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2、鬼城 故事纯属虚 ...
-
故事纯属虚构。
我家在荒芜人烟的路段上,周围数十公里没有一户人家,处在一个大斜坡上。斜坡呈45度角。长着茂密低矮的野草。我有时候躺在野草上,望着天边的山。一切似乎都与我隔得远远的。我捏住一块石块,往远处抛去。并没有引起多大动静。
我们并不轻易离开家,我们是指妈妈和我,还有妹妹。每当我们想远离这里时,脚步会变得特别沉重。妈妈说,除了这里再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妈妈皱着眉头,正在思考什么。在我还没有出生时,她就在这里生活了,而我显然没有办法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庭院门口砌了三层台阶,妈妈说,那是我从来见过面的爸爸砌的。我时常坐在这台阶上抬头仰望。妈妈会让我干一些简单的活,比如劈柴、做饭、洗菜。我全都坐在台阶上完成。家里没有低矮的凳子,高了我坐着别扭。妈妈对我说,“你要快快长大”。妈妈是我的“百科全书”,有什么不懂的我都会问她。虽然妈妈有些问题她也回答不上来,但是大部分问题她都懂。所以起初的那些年,我以为人活着就是为了弄懂某些问题。
当我向妈妈提起爸爸时,妈妈就会显得惊慌,她结结巴巴地解释着,有些语无伦次,而后是小声呵斥“把自己的活干好”。爸爸在妈妈的惊慌中变得神秘起来。这是一个困扰我童年的问题,或者说困惑。
妈妈喜欢打麻将,这似乎是妈妈唯一的爱好。为此她得逼出时间来。她从天不亮就起来挑着桶往山上去,在黄昏朦胧的山色下归来。这时她不直接回家,而是去离我们最近的一家人家中打麻将。那家人离我们家大概有五里地,一点也不使妈妈的步伐变得犹豫起来。
那天我陪妈妈刨完地里的番薯跟着妈妈一起去了邻居家。他们家姓李,是附近村庄的大姓。妈妈说他们家拥有附近最好的田地。妈妈竟然有些嫉妒他们的样子。去了他们家,妈妈把水桶搁在他们门口。隔着院子妈妈大声吆喝起来,
“玉珍姐,我过来了!”
当即有人应声道:“来了,来了!”
一名中年妇女出现在门口,她穿着浅色衬衫,盘着齐肩的长发,一双大手提着一个菜篮,很有可能刚刚正在喂鸡。
“玉珍姐”笑着走了出来,菜篮放到了一旁。妈妈拉着我的手,也笑着迎了上去。当“玉珍姐”发现我的时候,她闪亮的眼睛出现一丝困惑,随即说,“秀梅这是你孩子长这么大了!”然后一阵哈哈大笑。
她们进去房间里便开始打麻将了,里面有三名中年妇女,都穿浅灰色衬衫,看上去她们像是三个复制品。我不敢正面看她们。
妈妈进来后,其中一名妇女数了数台面上的钱退到一边去,她笑眯眯地请妈妈坐在她的位置上。她还摸了一下我的头,笑眯眯地说:“小家伙真乖!”
妈妈一打数个小时,我则一个人跑到院子里去淘沙子。她们觉得我很怪,不愿呆在他们身边。
有一次,我放下手中淘着的沙子,呆呆地望着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妈妈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我的背后。
“孩子,你整天望着天空干嘛?”
“妈,我想要一双翅膀。然后像鸟儿一样在天空飞翔。”
妈妈噗嗤一声笑了,她让我的天真无地自容。
“天空那么大,你会迷路的。”
“妈妈在前面带领我啊。”
妈妈开始沉默,我无法猜测她内心的想法,尽管她是我的妈妈,可是我一点也不了解她。
我感到很失望,我不明白为什么妈妈不给我生一双翅。
“等你长大了就会长出来的,我的孩子!”
妈妈抱住了我,用手掌轻轻抚摸我的后背,好像这样能够催生出一双翅膀来,我忽然觉得,妈妈比我更想要一双翅膀。
我们的宅院看起来宏大,其实内里都是破败的景象。破裂的地砖,墙头清晰可见的裂缝,还有下雨天那些不停渗漏下来的雨点。我们一家人住在这里,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就像有人用手按在脑袋上一样,即使拼尽全力也抬不起头来。
我有一个哥哥和妹妹,哥哥大我五岁,他简直是我的偶像,他一个人敢独自跑进丛林里去打猎。有一天,他像往常一样跑进森林打猎。他只穿着一件短衬衫,下面穿着运动短裤。从早上开始进去,一直到晚上都没有回来。那天晚上的妈妈焦急如焚,口中念念有词。我仿佛看见妈妈长出一双翅膀来,进入森林救出他那英勇无敌的大儿子。
那天晚上,我感觉胸口发闷,一口气跑出院子想胸腔中的闷气吐出来。就在我跑到院子台阶前的瞬间,我的意识失控了,脑海一片空白。仿佛有一个野鬼缠住了我的身体,我动惮不得。
等我醒来时,我正躺在床上,妈妈坐在床前,心疼地望着我,眼眶里泪珠滚滚。妹妹则抱住妈妈的腰睡着了。
就在这个时候,哥哥回来了。妈妈听到敲门声立刻跳了起来,直往门外奔去。真的是哥哥回来了!妈妈的大儿子回来了。
哥哥显得异常冷静,嘴里咬着一根草,手上抱着一头狐狸,通身雪白的狐狸。
妈妈被吓得颤抖起来,大声地喊着,我的儿子啊!然后整个身子向前一倾,啪地一声,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哥哥黝黑的脸颊上。
哥哥没有被妈妈的这一记耳光唬住,他甚至有些无动于衷,抱着狐狸往他的房间里跑去,一直没有回头。我隐隐觉得我那敢做敢为的哥哥将远离我们而去。像他曾经对我说过的那样,他是一阵自由的风,谁也拦不住他。
此后的日子里,哥哥越发不可收拾,整天早出晚归,从来不跟我们说他去了哪里。有一天夜里,他坐在我床前,亲手拉开床单看了看我尚未痊愈的双腿,粗糙的双手抚摸着我的脸颊。眼里出现了难得的一丝温情。
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哥哥那双眼睛里神秘莫测的温情令人害怕。他什么也没有说,大概陪了我一个小时左右,起身往门外走去,临走前他回头对我说“保重”。又是那么神秘的温情把我唬住了,他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出门去,迎着那天晚上爽朗的月色,从此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第二天妈妈起来遍寻不到哥哥时,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大声咆哮着
:“你们一个两个都让我操碎了心!”
她掀开我的被子,她那双青筋暴露的双手用力地敲打着我那受伤的腿,每敲一下,她的神情变得越加可怖,泪水模糊了她的脸庞,我不知道妈妈心里积累了多少怨恨。妹妹极力阻止妈妈,可是她太小了,只能在一旁看着,吓得楞楞的。
直到中午妈妈才平静下来,她眼神里原来的光彩被哥哥的离开吸走了,木木的坐在院子里,木木地望着远方。
那天,妹妹第一次做饭给我们吃,她当时只有五岁。还没有桌子高,一个人在那里择菜,洗锅,做饭,看得我的心都要碎了。
窗外的阳光映照在妹妹身上,她仿佛是一名来自天堂的使者。她捧着煮好的饭菜跑到妈妈跟前,妈妈用手推开了。妹妹便陪着妈妈一起发呆,最后躺在妈妈的大腿上睡着了。
那天下午,妈妈骑着爸爸外出留下的凤凰牌自行车去了镇上,我猜测她是去给爸爸打电话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爸爸的样子,妈妈说爸爸很强壮,进门时要低着头才能进来。他浑身都是力气,地痞流氓见了他都要绕道。我从哥哥身上仿佛看了爸爸的影子,黝黑的皮肤,目露精光的双眼,说一不二的性格。
我想爸爸也许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虽然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可是只要想起有这么一位爸爸存在,我就觉得生活充满希望。
就在妈妈去镇上一段时间后,我在院子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黝黑的皮肤,短衬衫,运动短裤。啊!那一定就是那令妈妈失魂落魄的哥哥。我焦急地从床上爬起来,可是双腿使不上劲。
哥哥!哥哥!
我那幼小的、无力的,声嘶揭底的呐喊在那栋古老的宅院里回荡着。
那个身影还是转眼消逝了。我不敢确定我那个身影是否真的是哥哥,还是我神志不清时的一个幻觉。
妈妈回来后,难得地出现了一丝笑容。我试探性地问她:“哥哥回来了吗?”
我忐忑不安,双眼咕噜噜地转动着,生怕触动妈妈痛处。以后的日子里,我再不敢在妈妈面前提起哥哥,那是我们共同的忌讳。
妈妈当时脸又黑了,我怕他打我,便双腿往床里面蹭。不过一会妈妈开始平静下来,没有说什么。她去看已经睡着了的妹妹。
在那盏晕黄的灯光下,妈妈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她拖着疲惫的身子,重心向前偏移着,好像随时都会摔倒。我想这个时候妈妈需要别人的帮助,才不至于那么无助。她原本整洁的头发显得有些凌乱。
有一段时间,来了一名和妈妈年龄相仿的男人,妈妈要我叫他舅舅。我叫不出来,因为哥哥没有叫过的人我是不会叫的,而哥哥什么时候会回来。
他在的时候帮妈妈去山上采集了一些草药。我起初不知道那些草药是煲给我喝的。妈妈和男人扛着个篮子爬上了往日哥哥经常打猎的山头。男人在的这些天,妈妈气色看起来好多了,不再像一只惊弓之鸟。不管他是不是我的舅舅,我觉得他是一个可以接近的人,他的外表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感觉。
他大概四十左右,已经满头白发,他常常无声地对我微笑,一只手抚摸着我的脑袋。他的手掌真大,几乎整个拖住了我的脑袋。这个陌生人逐渐取得了我们一家人的信任,我甚至看见好几次他拉着妹妹的手出去散步,我心中第一次感到怨恨。那时我已经在床上躺了三个月了,对于一个十岁的、好动的孩子来说这是一件多么令人难以忍受的事情。
他们弄回来的草药又苦又涩,我在他们的威逼利诱下含着泪将药汤喝下。喝了那些药汤整日晕晕沉沉,胸口似乎压着千斤的石块。
有一天他们再次逼我喝药时,我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我敲打着自己的腿,用额头往墙上顶去。妈妈被吓坏了,赶紧把我揽入怀中。可是那个时候,我已经感觉不到任何温暖,萦绕在我幼小心灵中只有痛苦和怨恨。当我看见他们经常在傍晚时分出去散步时,我的心中仿佛有万千蚂蚁在撕咬。
这天他们三人在傍晚的余晖中外出散步,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心中的不平开始平息,我觉得自己此后一生都要在病床上渡过了。他们给我开了电视,然后就悄悄离开了,我盯着他们远去的身影,非常害怕他们会把我抛弃在这座深山老林中。尽管电视里播放得是我最喜欢看的动画片,我一点看的心思也没有。
我清晰地记得在他们走后几分中后,门外忽视有人敲门,我原以为他们半道折回来,改变了初衷要带我一起出去散步。我并没有很大把握他们会带我出去,我是一个累赘。
出乎意料的人是来人是一名年轻的女孩,她的妙龄大概在十五岁左右,一头齐肩的长发,带着毫不迟疑的神情走了进来。见我躺在床上看电视,她用手摸了摸我的头,就像那个男人一样。我脑海里充满了疑问,好奇并且谨慎的盯着她,我不知道她进来要干什么。
她在房间里转悠,时不时问我几句话。
你的家人呢?
他们出去了。
什么时候回来?
走没有多久。
把你一个人留下?
我的腿受伤了,我走不了。
她走近我床前,掀开被子。她显得有些迫不及待,一手捏着我日渐消瘦的大腿。她忽一用力,我随即疼痛难忍。
她抱住了我,把我的头揽入她胸脯。她的胸脯已经微微隆起,脑袋贴在上面非常舒适惬意,我的疼痛得到了解除。
“你来我家里干嘛。”
我有些心虚,虽然这真的是我的家,可是我不能左右任何东西,我就像这个家里的附属品,我的存在是可有可无的。
她没有回答,用手推开了我的脑袋,举起手来就要打我。她的眼神变得恶毒起来,我不知道哪里触犯她了。我惊慌地说不出话来,想躲避却又站不起来。双腿剧烈作痛,额头上渗出一粒粒饱满的冷汗。这是无情的生活对一个幼儿的毒害,有一些东西就此在我心底生根了,我对世界的怨恨又增添了一分。
然而她这时却笑了,笑声尖锐刺耳,她从我恐慌的神情中得到了快感。用充满胜利的眼神可怜的看着我。然后她转身就走了。她的长发披肩,拖动一具鲜活的身体忸怩地走出门外,我竟然被她刺激出一份情欲,一份夹杂着仇恨的情欲,渴望将她的身体穿个窟窿,到时她不过是一具腐肉散发出腐朽的味道,她的笑容将扭曲,带着深深地绝望,像现在的我一样。
他们三人回来后,我没有将这个陌生女孩的情况告诉他们。我在等待他们的询问,从他们热切的语气中定位出我的存在,然后我才能自由地呼吸,在我的病榻上,迎接新鲜的空气。
可是他们迟迟没有发问,只用同情的眼神盯着我,不过是转眼的事,他们又忙自己的活去了。妈妈去煮饭,妹妹洗菜,陌生男人则坐在那张深褐色沙发山看电视,他卷起烟丝,口中吐纳有方。他可能完全把这里当成他的家了,桌面上多了一个烟灰缸,一定是他带过来的,突兀的闯进我的眼球。
你在家过得还好吗?
他以一种冷静自然的语气问我,他朝天空吐出烟圈,一副神圣不可冒犯地神情,他成功闯进这个家庭的核心了。
“你知道这些干什么,我整天待在床上,我过得很好!有什么大不了的!不用你们管!”
我无力的咆哮着,接着开始撕心地抽泣,泪水奔涌而出。
他扭过头来,一只手试图给我擦泪,不过隔得远,他的手在空气划动着,他的眼睛忽视也变得有些忧伤。也许他是故意扮出这份姿态的。
“你很难过是不是?”
他站了起来,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他凄凉地笑了一下。伸出双手想将我抱起来。我很怀疑我自己能否起来。更重要的是我将被一个陌生人揽入怀抱,我难以接受。
我用泪眼盯着他,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胸腔正在膨胀着,那些压抑的令人窒息的气息。
“孩子,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他不无可怜地对我说。同时把手伸到我跟前,谨慎地征询我的意见。
我深信自己不会轻易好起来,我不再对他说什么,他不是来拯救我的人,他也无需拯救我。他来自一个阳光明媚的世界,有他在,妈妈和妹妹会过得更有安全感。而我在这个阴暗角落滋生的负面情绪,已经不重要了。
我没有让他抱我,我的脑海里已经形成一个固定的意识,一种敌对的形态。我很渴望得到别人的关爱,但越是这样就越对别人的关爱挑剔。我的心态和我双腿一样日渐畸形。
几天后,陌生男子离开了。妈妈亲自送他出去。一只手拉着他的旅行包,另一只手被他牵着。出了院子后,他们又道起离别来。妈妈一直送他到很远很远。我看见他们的身影几乎只有手指头那么大,他们仍然手牵着手。
一连几天,妈妈都魂不守舍,总是偏着头望着远方。在她出去干活时,她总要回头看一看,是否那个男人就在她背后。
有一晚,那个男人曾经在我面前提起妈妈的艰辛。他说妈妈是一名了不起的女人,我们应该好好守护她。他说得那么温情脉脉,让我不得不相信他爱上妈妈了。那天晚上他喝了一点酒,是妈妈自己酿造的,我们一年也喝不上几回,我们都还太小,妈妈不让我们喝,我几乎不记得家里有酒,这些细节太过微弱,难以捕捉。而那天晚上,男人和妈妈喝完酒后都显得特别亢奋。男人将脸凑在妈妈脸上。他们紧紧握住对方的手,朝房间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