,见一面少一面,谁也无法预知,哪一次的匆匆相见,就会变成此生的最后一面。
为了好好筹备五月庙会那天的饭菜,好好招待远道而来的她,我特意在网上精挑细选,买下了五斤酱牛肉、五斤猪耳朵。我暗暗想着,等到她来的那天,一定要把最可口的饭菜端上桌,让她感受到我的心意。过往那么多年,也过了无数次庙会,我却从未舍得为自己买过酱牛肉。唯独那一次,因为她提前说要来看我,那些精心准备的肉食,似乎都是为她而备。
时光流转,转眼之间,五月庙会便如约而至。我又额外添了一盘凉拌猪肘子,搬回了一箱冰红茶,满心想着等她到了家里,就把这些吃食一一摆上桌。
五月二十二日一大早,我按捺不住满心的急切,却又怕太过唐突打扰到她,没有直接拨通电话,只是小心翼翼地发了一条短信:“姐!今天你有时间吗?看庙会来不来?如果来的话,大概几点到我家?”
短信发送出去不过半个小时,手机便轻轻震动,她回了消息:“会来的,大概中午两点就到你家了。”
时间才早上八点半,我就早早发了消息问询,而她要到中午两点才能抵达,中间隔着足足五个多小时。我看着屏幕,又给她回复了一条:“如果你在中午两点才到我家,那我吃罢早饭就先去戏场看戏去了,快到两点的时候我就回到家里等你!”
很快,手机里跳出两个字:“好吧!”她干脆地应承下来,我见她没有异议,便也不再多问,只安心等着时间慢慢走过。
如今我有了属于自己的电动轮椅,想去村子里的戏场看戏,再也不用麻烦旁人搀扶推送,方便了许多。既然她约定中午两点到家,我便打算先去戏场看会儿戏,散散心,再准时回家迎接她。
不多时,我坐着电动轮椅,缓缓来到了古城戏场。此时的戏院里早已人头攒动,挤满了前来看戏的乡亲,台上的戏子唱腔婉转、唱得热闹非凡,台口一对大音响声音洪亮,震得人耳膜微微发颤。戏场两侧的地摊挨挨挤挤,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儿童玩具与特色小吃,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
戏台两侧的墙壁上,贴着一副格外醒目的大红对联。上联是:台上笑,台下笑,天上台下笑对笑。下联是:装今人,装古人,装今装古人装人。短短几句,道尽戏台人生的妙趣,好一幅经典又地道的传统对联,我望着对联,心里忍不住暗暗称赞。
思绪忽然飘回从前,记得上一次来戏场看戏,还是二零一七年的五月二十二日。那时我用的还是一款手动轮椅,是那位姑舅妹子一路推着我,一同来戏场感受热闹。而二零二四年的五月二十二,我拥有了电动轮椅,来到了喧嚣的戏场。
戏场里锣鼓喧天、人声鼎沸,再热闹的场面,也牵不走我一半的心思。我的心始终牵挂着她,时不时就掏出手机看一眼,默默计算着距离她到来的时间还有多久。此情此景,正应了那句“身在曹营心在汉”。
她说好中午两点到我家,不知不觉已经到中午一点,距离约定的时间只剩下最后一个小时。我不敢再多耽搁,生怕晚归一步耽误了时辰,若是她到了家门口,却见不到我的人影,便是我礼数不周,对她的不尊重。想到这里,我立刻调转轮椅,匆匆往家里赶去。
坐着电动轮椅回到自家大门前,母亲早已在一旁陪着我,一同静静等待,满心欢喜地迎接她的到来。
门外的小路上,行人三五成群、说说笑笑,来往的车辆接连不断,一派庙会的热闹景象。我的目光紧紧盯着她最可能出现的方向,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反复搜寻,仔细辨认着每一个身影,期盼着能一眼看到那个我最熟悉的模样。一辆又一辆轿车从眼前驶过,我总会忍不住猜想,那一辆车里或许就坐着她,下一秒就会缓缓停在我面前。我下意识地挺直腰背,抖擞精神,在心里一遍遍演练,准备用最灿烂的笑脸,最温柔的姿态,迎接她一步步走到我的面前。
时间一点点推移,转眼已是中午两点半,比约定的时间足足晚了半个小时,依旧不见她的身影。母亲在一旁劝我,让我打个电话问问她到了哪里,我听从母亲的吩咐,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她的号码。
整整十年时间里,我与她在电话上的交流屈指可数。自从她曾经拉黑删除我的联系方式后,我更是从未敢主动拨打过她的号码。直到四月二十一日,她主动打来电话,我便知道,她早已把我的号码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所以在庙会那天,我没有丝毫犹豫,拨通电话轻声问道:“喂姐!你来了没有,现在到哪里了?”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平静地说道:“刚到一会儿,待会我就来了。”
“嗯!好的。”
短短两句对话,没有更多余的话语,一通电话三言两语便匆匆挂断。
她每一次来赶五月庙会,并非专程只为来看我,在古城村还有她其他的亲戚朋友要走动。她的娘家本就在古城村,回来逛庙会,自然要先去表哥家坐坐,之后才会来我家。她表哥家住在古城坝附近,而我家在半山腰上,若是步行上来,至少也要二十多分钟。她说“待会就到”,意味着很快就能见到心心念念的人,我的心不受控制地扑通扑通狂跳,满是激动与期待。
除此之外,我的心里还藏着一丝隐隐的顾虑。庙会那天,不光戏场里锣鼓喧天,古城坝也是重要的庙会场地,四面八方的游人都聚集在那里游玩赶会。
我曾不止一次想起,那个被我称作“弼马温”的人,家正好就在古城坝上。她来古城逛庙会,以朋友的身份,会不会也抽时间去他家里坐坐……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让我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我坐在大门口,一分一秒地熬着,等待着她的身影出现。时间缓缓流逝,可期盼的人始终没有到来。我想再拨通电话追问,可刚刚才打过一通,实在不好意思接二连三地打扰,便只能安安静静地守在家门口,默默等候。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过了下午四点,我心里渐渐泛起失落感,猜想她或许临时有事,或许不会再来了,正准备挪动轮椅进院子,放平靠背歇一会儿。就在这时,一辆白色的轿车缓缓驶来,停在了我面前不远处。我的眼前骤然一亮,死死盯着那辆白色轿车,屏住呼吸,期盼着下车的人是她。
果然,轿车停稳后,车门缓缓打开,从车上走下来的,正是我朝思暮想的她。驾车的是她的表哥,紧随其后下车的还有她的堂姐。堂姐怀里抱着一个硕大的西瓜,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一时看不清里面装着什么东西。她的表哥将两人送到地方后,便调转车头匆匆离开,只留下她和堂姐二人。
从她下车的那一刻起,我便满面春风,立刻笑脸相迎。可她却一脸漠然,神色平淡,全然没有往日相见时的热情与亲近。走到我面前时,只是淡淡地与我寒暄了一句:“我不会操作电动轮椅,你后面进来。”
说话间,母亲已经热情地领着她们姐妹二人走进了院门,我只能操控着电动轮椅,独自跟在后面。等我开着轮椅进了院门,停在院子里时,母亲早已把她们请进了客厅,我再也看不到她的脸庞,只能望着客厅的方向,满心怅然。
家人见有客人到访,连忙把我之前精心备好的美食一样样端上桌,酱牛肉、猪耳朵、凉拌猪肘子,还有冰红茶。而我,只能独自坐在院子里,听着客厅里母亲热情劝让的声音,也能清晰听见她那熟悉又谦逊的回应,我却连看她一眼、说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只因主房屋檐下有台阶,电动轮椅无法上去,我只能孤零零地停留在院子里,与她隔着一道门,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
五月的天气已经十分炎热,阳光穿透云层直直洒落在我身上,晒得皮肤一阵阵刺痛。我满心期盼着她在客厅歇息片刻后,能走出来陪我聊几句,可等了半个多小时,只听见里面传来起身告别的声音。紧接着,母亲陪着她们姐妹二人走出了客厅,我远远望去,发现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笑意,神色淡淡,看不出一点喜悦。
天气说变就变,她来时还是多云,不过短短半个小时,天空已然阴云密布,黑压压的云层压下来,眼看就要下雨了。她走出客厅,没有走到我身边说一句话,只是远远地绕过我的轮椅,走出了院门。经过我身旁的那一刻,我没话找话,满心关切地对她说:“天快要下雨了,要不等会儿再回去?”
她带着一丝忧郁的眼神,扭头轻轻瞥了我一眼,淡淡回道:“雨还没下呢!”
我依旧不放心,连忙又叮嘱:“那你路上走快一点,千万别淋着雨!”
那一次,她没有再回应我的叮嘱,母亲和家人陪着她们姐妹二人,已经走出了我家院门。
东边的乌云迅速席卷了整个天空,密密麻麻的雨点淅淅沥沥落了下来,打在我的身上,带着微凉的湿意。母亲送别她们回来,眼看大雨将至,赶紧招呼我一同进屋。
不到五分钟,雨点便从淅淅沥沥变成噼里啪啦,重重砸在地面、屋檐上,紧接着倾盆大雨倾泻而下,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她离开我家不过短短几分钟,路上没有任何遮风挡雨的工具,想必早已被大雨淋透。她在时,我就劝她稍作等候,可她执意要走,我没办法多留她一分。
我透过房门望向屋外,院子里的雨下得又急又大,稠密的雨点在地上溅起细碎又晶莹的雨花。恍惚间,我仿佛看到她娇柔的身影,在狂风暴雨中步履蹒跚,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前行。我多想立刻冲出去,为她送上一把伞,为她遮风挡雨;又多想脱下自己的衣服,披在她身上为她抵御寒意。可那一切,都只是我徒劳的幻想罢了。现实里,她宁愿独自淋雨,也不曾需要我的任何帮助。
不过一会儿,大雨终于渐渐停歇,乌云散去,天空微微放晴。从她离开的时间推算,此刻她应该已经平安到了表哥家里,只是半路上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她终究没能躲过。
雨停了,我那颗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慢慢放下。一想到她是为了来我家,才淋了这一场大雨,我的心里便满是心疼与不忍,久久无法平静。
她离开之后,那天夜里,我躺在炕上辗转反侧,脑海里不由自主想起歌手王琪的那首《可可托海的牧羊人》,其中两句歌词轻轻萦绕在耳边,挥之不去:
“那夜的雨也没能留住你,山谷的风它陪着我哭泣。你的驼铃声仿佛还在我耳边响起,告诉我,你曾来过这里。”
那份短暂的相逢,雨中的别离,还有心底未曾说出口的牵挂,都随着那两句歌词,深深藏进了岁月里。
那天她穿着一件纯黑色的吊带连衣裙,头发染着淡淡的黄褐色。在我的眼里,犹如一朵盛开的黑玫瑰。从那次离别后,直到今天再也没见过她的面,我和她重逢的一幕,便定格在了二零二四年五月二十二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