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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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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丽竟然可耻地又赖在小木屋了一晚上。不过这夜她说什么也不好意思睡木屋里了,而是在不远处的破旧小柴房里找到了一处干草垛——昨夜那个大胡子就睡在这里。
这天晚上,三人围着炉火席地而坐,听着木屋外哗啦啦的雨声和雷声,喝着一大锅颇为黑暗料理的白水煮野果,还加盐。
张丽突然对面前这个寡居在丛林里的哑巴男人产生了好奇心,他是不是被现代社会遗弃的孤儿?
他衣着朴素却不肮脏,不修边幅但是头发胡子却不泛油,难道是个隐居田园的修士?可是出于基本的礼貌张丽并没有问出口。
这是一个过分原生态的地方,远离社会文明,没有插头没有电,甚至屋主人任凭房屋角落长着生机蓬勃的蘑菇,张丽不由得怀疑昨夜他们吃的蘑菇的来源了。
屋外雷雨交加,屋内却很安静,只有不时发出的喝汤的声音,和米米滔滔不绝试图跟男人交流的说话声。
张丽很疲倦,而此时是她这几天来内心最平静的时候。
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就在这里,安安静静喝着一晚不属于人类可接受范畴的汤。
张丽跟公司请了一个月的假,她以为她会直接见到那个曾几何时被她认为是良人的人,解决这半年来的一切问题。
按照她所设想,今天这个时候他们要不然就在久别重逢后抱头痛哭,要不然正拿着塑料板凳拼个你死我活,或者她坚强地用着她满分的微笑对那人送去祝福,然后转身潇洒离开。她完完全全没有想到会是如今的场景。
罢了罢了,一切是命定。
张丽早早地就去睡了,还强硬地带走了想要留在木屋跟男人继续“交流”的米米。
第二天一大早,张丽就在男人的指点下去小河边清洗打理自己。她不想蓬头垢面地回家,破坏了自己苦心经营的形象,虽然在离婚的时候这形象早已所剩无几。
她去之前仔细叮嘱米米,让他不要离开柴房,有什么事就大声喊。虽然心中已经对这大胡子男人放下了戒心,可是她总觉得人心不可度量。
米米耐心地听着妈妈唠叨的嘱咐,最后捧着妈妈的化妆包递给妈妈,再三保证自己一定会乖乖的,才在内心的跳跃欢呼下把妈妈送出门,一直到她消失在丛林里。
这时米米一跃而起,兴冲冲跑到了木屋前,按耐不住自我地快速敲门。
门开了。
男人困惑地站在门前,低头望着门前的小小人儿。
米米兴奋地叫道,“我昨天全都看见了!我没有告诉妈妈!”
男人不解。
米米冲进屋,男人并未阻拦,而是看着他一路小跑到房屋中的木柱前,蹲下身,指着一丛红蘑菇,“你看!昨天这里本来没有蘑菇,你摸过之后突然就有了!我都看到了!你是魔术师吗?!”
男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看了看自己的大手。
他对米米招招手,转身往外走。
米米毫不犹豫地跟上,全然不顾母亲的叮嘱。
下过雨的丛林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清新。
男人在丛林中站定,看着米米走到他面前。
他从袖口掏了掏,掏出一只前天没有吃的沙果。
随后他蹲下身,在黑色的土壤上刨了一个坑,把沙果放了进去,盖上一层土,最后把双手抚在上面。
米米眼睁睁看到土壤中蹦出一星点嫩绿色。
他惊讶地合不拢嘴。
小树苗在男人手指缝中一点点拔高。它娇嫩而又顽强,一心向天空生长,它梦想很伟大,可总有一天会实现的。不,在男人的手中,它很快就会实现。它终于摆脱了它含恨而终的兄弟姐妹的命运,它已经长得像他表兄那么大了,现在像它舅舅那么大,它马上,马上就要像妈妈那么大了……
小树苗停止了生长。
男人倏地把手移开,快速站起身,大步向一个方向奔去。
米米不明所以,也急忙跟去。
米米穿过丛林,从一群群动物身边跑过去——它们睁着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其中不乏群狼。米米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他心中充满了害怕,只能更紧地跟着男人。
他眼睁睁看着男人跑到小河边,大手一伸,从河中捞出一个人。
他仔细一看,是妈妈。
米米急忙扑过去,摇了摇妈妈,大声呼喊她。
只见张丽慢慢睁开眼,先是有气无力地抱住儿子,随后呕出几口河水。
她抬头对着男人露出一个万分感激的表情,刚想致谢,谁知那男人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往回走。
张丽傻愣地望着他离开的身影。
目睹这一切的米米慢悠悠地说,“妈妈,他可能被你的妆吓到了……”
经过这河水一泡,张丽可以想象到自己精致的妆容现在已经如何惨不忍睹了。她也没有想到下过雨后的河流是这么危险,不由得有些后怕。
“米米,还好你们就在这里,真是万幸……”张丽劫后余生地感慨道,就是有些心疼自己昂贵的化妆品,已经顺着河流不知道漂到了哪里。
米米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扑在妈妈怀里。
张丽有气无力地在米米的搀扶下回到了木屋,那男人却优哉游哉地点起了火喝起了热腾腾野菜汤。
张丽明知道不能对救命恩人生气,可是她看到这幅场景还是觉得生气。
男人看到他们进来了,把他唯一的木碗递了过来,自己用木勺喝了起来。
张丽瞬间有些感动。
还有什么比在落水后的热汤更暖心呢?
还有什么样的爱情比得到他唯一的碗更令人动容呢?
张丽被感动到眼泛泪花。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瞎想着什么,她是不是发烧了,怎么能想到爱情,太夸张了。
片刻后她果然发起了烧。
张丽死尸般躺在木屋的床上,脸上五颜六色的状一定花到亲妈都认不出来。她能想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难看。
幸好还有米米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
那个男人则是在天还没黑的时候先出门劈了柴,随后进屋把带着昨夜雨水和今早露水的木柴放在炉火边烘干。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长着犄角的脑袋顶开门,慢悠悠地走到炉火前,头伸到地上的菜篮里偷吃里面的野菜。
张丽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看到的东西突破了以往的认知。
八成是只鹿吧。
张丽睡着之前想着。
因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病,张丽母子就硬是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赖了下来。
张丽也不好意思地让儿子去掏了些钱给大胡子男人,可是那男人的反应让张丽觉得他并不明白钱为何物。他好奇地打量了钱,随后郑重地把那一沓厚厚的粉红色的钱摆在窗台显眼的位置,作装饰用。
张丽肉疼自己打了水漂的化妆品,肉疼自己打了水漂的谢金。
这几天儿子米米倒是经常跟男人出去玩,张丽想要阻止,然而有心无力。
等到她稍好点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认认真真洗了脸洗了头发擦了身,第二件事就是仔细盘问了儿子这几天都在做什么。
“妈妈,我们就是在林子里摘果子采蘑菇野菜。”米米老老实实答道,说完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又再开口,“妈妈,你明天可以跟我们一起来。”
张丽同意了。
“米米,妈妈觉得你这一个月长高了不少啊,没想到天天吃野菜也能长高。”张丽打量着儿子,“不过妈妈觉得还是应该要给你弄些肉吃,你还在长身体。”
米米扭捏地笑笑。
第二天早上,米米牵着妈妈去柴房。因为张丽生病了,这几天他们还是住在了更暖和的木屋里。
米米礼貌地敲了敲门,随后不礼貌地直接推开了门。
男人正坐在那个对他来说有些狭小的空间里,捧着编到一半的木篮,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张丽。
张丽觉得那男人憨厚,还有些可爱,忍不住开心地笑了。
那男人也抿嘴羞涩地笑。
张丽表明来意后,男人不置可否,却领着他们进了林子。
说是进了林子,实际上院子之外都是丛林。他们不过是在丛林的底盘中讨要了方寸之地供自己居住而已。
男人指给张丽看树底下的蘑菇。
张丽看后也不敢自己瞎采,她记得大部分野外的蘑菇都是有毒的,唯有在男人指点下摘了几朵。
男人又指给她看野菜,野果。
张丽逐渐打消了心底的疑虑,转头看着儿子兴奋地在草地上扑着蚂蚱,她也露出笑容。她回头看蹲在地上挖着野菜的男人,打心底里喜欢他。
至于前任,还是让他见鬼去吧。
就在这时,几只丛林的主人走了过来。
张丽看着慢慢踱向他们的几只鹿,想起了发烧那天看到的不速之客。
鹿群停在他们前面几米的位置,站在前面的是一只没长犄角的母鹿,正用它水灵透彻的大眼睛看着张丽。
男人依然蹲在地上挖野菜,对突然出现的几只漂亮生物熟视无睹。
张丽觉得很亲切,走近几步想要摸一摸这只可爱的动物。
“妈妈。”米米突然小声喊道。
张丽不解地回头。
“不要动它们。”米米摇摇头,“它们属于这里,我们不是。”
张丽虽然不明白,但还是收了手,退后几步,站在远一些的地方观赏着这几只大自然的孩子。
男人站起身,走到张丽前面,从篮筐里拿出几个野果,喂给鹿群。
几只鹿毫不惊慌,毫不躲避,慢悠悠地啃食完毕后,心满意足地踱步离开。
张丽从后面看着男人山一样的背影,感到一种由衷的敬畏。
这种敬畏是长埋在无知的人类皮毛之下的,对他们出生的,远离的,大自然的敬畏,一代代地交流更替,早已被人们遗忘。而今日,经由男人的一个动作而唤醒。
张丽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男人回头后,看到流泪的张丽,如鹿般清澈的双眼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情。
张丽不由分说地跑过去,紧紧抱住男人,把头埋在他郁葱的胡须里。
男人高大健硕的躯体变得僵硬,求助地看向米米,米米却偷笑。
在熬过几锅食盐炖煮氯化钠之后,张丽放弃了用厨艺感化男人的做法。
她心底里已经考虑好了许多计划,而它们也都在慢慢成型。
先要带他去警察局登记,看看能不能找到他的亲人。再去医院检查一下,很多不能说话的人是因为听觉问题而不是声带问题,也许现代医学有办法让男人讲话。她会努力帮助他适应社会文明,如果可以的话会帮他找一份工作。如果他找不到工作,她也愿意养着他,并心甘情愿喝一辈子蘑菇汤。
如果男人不愿意离开山林,她不会强求。
于是首先,她要去问问男人的想法。
第二天一早,张丽先打发儿子去摘野果。
随后她整理了一下衣着,敲了敲柴房的门。
门开了,男人羞涩地站在门前,不敢看张丽。
张丽的心都要萌化了,虽然那男人的身高她无法企及,可她依然抱了抱他。这次比预想的好,男人虽然僵硬,但是把手轻轻落在了她的肩上。
张丽抬起头,问道,“你能听懂我讲话吗?”
男人偏头看着她。
张丽呆住了。
男人的眼睛很普通,也很纯粹。乌溜溜的黑色,黑到分不清瞳孔在哪里,她却能意识到男人也正盯着她的双眼。
在经过了懵懂的恋爱期,被欺骗的愚蠢的婚姻期,张丽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与一个人四目相对了。
她松开双手,拉着男人坐在草垛子上,鼓起勇气说,“你愿不愿意去城里面?”
男人看似不解地望着她。
张丽解释道,“就是去城里面,有电,有手机,有车,你还能考驾照。城里面什么都有,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我不放心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男人眯着眼睛笑了。
张丽突然像管不住身体一样,壁咚了这个男人。
她一只手支在墙上,看着男人逐渐变得羞涩,她脸上的笑更灿烂了,另一只手也圈住了男人。
两个人非常的接近,近到张丽忍不住去想刚才吃了什么,有没有口臭。
她低头亲了男人。
不是那种皮肤接触的亲,而是更深入的探寻。
像是有火花在脑海中绽放一般的,张丽觉得此生前所未有的愉悦。
这就是他们说的多巴胺的释放吗?张丽晕乎乎地想。
日子一天比一天甜蜜。
张丽没有隐瞒儿子,在儿子面前依然偶尔拉拉男人的小手,看着他脸红的模样觉得无比畅快。
有时候男人在熬汤,张丽就趴在他背上,眼睛从他肩上露出来,望着雾气蒙蒙的汤锅,亲一口他的脖颈。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幸福感。难道人与人没有交流也可以有爱情吗?
不,他们是有交流的。张丽能感到男人可以听懂一些她的话。
她摘野果的时候骑在男人肩头,说往前往后时,男人总能准确无误地挪动脚步。
说不清那是相知,还是默契。
正如此时,张丽趴在窗口向外望,男人恰好抬头捕捉到她的目光,不躲不闪,相视而笑。
日子也一天比一天焦急。
张丽只请了一个月的假,她也到了不得不离开的日子。
这日清晨,天还蒙蒙亮,她牵着米米,走到正在劈柴的男人面前,冷静问道,“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男人不说话,只怔怔望着她。
张丽叹气,“我要回家了。”
男人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眉头,又急忙背过身去。
张丽没有追到他面前,而是站在他身后,轻轻说道,“如果你不跟我走的话,我也很难再来这里……”
男人依旧没有动。
张丽再叹口气,拉着米米上了车。
车行驶远一些后,米米回头偷看,只见到男人正目送着他们。
这次的行程出人意料的顺利,不过一小会车就已经行驶在隧道内。
那夜的隧道温暖醉人,今天可能因为是白天,隧道昏暗且丑陋。
明明是归途,车内的气氛却莫名地有些压抑。
还是米米先开了口,他委屈地说,“妈妈,我不想走。”
张丽也很难过,心里像被石头堵住了一样,“妈妈也不想。”
“那我们回去吧?”米米试探地说。
“妈妈要回去上班,你也要开学了。”
“妈妈。”米米道,“妈妈,我不想成为你的累赘。”
张丽从后视镜中望向儿子,温和道,“你永远不会是我的累赘,你是我的爱。”她又把目光投向隧道远方,依稀可见的光亮,“可是那个叔叔不愿意跟我们走,他不属于城里。”
“可我们……”米米试图辩解,“可我们可以选择留下啊!”
张丽把车停下。
毫无疑问,米米也说出了她的心里话。
“你可想好,我们的油只够行驶一次了,往前走至少能走到广福村,再不济也能走到马路上。往回走就只能徒步走到丛林外找人给手机充电了。”张丽手握着方向盘,“我们可能还要先打听叔叔的家人和状况,也许还要先给他上户口。你也要在那边找地方上学,也许每天要爬几个小时的山才能到学校。”
她回头看儿子,笑着说,“而且妈妈也要重新找工作,工资一定没有现在的多,以后不太可能给你买得起昂贵的玩具了。”
米米下定了决心般地点了点头。
张丽突然就释怀了。
她一脚油门,来了个大转弯,小白车向回行驶。
车内的气氛明显变得轻松愉快了起来。
张丽顺手打开了广播,电台传来了靡靡之音。
我信你爱着我
天边海角也肯找我吧
找我吧
所以我来了。
张丽默念,心中无比虔诚。
车很快就穿过了隧道。
眼前白光一闪。
人声鼎沸,熙熙攘攘。
张丽望着眼前写着广福村的大石碑,愣愣说不出话来。
遇山神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