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上的船长》数九

3、革命 实力比拼对

　　当司冬的手指离开琴键时，教室里仿佛被一层薄冰冻僵。这是专属于他音乐的魅力——明明如此缠绵舒缓的曲子，却让人听出了冷艳和高踞。

　　单论琴技，我和他的才能有如天壤之别。那种才能的差距不是用三言两语就能解释的，也不是通过反复磨练就可以追赶的。

　　钢琴对我来说是个调皮的孩子，我需要哄它开心，小心伺候，它才会顽皮之余回报我一点喜悦。而钢琴对于他来说，恐怕就是个儿子，他主宰了全局，要儿子怎样就怎样。

　　在琴键的小世界里，全部的音色都要受他的操弄。接近他，服从他。通过征服和命令音色，他建立内心的孤傲城堡。漫天风雪中，孤立在城堡之上的冰封霸主，就是他的琴声给人的映像。

　　可能大家都被他震慑到了，即使当他起立，班上也没有任何掌声。李蔓老师带头鼓起了掌，紧接着我看到我的同桌白理鼓掌了，我象征性的拍了两下手。最后班上那些刚刚对他路转粉的女同学，夸张的边叫好边拍手。

　　司冬无视一切掌声，默默的坐回了位置，重新双手插口袋，伸直长腿，舒服的靠在教室的一个角落。

　　李蔓站起身，并不评论表演，也不说漂亮的过场话，而是直接念道：“请第二名上来表演……”

　　我被冻僵的心再次提到了喉咙眼，只是因为是冻僵的心，所以多了一些沉重和迟钝的感觉。在这毫无名气的学校里，在这个音乐班，第二名总该是我的了，不然我的钢琴究竟是有多差啊！

　　“第二名是……”李蔓调皮的将纸条掩住嘴巴，眼睛从纸条上方露出来扫视教室里的同学，“你们猜……是男生还是女生？”

　　这真是恶趣味，尤其是对我这种蓄势待发的人。李蔓终于打破了她创造的悬疑瞬间，朗声道：“第二名是，叶辰北。”

　　我的心像是个坚硬锋利的石子，“扑通”一声被掷入深深的湖心。难道我的坚硬和锋利，都是为了发出这“扑通”一声？

　　我这颗锋利的石子本该和其他的石子激烈的碰撞，在火花四溅中，用我的锋刃给敌人留下伤痕的。而今却仿佛被丢到了湖里。

　　叶辰北坦然自若的走到钢琴旁，既没有之前轻浮的举动，也没有仅仅屈居第二的忿恨。在坐下前，他谦虚有礼的向大家鞠躬。

　　大家只得回以礼貌的掌声，他却把那些掌声当做了他演讲之前拉开序幕的必然仪式。

　　“今天是开学的第一天，很高兴认识大家。更高兴的是能遇见我心中的女神，让我觉得获得了爱神的垂青……”

　　“咳咳咳！”李蔓干咳了两声，她可不能让这种鼓吹早恋的言论任意发展。

　　叶辰北目光突然投向我道：“我要把一首我刚刚创作的曲子送给我心爱的同学，让她明白我见到她时是怎样的情感，希望她能够喜欢。”

　　说罢他坐了下来，然而班上所有人的目光已经由他身上集火到了我的身上。我当时就领会了什么叫做“只想往地缝里钻”的感觉。

　　我并不想成为人群中最扎眼的人，我只想能够如鱼得水般自由的在人际关系中徜徉。我只想像个普通高一女生，在新入学的第一天迅速找到一些话题投机的人。再从她们中精选出一些值得依靠的死党，这样我才不会在人群中感到孤立无援。

　　我早已受够了寂寞的生活了啊。

　　等到钢琴之声响起时，我终于才被那些目光放过。叶辰北出乎我的意料，弹奏的是现代钢琴，照他的说法是他刚刚创作的钢琴曲。

　　没有繁复的技巧，没有刻意的卖弄，主旋律动人轻柔。让我想起了很多经典的古典抒情作品，然而最打动我的还是那个主旋律，在我脑中萦绕。对旋律的品味是对作曲家的最高要求之一，从这个角度来说，我听得出叶辰北有良好的音乐基础和素养。

　　紧接着我便惊讶于这首曲子的完整程度，该有的全部有，严谨有序。没有因为是送给同学的曲子而过分单调简单。这种作曲能力，让我想到了久石让、林海等人的作品。他的作品的主旋律竟然有这么好听。

　　叶辰乎自身也陶醉在了那片琴声中，他眼睛都闭着，身体轻轻的摇曳，像是在草原上的一根狗尾草，随风摇动。虽然只是狗尾草，却当仁不让的立在了草原当中，以为自己在乘风破浪。

　　曲子应该是在表达一种初遇的惊喜吧，他似乎是想勾勒出一副初恋的情景。然而我联想到的是这副风吹狗尾草的画面。

　　我能听到风声，风铃声，草浪声，以及狗尾草的生命之声。这已足够美丽了。我之前紧张的情绪不知不觉舒缓了下来。如果说司冬的演奏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控制感，那么叶辰北的演奏则像是酣醉后的松弛感。

　　虽然比不上我最爱的古典，然而这种作曲水平已经属于妖孽级别了。我从台下观众的表情皆可以看到“欣赏”二字。有了这种作曲能力，还要什么演奏技巧？

　　在减弱的琴声中，那种舒缓仍然像秋日午后的斜阳照在身上，让我感觉慵懒而惬意。最终琴声停止时，总觉得主旋律还会在某一个时刻响起，绕梁三日，余韵犹存，就是说的这种感觉。

　　然而叶辰北已经站了起来，又极为礼貌的鞠躬致谢，顺便目光灼灼的看着我。

　　我最受不了他这一点。虽然我必须承认，我对他的看法有了那么一丁点儿的改观。即使你现在告诉我他小学的时候是“五道杠”我也许也会相信。

　　在我的第一印象中，他是一块庸俗的牛皮糖，而现在，他已经升级为充满作曲天赋的牛皮糖。但对我来说，他仍然是一块牛皮糖，无论加多少前缀。

　　台下爆发雷鸣般的掌声，通俗现代的东西往往容易被接受，也更亲民。但那是对普通老百姓来说的。对于这个音乐班的学生来说，从小受古典音乐熏陶，哪怕是周杰伦来了也不会太给面子。

　　如今却给予了叶辰北这么多掌声，足以见得他令人信服的魅力。叶辰北回到座位时又瞄了我一眼，我依旧是面无表情，心想千万不能给他好脸色。不能给他顺杆爬的机会。

　　叶辰北看我一脸冷清似乎也受到了一点打击，不过旋即又露出浅浅的酒窝和自信的微笑。

　　李蔓老师走到钢琴前继续主持道：“嗯……第三名是一位女同学……”

　　我本已柔软的身子一下子又僵硬起来了。不过我想到了墨菲定律：糟的事往往会变得更糟。很可能第三名的女同学不是说我。我想想，白理不是跟那两个天才一起长大的吗？那么也许实际上她也是绝世高手？

　　不然她的气场何以如此强大？何以能够和那两个魔头平起平坐在最后一排呢？我偷瞄了白理一眼，她也看看我笑着说：“绝不是我，我是拉小提琴的。”

　　我有些害羞，毕竟被人一眼看穿了心思。与此同时，李蔓老师的声音响起：“第三名是盛洁同学，有请她上台为我们演奏。”

　　我全身一个机灵，在众人的掌声中站起身，这是难得的一次机会，展示自己。曾经的我不会出现在这个教室，我不需要这个舞台，不需要朋友。然而当初不是已经决定好了吗？从我变得一无所有的那天起，我就决定要去赚回所有。

　　我所失去的一切，我一定亲手拿回来。

　　那么这里就是起点，我的琴声会为我在班级为我钉下第一颗钉子。我不管司冬的琴探得多拽，也不管叶辰北的作曲有多么的逆天。我就是我，我要留下自己独特的痕迹。

　　坐在琴前，我有些茫然，不知道弹什么好。司冬的琴声冷峻孤高，少了热忱和莽撞；叶辰北的琴声细致温暖，少了华丽激壮。他们就像两座大山向我一左一右夹击，我能走的只是中间的那条路。

　　我仰视那两座大山给我留下的那一线天，他们的缺陷，就是我的生存空间，就是我的出路。我置身山谷，脚下的这条唯一的路也是那么狭窄。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顺着这条路走出去。

　　我选择了肖邦的c小调练习曲，虽然只是练习曲但是它的大名却是人人皆知——《革命练习曲》。

　　当旋律在我指间响起时，我仿佛化身为手持军旗的士兵，在炮火中奋勇前进。我身前身后都是尸山血海，我的对面是像海洋巨浪一样一排排冲上前的敌人。而我是领头人，却也是最后的那一兵一卒。

　　我恐惧，颤抖，我想逃避，然而我已退无可退，身后就是我的家园，我必须保卫将被侵略的土地。

　　钢琴声进入了最高潮，我内心的战士内心也攀爬到了亢奋的巅峰，去战斗吧！我不怕自己成为倒下的尸体，我恐惧的是我的血不曾有过炽热的温度。

　　战士终于倒在了血泊中，然而战士的英魂伫立在这片大地，在战争的硝烟中永垂不朽，永守土地。

　　随着脑海中画面的终结远去，我的最后一个音符已经奏出，我收回手指，起立、转身向同学行礼。全班为我爆发出长久不断的掌声，我确信自己将那份激荡传染给了在场的听众。

　　这首《革命》就是我挑战他二人的武器。它激烈的热情如同盘旋的火焰，岂是你个冷酷的司冬能够比拟，它壮美的场面激烈的旋律，你叶辰北那无病呻吟又怎么压得住？

　　我微笑的享受这荣耀的时刻，扫视人群的过程中惊讶的发现司冬那眼镜后的目光也正犀利的打量我。在我印象中，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瞧我。

　　“看吧，看个够吧。”我心道，“说起钢琴，我可不承认会输给你。”

　　我不想看到的另一幅景象则是叶辰北为我振臂高呼：“盛洁，太棒了，我爱你！”

　　我一头的黑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