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春来》seata

1、第一章 回来了

　　春去春来

　　1

　　“方蔼，方蔼。”
　　方蔼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了头顶，试图阻挡一直骚扰他睡眠的声音，那些笼罩在他大脑皮层的瞌睡虫，在得到被子的庇护后又汹涌的繁殖起来，再次深沉的进入睡眠。方妈站在床边看着一身懒骨的儿子，转身站在窗前哗啦一下把窗帘拉开了，四月份的北京城早上七点天就大亮了，这会儿正是艳阳高照的时候，那些阳光从窗外迫不及待的冲进来，顺着方蔼没有遮严的被子缝里钻了进去。方蔼再次往被子里缩了缩，却被方妈一把抓住被角，抬手就给他掀开了。
　　“太后！你够！”
　　“好好的星期天睡什么懒觉！给我倒垃圾去！”
　　方蔼打着哈欠拖着拖拉板儿慢慢腾腾的拎着垃圾袋往院子外面走，一手探进自己T恤里挠痒痒，将垃圾袋扔进垃圾回收箱后站在那忍不住的哈欠连连，扭头又慢慢腾腾的拖着拖拉板儿回院子。
　　“方蔼？”
　　突然有人在后头叫他，方蔼停下脚步，站在那愣了一会儿，才缓缓回过头去，看见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辆开着门的出租车旁边，在一片艳阳高照里望着他。
　　方蔼眯着眼睛看他的脸，就突然醒了过来，脑子里有点发懵。
　　“方蔼？你是方蔼吧？我是李国风。”
　　那男人笑道。
　　“李国风。”
　　方蔼喃喃。
　　十一年了，方蔼想过很多重逢的场景，偏偏没有想到这一种，对方西装革履，他穿着件后背有破洞的居家T恤站在垃圾回收箱跟前，穿着双拖拉板儿。
　　他眼屎还没擦干净呢。
　　方蔼立刻抬手揉了下眼睛，对着李国风笑了：
　　“嗬，你瞧我这样儿……”
　　李国风只是笑着望着他，两眼笑眯眯的，不知道在看他还是看这院子，他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方蔼，继而再次徐徐微笑。
　　“没变。”

　　“方蔼！小蔼！快迟到了你快点儿！”
　　方蔼在李国风急匆匆的呼唤声中从家门里冲出来，一手捏着个馒头夹煎鸡蛋一手拎着书包，匆匆忙忙的往四合院外跑，李国风一早就在门口了，坐在自行车上没完没了的按铃，整个胡同里都是他闹人的铃声。
　　“催命的劲儿，我吃口早饭你少活两年是怎么着？”
　　方蔼一手搭在李国风肩上将书包甩在前面的车筐里，坐在了自行车后座上。李国风立刻骑动自行车，玩命的蹬起来，铃铃声在胡同里回响起来，二八大驴在青砖绿瓦间灵活的钻来钻去，带着胡同里大爷大妈的招呼声。
　　“小风小蔼上学啊？”
　　“嘿！留神骑车！俩混小子！”
　　千钧一发，俩人踩着上课铃进了教室，站在讲台上正准备点名的老师眼看着他俩坐下，瘪了瘪嘴没发火，低头打开了点名册。
　　“张和平。”
　　“到！”
　　“葛三洋。”
　　“到！”
　　“李国风。”
　　“到！”
　　“方蔼。”
　　“到！”

　　“方蔼！”
　　方蔼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葛三洋正在电话那头骂街，说他老板是个傻逼。
　　“我他妈跟你说话你到底听没听到？”
　　“听到了，你老板是个傻逼，不给你放年假，纯傻逼。”
　　“我他妈一年到头兢兢业业累死累活，就等这个年假补充元气，这他妈还不给我放，资本主义剥削人啊！”
　　“是，可是社会主义公司不要你啊。”
　　“……操，不聊了！”
　　葛三洋挂了电话，方蔼将手机放回包里，抬头就看李国风甩着手上的水从洗手间方向走过来，看着仍旧空空如也的餐桌，便立刻抬手叫服务员过来。
　　“怎么不点菜？”
　　“哦……不知道你要吃什么。”
　　“紧着你自个儿点啊。”
　　“我这不是觉得你可能吃惯粤菜了嘛。”
　　李国风笑着给两人倒茶，没接方蔼的话，落地窗靠着路边，外面是下班高峰期的人来人往，放眼望去都是一副行色匆匆的模样。方蔼看着窗外发呆，本来下班以后想约着张和平和葛三洋去胡同口的脏串摊儿上喝点啤酒，结果一出校门就看见李国风，一看就是来堵他非说是路过，拽着他来下馆子。坐在出租车上堵了将近一个小时，找了这么个一看就齁贵的饭店。
　　资本主义。
　　方蔼暗自撇撇嘴，看着李国风熟门熟路的跟服务生点菜，而后将菜单递还，又将目光放在了方蔼身上。方蔼赶忙别开眼向窗外望去，正巧附近中学放学，一群穿着校服的学生从学校里鱼贯而出，吵吵闹闹的穿过马路。

　　“阿姨，两瓶北冰洋。”
　　起子起开汽水瓶，碳酸饮料冒着白烟的寒气从瓶口涌出来，立刻被少年咕咚咕咚的灌了下去。方蔼一口气喝了半瓶，抬手擦了把脖子上的汗，灌了一肚子二氧化碳，半天打不出嗝，李国风接了另外一瓶，顺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一下就打出来了。
　　“泰达傻逼！”
　　跟着嗝一起出来的，还有句脏话。方蔼指着小卖部里电视机的甲A联赛转播，怒发冲冠喋喋不休。
　　李国风喝完汽水掏了两块钱给小卖部阿姨，推着自行车往前走，一手硬扯着方蔼的胳膊才把他的视线从球赛上扯开。
　　“李国风，我觉得我以后会当一个球星。”
　　“跟着邵佳一踢世界杯去？”
　　“就顺着这次世界杯，直接冲出亚洲！”
　　“你冲出地球得了，你昨儿月考英语多少分来着？”
　　“……哪壶不开提哪壶。”
　　方蔼瘪着嘴径自往前走，李国风推着自行车在后头跟着，俩人一前一后的在胡同里走，没一会儿就听见张和平和葛三洋在后面叫他俩。
　　“嘿我说，小两口吵架了这是？”
　　满嘴的胡吣，一听就是葛三洋。
　　方蔼回头抄手就打，葛三洋扭头就跑，逃跑路线没选好，一头撞在张和平脸上，张和平哎呦一声鼻血就出来了，眼镜也飞的老远，一手捂着鼻子一手去摸眼镜，葛三洋满脑子还想着逃跑，抬脚一下就听嘎巴一声，四个人都往声源望去，就看见葛三洋脚底下变成两半的眼镜。

　　方蔼望着窗外，突然笑了起来，但很快回过神望向对面。一餐用毕，李国风正在对账单掏信用卡，方蔼犹豫了一下，决定跟他客气客气。
　　“我是东道主，我请吧。”
　　李国风瞟了他一眼，笑着就把账单递过来了：
　　“好啊。”
　　操。
　　方蔼硬着头皮把账单接了过来，咬着牙根看了眼消费金额，看是3打头暗自松了口气，把皮夹掏了出来。李国风瞟了一眼他皮夹上的八一军徽，带着笑意问道。
　　“当兵了？”
　　方蔼也没抬头，数了三张毛爷爷出来递给服务员，一边回答：
　　“嗯，文职。”
　　李国风笑吟吟的，只是看着方蔼的脸。
　　“挺好的，稳定。”
　　“你呢？”
　　“市场营销，电商。”
　　“电商好，电商赚钱啊。”
　　“还行吧。”
　　寒暄之后陷入沉默，这种没话聊的尴尬让两人都有些窘迫，半晌方蔼先咳了一声，看了眼手表就起身了。
　　“我晚上还有事，先回去了。”
　　方蔼话音一落，李国风也跟着站起来了。
　　“那一起吧，我也去酒店收拾收拾行李。”
　　俩人一起出了饭店，站在门口告别，一左一右的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方蔼低着头给葛三洋发短信，一边走一边摆弄手机，不一会儿就钻进了人流中。
　　李国风停下脚步，回头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定定的看了许久。

　　纱门被一把推开，方蔼从里面冲了出来，后面跟着怒气冲冲手上还抄着根武装带的方爸，撵着方蔼要打。
　　“英语考那么点分还给我惹是生非！你就是欠打！”
　　“张和平的眼镜是葛三洋cei的！”
　　“你不打人葛三洋人能cei人张和平的眼镜吗！小兔崽子惹祸还给我顶嘴！你过来！我扒了你的皮！”
　　方蔼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高声大叫。
　　“杀人啦！政委杀人啦！”
　　方家父子两个这出戏几乎天天在大院里上演，邻里街坊已经司空见惯。
　　“明年就高考了你还成天在胡同里混！你再这么混以后就滚出去收破烂！”
　　“我怎么了我就收破烂！”
　　“不好好念书就得收破烂！”
　　“您老认识几个英文字母啊！还不是当政委了！”
　　方爸站在原地，气的差点哽住，缓了半天才缓过劲儿来，手上武装带掉了个个儿，把金属扣环露在了外面，八一闪闪的红星在夜空中飞舞起来，伴随着方蔼的惨叫声。半晌李家的纱门也推开了，李国风从里面冲出来，一把将方蔼拉在身后，抬手挡住了方爸施暴的手。
　　“叔您悠着点儿，这是您亲儿子！”
　　“我今儿不打死他，我是他亲儿子！”
　　“方蔼，跑！”
　　李国风张开双臂挡住方爸，方蔼扭头就跑，方爸来不及追，方蔼就跑出了大院。
　　“小兔崽子有本事你今儿别回来！有本事你这辈子都别回来！”
　　夜色中的胡同里，回荡着胡同口老李头听的京戏声，和方爸咆哮的吼声。

　　李国风扭亮床头的台灯，才看清了方蔼胳膊上的淤青，忍不住嘶了一声，往手上倒了点红花油给他揉。方蔼疼的呲牙咧嘴，恨不得倒在凉席上打滚。
　　“早不惹事晚不惹事，偏偏考砸了惹事，你也是该。”
　　“老爷子估计真是在垃圾箱里捡的我，亲儿子哪能下这狠手。”
　　方蔼瘪着嘴，一脸委屈。
　　李国风忍不住笑起来，在台灯下面端详方蔼的脸。
　　“嗯，是跟你爸不太像。”
　　方蔼挑了眉毛瞪他一眼，抬手搡了他一把。李国风笑着倒在床上，两手全是红花油。
　　“你跟你妈像，漂亮。”
　　老式台灯灯光昏黄，方蔼坐在那不吭声，像是脸红了又看不清楚，他一言不发的把毛巾扔到李国风手里叫他擦手，关了台灯躺在了床边。李国风擦了手后把毛巾搭在床头，伸手扯了毛巾被盖在两人身上，方蔼在他旁边拱了拱，最后还是靠在了他身边。
　　“好好睡吧，明儿早上起来你爸肯定就不生气了。”
　　“嗯。”
　　“不过你这脚程不错，是挺适合踢足球的。”
　　“你大爷。”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