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笙暗雨》东亭三白

7、故人旧地 难道是他回

　　吕琬琰的厨艺在北镇是块活招牌，尤其是她的卤菜，卤汁熬得透亮，浸得猪耳起皱、藕片入味，香气宜人，连工地的汉子都愿多走两站路来买。

　　她们母女俩刚搬来的时候，为了能在这个镇上稳稳扎根，也为了能更好地照顾吕笙，吕琬琰咬咬牙拿出多年攒下的积蓄，在离北镇中学不远的街边租下了一间店铺，除了卖一些卤菜，还做一些家常的炒菜，因为店铺地理位置还算优越，学生和附近工地上的工人都会光顾，生意也还算火爆。

　　此时吕笙站在店铺门口，她抬头看着门口挂着的招牌，小饭馆这个名字是吕琬琰取的，她说这家店就是吕笙的小饭馆。如今店面早已被吕琬琰买下，吕琬琰走后，吕笙不舍得卖，于是她便托了当时还是帮厨的李阿姨代管。

　　“笙笙，你回来啦！”

　　厨房布帘“哗啦”被掀开，李阿姨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围裙角还沾着几点酱油渍。她刚把一盘冒着热气的卤味搁在客人桌，转身瞥见门口的身影，眼睛瞬间亮了，脚步都快了些迎上来。

　　“今天来看我妈，顺道来看看。”吕笙弯了弯眼，声音轻得像被风拂过。

　　“快进来，外面热。”说完李阿姨不由分说拉着她的手腕往店里带。

　　吕笙跨进店门时，一股熟悉的卤香扑面而来。店里的装修还是跟吕琬琰在的时候一样，从里到外都还是老样子，没有花哨的装饰，简约温馨。

　　“这味道熟悉吧？”李阿姨拍了拍吕笙的手，笑嘻嘻地指着厨房里还炖着的卤猪蹄，“就是可惜我做不出来你妈妈的味道。”
　　“已经很像了。”吕笙轻声安慰，“再说了李阿姨您做的也好吃，不然生意不会那么好。”

　　“要不要尝尝？”

　　“好”

　　李阿姨刚要转身，就看见邻桌几个年轻客人忽然凑在一起低声议论，随后就纷纷掏出手机镜头对着吕笙一顿拍。她眉头一皱，赶紧拽住吕笙的手腕往楼梯口带：“楼上清静，你在楼上等我。”

　　吕笙点点头，随即上了店铺二楼，等走到楼梯拐角处时，她停下了脚步。拐角处有一间小房间，此时房门紧闭，门口挂着“休息中，请勿打扰”的文字挂牌。她嘴角弯起，随后打开了房间门，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熟悉的格局。

　　这间房间是吕琬琰当初特意腾出来给吕笙放学午休的。因为店铺离学校不远，骑自行车大概10分钟的路程，所以吕笙每天中午一下课就会到店里吃饭，吃完了饭就会来这午休。

　　房间不算宽敞却收拾得干净温馨，靠墙支着一张单人床，床上铺着柔软的碎花床单，床头还放着一个小书桌，桌上还零散摆着几本课本和课外书，书桌临着一扇小窗，透过小窗能看到街道两旁的树，能听到街上熙熙攘攘的声音。

　　“笙笙，猪蹄饭好了，快来吃。”李阿姨把猪蹄饭放在桌上，忙招呼着吕笙赶紧来吃，不料抬眼看见吕笙盯着房间入神，李阿姨轻叹一声，她走在她身后，轻拍了一下她的背，“这个房间我一直没碰过，还是保留着原样。”

　　“谢谢李阿姨。”

　　“好了，快来尝尝阿姨做的猪蹄，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呢！”

　　李阿姨忙拉着吕笙的手腕往桌边带，吕笙看着桌上摆着的饭，瓷盘里的猪蹄泛着油亮的酱色，肥厚的皮轻轻颤着，热气裹着肉香、酱香直往鼻尖钻，底下铺的白米饭吸足了汤汁，粒粒透着润色。

　　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这些年为了维持体重，她早把这些高碳水的食物划入“禁忌清单”，减脂餐成了她的家常便饭。可此刻胃里的空落感翻涌上来，伴着那股勾人的香气，她终究没忍住用筷子尖先戳了戳软嫩的猪蹄，又扒拉着米饭送进嘴里，温热的触感从舌尖漫到心口，不知不觉就多吃了好几口。

　　见吕笙碗里的饭下去小半，李阿姨也欣慰的笑了，可笑着笑着，眼神又黯淡了下来，这段时间她也看到了新闻，瞧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孩子身上经历了那么多坎坷的事情，不由地心疼起来，她轻握着吕笙的手，缓缓道：“笙笙啊，要是不开心的话就多回来看看，阿姨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也算是你的家人。”

　　听到“家人”两字，吕笙鼻尖不由地发酸，眼底跟着泛起湿意。如今的她孑然一身，身边最亲的人早已一个一个离开了她，她已经许久没有感受到家人的温暖了。

　　吕笙缓和了一下内心的情绪，随即扯出一抹浅淡的笑看向李阿姨，低声说道：“好。”

　　用完了午饭，吕笙从饭馆离开后，开车前往她和吕琬琰之前住的地方，她已经很久没有回北镇了，这几天她打算待着这里，毕竟这里承载了她太多美好的回忆。

　　当车子路过杜辰良家的时候，她的脚就先于脑子踩了刹车，那栋贴着米白板砖的房子还和记忆里一样。

　　吕笙将车停靠在路边，下车慢步走了过去，此时院子的铁门紧闭着，铁栏间的缝隙刚好容得下她的视线。她透过铁门缝隙往里探去，院子里的月季花开得正盛，墙根的藤蔓顺着砖缝爬得齐整，连角落的薄荷都修得矮矮的，每片叶子都透着被精心照料的利落，没有想象中的杂草丛生，枯枝落叶。

　　难道这里一直有人居住？难道是他回来了？

　　惊喜很快涌上心口，吕笙抬手按了按铁门旁的门铃，她在等着记忆中那个脸上总挂着笑意的人开门，可等了许久，院里头还是静悄悄的，没有人来。

　　“杜辰良！杜辰良！”吕笙按捺不住朝里喊了几声，声音里带着没藏住的急。

　　隔壁的铁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了，门口走出来一个年迈的阿婆，她扶着门框探出头，眯着眼朝吕笙望了望，又慢慢直起腰，才开口：“丫头，你找谁？”

　　“婆婆！”吕笙往前凑了半步，手指点了点旁边的院门，眼里亮着点希冀，“您知道这户人家回来了吗？我是他的朋友。”

　　阿婆从领口拽出老花镜，镜腿在掌心蹭了蹭才架上，又凑近些把吕笙上上下下打量了遍，她忽然眼睛一亮，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是笙笙吗？哎哟，这么多年没见了，差点认不出你了。”

　　吕笙先是皱了皱眉，狐疑地看着她，脑子里转了两圈，随即似是想到了什么，惊讶道：“吴阿婆，您怎么搬回来住了？前几年不是说去城里跟儿子住了吗？”

　　“城里哪待得住哟。”吴阿婆伸手拉住吕笙的手，掌心的老茧蹭过她手背，暖得像晒过太阳的棉花，“楼太高，邻里门对门都不说话，还是这儿舒服，老姐妹能来串门。”

　　她拉着吕笙往门边挪了挪，又絮絮道：“这么多年过去，笙笙出落得越发好看了。还记得以前啊，阿良总拽着你往我这儿跑，你那时候怯生生的，递你块西瓜都要先转头看他一眼才敢接。”

　　吕笙听着心里软了软，可想起正事，又急着追问：“阿婆，您最近见过阿良吗？他是不是回来了？”

　　“阿良倒是没看到过，不过前阵子他姐姐阿青回来了，待了几天又走了。估摸着现在家里空着呢。”

　　吕笙的心往下沉了沉，眼里的希冀一下子幻灭了，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转身快步走向不远处的轿车，她打开车门弯腰探进去，从放在副驾的包子取出一个小卡片，上面写着她的电话号码。

　　她拿着卡片走回吴阿婆面前，将卡片递给了她，“阿婆，这是我的电话，要是您哪天见到阿良，就麻烦您打个电话给我，可以吗？”

　　吴阿婆盯着卡片愣了两秒，眼角的皱纹颤了颤，像是想说些什么，但终究只是轻轻“哎”了一声，伸手接过卡片揣进衣兜。

　　“那我今天就不打扰您了，天气热，快进去吧。”吕笙顿了顿，又补充道，“要赶紧回去打扫一下卫生，好多年没回了，家里的东西都落灰了，下次我再来拜访您。”

　　吴阿婆点点头，看着她往轿车走，还不忘叮嘱：“慢着点开车，巷子里路窄，当心碰瓷的三轮车。”

　　吕笙回头应了声“知道啦”，当她拉开车门时，余光瞥见吴阿婆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装卡片的口袋，远远望着她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