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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訬婧颖兰(下) 曾经是哑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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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赏鲜花的确是件令人深觉赏心悦目的乐事。譬如眼下,就在乐馆的窗棂旁,延昭正欣赏着两朵娇花的交错往来。
只见那个朱缨花般的热烈的女子亲亲热热地拉着对面的天真如月季的女孩子:“本姑娘第一眼瞧着莞师妹便觉得格外投缘。虽说平日里碍着规矩要‘师姐’、‘师妹’地互称,妹妹私底下却可以把我当作自家阿姊一般依靠。谁要是欺负了你,尽管来找我!甭说我曾练过些截拳道,在这乐馆里还没有敢在本大小姐面前耍威风的混账。”
那天真的姑娘羞涩地露出微笑,道:“有大师姐在真是太好了……”
“刚刚说什么来着,”穆炎曦面露嗔怪。
“啊,我错了!就是想说,坤姐姐好酷啊,像亨利哥哥一样,又超级温柔。能认识姐姐真的是太好了!”
炎曦突然语气严肃了起来:“莞儿,你知道为什么乐馆里有规矩——‘若非情同手足者或是结下姻约者,不得擅自打听馆内任何一名学徒之真实姓名;起居共事皆以艺名相称’么?”见莞儿一脸茫然,炎曦解释道,“我一向不喜被繁文缛节所约束,可有些规矩却是在保护咱们:这乐馆里的学徒鱼龙混杂,有些家伙难免抱有侥幸心理,会想着从旁人的真实姓名中探出其家庭背景,从旁敲诈——当然了,绝大多数的师弟师妹们还是一心求学的——所以为了保护你自己,莞儿,你今后可以管你堂哥叫‘延昭哥哥’;在毕业之前千万不要暴露你们姓斯托卡。”
见一向“没规矩惯了”的大师姐郑重如斯,莞儿亦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炎曦微笑:“好了,这也不过是防患于未然罢了,太过紧张倒是没有必要。这两次陪你上课,我觉得你的舞蹈天赋甚高,但脚步略有杂乱,怕是没有系统地受过指导吧?”
“没有,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从小便喜欢。爹爹曾说外婆年轻时是红极一时的舞姬。我没有见过她,甚至都记不清娘长什么样子了。”
“啊,不是吧?对不起啊,姐姐不是有意的。”
小女孩嫣然一笑:“这有什么关系嘛!反正从小爹爹、大伯和大哥就特别宠我;三叔和二哥因为常年不在家里,每次回来对谁都是淡淡的,但是对我也不坏。莞儿虽然看不见,但是听得见;虽然眼睛盲,可是心不盲。就好比莞儿看不见坤姐姐的表情,但是能感受到姐姐的亲切一样。坤姐姐放心,莞儿会认真听从师娘的指点的。”
“如此极好。只是就读于咱们叔夜乐馆,仅仅专攻一项专业是不够的,需要专攻两门,但不可多于三门。而你的音质不适合学声乐,所以除了发扬你的舞蹈长项之外,妹妹打算在学一项什么?”
“琵琶可以么?我喜欢琵琶的声音。”
“当然。今后姐姐陪你学,帮你把课本翻译成盲文,手把手地教你,怎么样?”
莞蓉惊愕不已,连连摆手:“莞儿再不济还有大师兄,怎么可以耽误姐姐的时间!”
炎曦摸了摸师妹的小脑袋,“其实娘亲说我已经可以出师了,毕竟本小姐可是从小被熏陶到大的。只是一来娘说我还需要精益求精,二来则要磨砺一番急躁的性子,所以才留在乐馆里担任助教的工作。不过今后我将主要负责协助你,这可是爹吩咐过了的,不许违抗师命。”
“好,莞儿全听师父师娘和大师兄、大师姐的安排!”
不仅炎曦笑了,窗户旁的冰冷的延昭亦是露出了欣喜而感激的笑意。
三月的春风本该宛若剪刀,却因为有阳光的抚摸,而不再料峭。
与此同时,莎拉、莎丽和本恩正在列车车站同莎朗依依惜别。
一番好生叮嘱后,莎丽才松了手,目送宛如胞妹的莎朗拉着丝诺的手登上开往西域的三等车厢。
巴顿夫妇本想给武馆众徒放一段时间假,前去送行,但被莎朗坚定地拒绝了。搞得本恩不满地嘟囔着,“真是亲姐妹啊,一样地倔!”
这有什么办法呢?谁叫她们真的是亲姐妹啊——一样的懂事。
登上列车后,丝诺-麦西-伊莱亚斯,这个带着母亲的介绍信连同热切的梦想的女子,向莎朗娓娓道来了母亲嘱咐过自己的叔夜乐馆内部的大致情况:
叔夜乐馆的创始人是嵇央,据说是嵇康的后人,现任馆主的师祖。现任馆主及其夫人是嵇氏高等音乐学府校长穆炳昭与杰奎琳-鲁埃尔,穆炳昭的师兄弟提摩西-奈德与奥博利-奈德分别是乐馆的师伯、师叔,兼任副校长。奈德师叔为人宽厚、和蔼可亲,收养了一名孤儿换作延将;其堂兄奈德师伯却是个典型的纨绔子弟,听闻行事不检点,却凭借着出色的悟性担任了副校长一职,收养了一名孤儿换作延稷。延将与延稷都是丝诺幼时的伙伴,倒是值得信赖。
穆炳昭与杰奎琳生有穆炎曦,艺名为坤蓉——豪爽果敢的大师姐——通晓各类器乐与声乐;大师兄原本由延敦担任,因为其父是乐馆早年投资方,故而没有真才实学却能在师弟师妹中耀武扬威,此人不可轻易得罪——幸运的是,来自北域的延宽,亨利-K-斯托卡,由穆炳昭发现其天赋异禀后被赐名为延昭,成为了新一任的乐馆大师兄,由师父亲身传授独门本领。新任大师兄冰冷孤傲,他的盲女堂妹斯韦特拉娜-K-斯托卡也是乐馆的学徒,因着和顺柔婉,原本赐名为婉蓉;而延昭私下却恳请负责管理学生档案与登记艺名的师叔将“婉”改为“莞尔一笑”之“莞”:为着纪念她早逝的母亲,美咲-K-斯托卡夫人,其家族一直对斯韦特拉娜以“莞儿”相称。斯托卡家族是名门望族,在北域的影响力丝毫不亚于克莱蒙家当年在南域的影响力。
值得一提的是,往昔的大师兄延敦手里依旧有几人支持他,大有“余威震于殊俗”之态。其中,延悟和延虚二人一向为虎作伥,曾一度在师弟中狐假虎威,须要防范。还有一个名叫姝蓉的姑娘,是奈德师伯在外面鬼混时搞出来的私/生/女,师伯为了避嫌,便声称姝蓉是自己的远房亲戚。
“以上师姐所言,莎朗,你可记清楚了?”
“嗯,多谢师姐赐教。”
“到了那里之后,娘亲告诉我的这些情报,咱们只当不知道。所以我不会再做重申了。”
“丝诺姐姐谨言慎行,自然可以明哲保身。我只消明白不可惹了哪些人就好,至于盘根错杂的人际关系,我没有兴趣。”莎朗认真地说,“此次前去拜师学艺,是为了提升我的舞蹈领悟力,并且深造乐理知识、积累生活经验,为来日的文学创造打下基础便是了。”
列车窗外的美景恰似一幅流动的画作,莎朗和丝诺的热血也在暗暗涌动着:此时的她们并不知道,她们登上了列车,便是在死寂平庸的生活与鲜活灿烂的生命之间,作出了明智的抉择。
辗转于列车、马车、电车之间,丝诺觉得自己都要散架了;反观莎朗,自幼体格强健,又在两年前经历过迷茫绝望的辗转颠簸,再想想如今境遇不可同日而语,便觉得此番旅程怎样辛苦都是值得的。人生道路中的几番周折大抵类似,不同的往往不是境况本身,而在于当事人的心境——只有心怀足够强烈的希冀憧憬,才会形成一个强大的心理防线,披犀戴甲,穿越重重阻碍。
总算抵达了目的地!
当两个姑娘看到矗立在阳光下的、极具现代化的楼宇时,适才觉得这几日的辛苦总算是修成了正果;金光闪闪的行楷“嵇氏高等音乐学府”光芒万丈,似乎预示着她们闪光的前程。两个女孩兴奋极了,来不及闲逛,便四处寻找免费班车的车站,以便尽早前往学府直隶的叔夜乐馆报道登记。
她们跟随显眼的路标来到了车站。正所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一辆绿色的巴士正等准备关闭车门了,她们刚刚冲进去,车门便关闭了,随后开动。
“多谢师傅!”礼貌地向司机致意后,莎朗拉着同门师姐坐到了巴士的中部。
“莎朗,”丝诺坐稳后率先开了口,“娘说咱们报道登记后,师父和师叔便会给咱们重新取个带‘蓉’字的艺名,然后,在毕业前,我们在乐馆里就只能叫这个名字了。”
“这样啊……那我就不能再管师姐叫‘丝诺姐姐’?”
“只怕是这样,不过私下没人的时候你就算这么叫了也没关系。还有啊,若是妹妹有了未婚夫,他就算公然叫你‘莎朗’,估计也无人能够反驳。”
莎朗从来不和其他人探讨过这类“人生大事”,难免害羞,便微笑着转移了话题:“话说,丝诺姐姐觉得会被赐予一个什么样的名字啊?”
“无论是娘还是以前的同学都觉得我会被叫‘雪蓉’。”
“啊?为什么啊?”
“因为我的名字是丝诺啊,你不觉得和英文SNOW发音很相似吗?意思也一样,我娘说是‘像雪花一样高洁’。难怪大家都说我冷若冰霜。”
莎朗思忖了片刻,偏着头看着丝诺,道:“我倒是真希望自己永远不要有机会称呼你‘雪儿姐姐’!”
丝诺看着师妹那股子认真劲儿,不免失笑:“妹妹有何高见,不妨说来听听?”
“莎拉姐姐以前给我讲我很多故事,陪我读过很多书——‘雪儿’是个很寻常的闺阁称呼,美则美矣,既显小气,又无新意,”见丝诺饶有兴味地倾听,又继续说了下去,“况且,恕我直言,‘蓉’和‘融化’的‘融’同音,难免令人想到‘冰雪消融’的‘雪融’之意,总觉得不太吉利;如果依我来取,你将来的艺名有可能是‘欣蓉’——意思是欣欣向荣,前程似锦;而且我从来没有觉得你高冷啊!我一直觉得你是个特别温柔的好师姐,每天都面带笑容,欣喜欢愉,你的生活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的。所以我觉得‘欣蓉’更适合你,更显得师姐的气度不凡:因为‘心容’嘛。”
莎朗专注地说着,丝诺专注地听着——她们不知道,有一排间隔之距的三个人中,有两人也在专注地听着——带着斯托卡堂兄妹游览学府的穆炎曦这一行人正坐在这辆车里,莞儿早已依偎着延昭进入了梦乡,她身旁的延昭和炎曦都听到了方才二人的对话。
丝诺问莎朗:“言之有理!那你自己想叫什么艺名呢?”
“这个我从来没有想过;不过,既然是男徒从‘延’、女徒从‘蓉’,那么我敢说我的艺名肯定难听不到哪里去。现在,”她挽住了师姐的胳膊,“我想小憩一会儿。”
大约半小时后,巴士班车在叔夜乐馆前停了下来。
炎曦率先跳下巴士,便将手臂伸向莞蓉,小心翼翼地拉着她下来;延昭则在堂妹身后护着她,并且提醒台阶的位置。在大师兄和大师姐的帮助下,莞蓉顺利地走下了巴士。
“大师兄,我还有事,你先带莞儿回去好吧?”
延昭点了点头,就拉着莞蓉离开了。
待丝诺和莎朗下了班车时,她们惊讶地发现,有一位年轻活波的姑娘正在等着她们。还来不及做出反应,那姑娘不急待地开了口:“丝诺,好久不见!是来找我爹娘吗?”
“嗯。”丝诺淡淡地应付,似乎并没有与故人重逢时的欣喜之情。
“你呀,还是这副样子,难怪大家都说你是‘冰美人’。不改改将来怎么嫁人啊!”
丝诺面不改色地回敬:“炎曦,你还是这么一副大大咧咧的急脾气,不改改将来怎么嫁人啊?”
“你!”炎曦叉腰指着丝诺,瞪了瞪眼,随即笑道,“诶!咱俩的娘亲都是闺蜜,你就不能换种方式对我说话吗?”
丝诺的嘴角扬了扬:“怎么了?热美人和冰美人,冰火两重天,绝配。”
“是,是!您这是绝配了,当心吓到咱们今后的小师妹。”说罢,笑着拉起莎朗的手说道,“还没见过我吧?我就是叔夜乐馆馆主穆炳昭如假包换的亲生闺女:穆炎曦。我娘和麦西夫人是特别要好的朋友。今后有事你可以来找我,学业上有问题的话,本大师姐也可以给你指点一二。”
莎朗规规矩矩地行了礼,问安道:“莎朗-克莱蒙见过大师姐!从今往后,还望坤师姐多加赐教!”
大师姐很满意:“丝诺,你看看人家,比你懂规矩多啦,哈哈!走,带你们去见未来的师父师娘!”
莎朗微笑着点了头:“有劳大师姐了!”丝诺却无奈地摇了摇头,紧随其后。
“爹、娘!”一见正殿,坤蓉便嚷嚷了起来——其余人见怪不怪,最多抬头打量她们一眼,便各忙各的了,“我把您们二老最后一批新生带来了!”
半晌,只见一位身姿窈窕、风韵犹存的中年妇人端庄地走了出来,微微蹙眉:“炎曦,在师妹们面前怎么不收敛些,吓到人家该如何是好!”声音润如珍珠,虽含嗔怪,却动听宜人。
想必这就是师娘了。
却见那位夫人走上前来,拉住了丝诺和莎朗:“丝诺出落得和你娘越发相像了,真好。爱默琳早就和我打过了招呼,就知道你们这几天就能到。快进去吧,炳昭在里面等你们俩呢。”一手轻轻地搂住一个,径直走了进去。
“爱默琳”应该就是麦西夫人的闺名了吧。莎朗揣测。
一路走进去,莎朗看这环境甚好:挺拔的松树屹立于道路两侧,每课松树周围都有鲜花星罗棋布,房屋不同于学府的其他楼宇那般现代化,却充满了中式气息,古色古香。
走进正殿里,看见三名年近五旬的男子正襟危坐。
其中一人慢条斯理:“嗯,气质不错,麦西夫人果真是慧眼伯乐。你们二人的舞蹈录像我已经让乐馆的全体学生们观赏过了,舞蹈动作到位,配乐选取到位,眼神表情到位——只消你们师娘再行点拨,不出三年,你们二人的舞艺即可出师。既然你们的录像已经成为观摩材料了,例行的新生才艺展示便免了吧。今后,我便是你们的师父,主要教你们乐理、名作赏析和指挥,师伯开设器乐学,师叔负责声乐学。你们很幸运,是我们几人的最后两名徒弟——把你们培养成才后,我们就该退休了,这乐馆啊,也就要换新人来接任了。”
“既然爱默琳已经提醒过你们规矩了,”他顿了一顿,“丝诺-麦西-伊莱亚斯,今后你的艺名就叫‘忻蓉’;莎朗-克莱蒙,今后你的艺名就叫‘静蓉’,以后在乐馆内,饮食起居皆唤艺名,不得有违。”说罢,将字样递给她们。
丝诺见了,便谢了师父的赐名之恩;莎朗一见,却行礼道:“启禀师父、师娘、师伯、师叔,徒儿恳请将艺名稍作调整。”
“什么?”穆炳昭有些错愕。
莎朗并不惧怕,稳稳当当地说出内心所想:“忻者,闿【1】也,察也,有内心欢愉,很是符合忻姐姐;而静者,有停下之意,徒儿以为,此名不利于求学之路——徒儿千里求师,怎可浅尝辄止?”
师父不语,倒是师叔饶有兴趣:“那么,你想怎么改?”
“改不敢当,只是略作调整便极好了:将‘安静’的‘静’改成女字旁的‘婧’便好了。古人云:‘舒妙婧之纤腰兮,扬杂错之袿徽。【2】’作为您们的最后一名徒弟,恐怕徒儿身上还算是背负着些许期望的,而‘婧’恰有才品之意。”见师叔频频点头,莎朗鼓足勇气:“徒儿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有句歌词曰:‘心,不晚不早,乱如狂草’,【3】我希望拔掉心头之草,安心求学、容纳百川,故而愿去掉‘蓉’的草字头……”
“胡闹!”师父大怒,“叔夜乐馆一向是男徒从‘延’、女徒从‘蓉’,怎能为你开先例!”
忻师姐连忙拽了莎朗,炎曦却早在班车上就见识了这个小师妹的说文解字,心下喜欢得紧,见状忙道:“爹,娘,孩儿觉得甚好。带草字头的‘蓉’有苦相的说法,而且俗不可耐,坤儿早想改了!倒不如就依了小师妹,女徒从‘容’,取义于‘容纳百川’,可好?”
师叔说:“师兄啊,我倒是觉得这孩子说得有理。”
穆炳昭见爱女和一贯尊重的师弟如此,又见了妻子递过来的眼神,沉吟了片刻,许可了。
从此刻起,忻容与婧容在叔夜乐馆开启了崭新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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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闿(闓)kǎi开:闿关。古同“恺”,欢乐。——百度百科释义
【2】舒妙婧之纤腰兮,扬杂错之袿徽。——《文选张衡思玄赋》
【3】选自董贞歌曲《心如蝶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