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黎明》如梦令

2、第 2 章 恐怕我是这

　　恐怕我是这个世上唯一一个迷上了网络的鬼吧！任世间光阴流逝，早先在夜暮中我只能在清江浦上看看月圆月缺，看看繁星满天，无聊时选择一个有趣的人陪我聊上几句，等到别人打听我的身世之时，便是我消失在他们的生命之中的时候，我永远只是俯视着人世间这些男女们的喜怒哀乐，但我不介入，不悲伤，犹如我的喜怒哀乐，他们也无法介入一般。
　　我冷眼看着风雪夜忧伤成疾，贫病交加的曹公撒手人寰，我听着后世人们对于那部绝世红楼写未写完，结果怎样的争论，我很想告知于世，红楼辊未完书，可是框架早已形成，后书之中最为让人遗憾的，竟是宝兄对景悼颦儿的长赋竟然失落。
　　近百年来变化很快，时间也快，我不会无聊地数星星，而是躲到图书馆内翻看书籍，历史书我是不看的，因为我经历着这500年的历史，何须别人写给我看，我知道的要比他们所写的要真实可信，史书不也是人写的吗？是人写的尽然会有人们自己的爱憎，自己的立场，不看也罢。等到计算机问世了，直到电脑走入了人们的生活，我便显身作法到那家费城网吧天天上网，从反恐到奇迹，从扑克到聊天，我如一抹网络中的游魂，飘荡在各个网站的角落，打发着最后几年孤魂野鬼的生涯。
　　从那夜肖潇自我介绍后，她与我的生活似乎都没有变，她仍然经常在深夜里回家，或者是在深夜里从家中赶往医院。也就那么巧，这样的时候总是我从网吧中进出的时间，有时遇上了，我会陪着她回到公寓，或者陪着她走到医院，让她的寂寞旅程中有一个伴儿。
　　渐渐地肖潇不再沉默，有我陪伴之时，她会在回家的路上慢慢走着，絮絮叨叨地诉说着医院里的大事小情，倾诉着她成长经历中开心的过程。直到有一天，我发现她的眼神中飘溢着流光溢采的风韵，她的眉宇间扬溢着眷恋，她的嘴角含着笑意，她会在深夜里徘徊在网吧门外，刻意地等待我一同与她回到公寓，这是爱了吧！红尘男女谁也逃不过的劫数，欢笑与泪水在爱恨交织中流动，这是我玩不起的游戏，我也负不出与他们相同的情感。我的心如止水，我的禅心已定，这一觉察让我决定，我得躲开她，如500年来，躲开那些欲探问我身世的人们，我除了在网吧，我都将身形隐去，只为躲开与她的相遇。

　　很多次看见她痴痴瞪着费城网吧开了又关，关了又开的门，肖潇迅速地消瘦下去，她的脚步不再轻盈，她的眼光不再神采飞扬，她的长发不再在夜风中扬起，她用蓝色的丝带将长发绑起，犹如绑起她的情感。为什么她的改变让我内心深处痛楚不已？我迷茫地跟随在肖潇的身后，陪着她反反复复地行走在费城网吧到公寓的路上，时光会淡去肖潇情感吧？我飘浮的情感应该会让肖潇洒脱地面对这冲动的感情吧？
　　“反恐”游戏中我一败涂地，有什么占据了我的心？我下了线，游荡到了聊天室，只听得身后传来一声：
　　“夜，我们聊聊吧！”那是肖潇的声音，我应声转头，只见肖潇失魂落魄地站在我的身后。“夜，别躲着我，让我们不再躲僻，敞开心，聊聊”
　　“嗯”我站起身，拉开了椅子，和肖潇走出了网吧，肖潇已不再等待，开始主动找我，那我们之间的这次谈话将无可避免。
　　“夜，为什么躲我？”肖潇低声问。
　　“没有呀，只是没有遇见而已”
　　“不，是你在躲我，我给你压力了吗？还是你讨厌我？”肖潇的声音颤抖。
　　“你多心了，肖潇。这段时间我迷上了上网，可能与你的时间错开了吧！”我尽量解释道，这或许是最不伤害她的借口。
　　“可是很多时候我觉得你就在我身边，只是看不见你”肖潇一串串的泪水奔向大地，我见到她的泪水我慌了，那原该是属于我的泪水。
　　“肖潇，你别这样，我不值得你为我哭”我拉着肖潇，抬起她的脸，那是一张泪流满面的脸庞，我的心纠结在一块儿，我无力承受着她的情感。肖潇的脸庞在我的指尖触摸下似乎没有什么温度，泪水刷刷直下。
　　“夜，我想我爱上你了”我终于无法阻止肖潇将这话说出，这一事实我早已知晓，可是由她嘴中说出，让我的心悸动不已。
　　“肖潇，这是不可能的”我轻叹一口气。
　　“为什么？为什么是不可能的？”肖潇执意要一个答案，无数个解释的借口在我的脑海中飞过，什么借口才能真正让她止住爱我的脚步？
　　“－－”想想，给她一个什么借口。
　　“说呀，为什么？”
　　“肖潇，”突然间一个意念在我的脑海中闪出，事实，说出事实，吓跑她。
　　“嗯？”肖潇在等待着一个答案，希望她别被这个答案吓死。
　　“我不是人”我仔细观察着肖潇，她对于这句话毫无反应，我继续着我的解释，“我是一个鬼，所以我们是不可能的”
　　“我知道你不是人，但为什么我们是不可能的呢？”肖潇这时镇定自若追根寻底。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人？”我的话没有吓着她，是她的话吓着了我，“什么时候知道的？怎么知道的？”鬼会不会被吓死？
　　“你救我的那天我就知道了”肖潇云淡风清地轻言。
　　“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在那时就已发现？”我接受不了这一事实，喃喃地说。
　　“那天我在检查你受没受伤时，无意间手指摸到你的脉搏处，没有丝毫的跳动，而你皮肤的温度显然和那夜的温度如同一样，再加上你身上散发出一种超越生死的意念，在那一瞬间，我就知道，在车轮下救我的，不是一个凡人”
　　是啊，那夜肖潇用手指扣上我的脉门之时，我记得她眼中闪过惊悸的眼神，还有那夜她的满腹心事。
　　“那你为什么还会爱上我？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没有害怕我，我倒可以与她静下心来谈谈我不是人这一事实。
　　“我不知道，我的工作让我见惯了生与死，生死不会让我的心有所悸动，我努力工作克尽职守地挽救病人的生命，但工作之余，我却相信冥冥之中，头上会有神灵，阴界会有孤魂，我常在深夜里感觉到家中有异物出入，这一切并不让我害怕。只是那夜之后，我常在夜晚感受到你的气息，感觉到这种气息萦绕在我的周围。让我挥之不去，也让我倍感安心。犹如有一个雨夜，快到黎明了吧，我撑着伞从医院回家，可我总感觉似乎有一个人与我同撑一把伞”
　　“肖潇－－”我无言以对，即便她知道我是一个鬼，我还是很难对她说她的家是我的通道，她的感觉是正确的，我的气息就萦绕在她的周围。
　　“夜，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爱你”肖潇如水的眼睛里有着爱人的纯洁。
　　“肖潇，我真的没有了时间，我只有三个月，三个月后我即将轮回。那时你将怎么办？别爱我，我不值得你负出你的情感”
　　“我不要永恒，我也拥有不了永恒，我只要你给我快乐的现在”
　　我竟然逃不开肖潇的许诺，她如水般地温柔，她深情的眼眸，原来我的心早已陷落，原来我和人世间的凡人一般，逃不开爱恨情愁。
　　“肖潇，我要拿你怎么办？这爱，原本没有未来”我认命地低声叹息。
　　“夜，有了你，我宁愿黎明不再来”
　　“肖潇－－”我轻轻拥她入怀，那是我久违的温度，来自人的温度。温暖了我冰冷的心，有什么播动了我的心弦？
　　“夜，让我许个愿，愿黎明永远不再来”肖潇在我的怀中喃喃低语。

　　以后的时光中，我才知道人世间的人们为何将爱情作为一个永远的主题，千百年来吟唱不休。月下的散步，因为有了肖潇的相伴，我留恋丝绸般柔顺的月色，绵绵细雨洒落于地上，却似音符在钢琴上划落。知了的吟唱在秋夜中也越显风韵。肖潇依恋地赖在我的怀中，却是我从未有过的满足，我企盼时间在这时停留，我企盼我停在此刻，我不去想轮回，甚至于我不再想轮回，我只想相伴肖潇于这无尽的黑夜之中。
　　我可以沉浸在爱的海洋中，留恋忘返。但肖潇不行，爱情让她的神采飞扬，让她的眼睛里充满了妩媚，她的嘴角常常泛起幸福的轻笑。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察觉到她的焦燥，肖潇会长时间凝视着我，凝视着我的眼睛，她想挽留住我。我知道，她也清楚，我注定给不了她承诺，我不敢轻言承诺，因为我给不起，我给不了肖潇幸福的未来，我也给不了自己时间。
　　我们相爱，注定只能爱在黑夜，注定只能爱的短暂，我在心中无数次的叹息。离我离开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我也越来越多的将时间给了肖潇，我很少去网吧了，只有在肖潇上班的时间，我才会去网吧等她。她下了班会到网吧找我，她也刻意挪出时间给我，我们都注意地不去聊我们敏感的话题，我眼看着肖潇刻意隐瞒着她的消沉，她强颜欢笑地伴着我，却难以掩饰她眼中的泪光。
　　“夜－－？”
　　“嗯？”
　　“有没有可能留下？”肖潇低着眼帘，小声地问。
　　“肖潇，我留不下来，错过了上一次轮回，这一次再错过，那我将灰飞烟灭，轮回的人中没我，阴界的孤魂野鬼也不再有我”我的命运注定在这一年结束，再次轮回，忘了这500年野鬼的日子，忘了这醉心的爱恋，重新从一个婴孩到少年，青年，然后倾心爱上一个人，度过那成年，老年，最后死去。再次忘了那一世的一切，从此后我的生命中再没有了黑夜中相伴的肖潇，我的生命中不再有飘扬在夜风中的黑发，馨香。
　　“噢，夜，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对你提出这个要求。我知足了，是你给了我这一生中唯一的爱恋，是你给了我唯一的铭心的爱恋”肖潇地惊慌抬起头，她被我的话吓住了，必竟灰飞烟灭不是她所愿。
　　“肖潇，别这样，忘了我，这是我最后一夜陪你，明天黎明来临，我将离开你，然后忘了我，找一个能给你承诺的爱人，能爱你一生一世的爱人，忘了我这个只能在黑夜中出没的鬼魂”
　　我不舍肖潇孤寂地铭想自己一生一世，如果让我选择，我宁愿她此后学会遗忘，因为遗忘也是公平的，以后我的世界里也不再记得肖潇，那忘了我，她是不是会幸福些？
　　“夜，过了今夜，我一定学会遗忘，你放心走吧！”肖潇努力笑着说，她不知道她的笑比哭还难看。
　　“肖潇，保重”我们连来生相见都不可能，我轻言着告别。
　　“夜，别说再见，黎明之前，我一定来送你，你等我，一定等我，好不好？你等我来送你”肖潇终于忍不住泪水，泪珠儿串串滴落，我不禁伸手接下这串串泪滴，它们烫得我好痛，我禁不住再一次拥她入怀，我吸吮着肖潇不尽的泪水，咸咸的泪水，深深的情，我承载不了这许多的爱，我给不了她要的爱，我可以给她唯一的一个承诺。
　　“肖潇，别哭，别哭，我等你，我一定等你为我送行”
　　“嗯，我一定会来送你，你等我”肖潇匆匆看看手表，她终于不得不离开了我，走向属于她自己的地方。
　　我怜惜肖潇不尽的爱，我没有再去网吧，而是等待在爱心医院的门口，等待着肖潇。不尽地等待让我深深体味着很久以前肖潇等待的心情，焚心似火啊！等待让我如此焦燥，我想着肖潇与自己的点点滴滴，我丝毫不觉自己脸上温柔展现，丝毫不觉嘴角的轻笑，只为了肖潇。
　　夜已快过去，黎明即将来临，等我想到时间时，天已快亮。肖潇还没有出来，我开始抬眼紧盯着医院大门，盼望着肖潇快些出来，我没有时间了。东方的天空泛起微白，我认命地不想再等待。
　　痛！一阵钻心地疼痛向我袭来，让我的脚步无法移动，我钉子样站在医院门口，我的意志让我停下，让我遵守自己的承诺，我想再见见她如花的容颜，如水的眼眸。
　　太阳在天边冉冉升起，久违了500年的阳光，我终于又见到了，我终于感受到了阳光的温意，这一瞬间，我见到肖飞奔出了医院大楼，朝着大门跑来。我微笑着向前跑去，等待原来是值得的，肖潇的温暖如同太阳光的温暖，我伸手触摸到肖潇温暖纤细皙白的指尖，肖潇的暖意让我的身体渐渐透明，不，我的透明是因为黎明的来临，是因为再见黎明。
　　“夜，你怎么不走？你怎么这么傻？”我又一次看见泪如雨下的肖潇。
　　“肖潇，我以为我能放弃你，我以为我能走，但是这最后一刻我放不下你”我在这一刻我终于承认肖潇在我心中牢不可破的地位，而我也清楚，我马上将消失在阳光中，彻底地消失在世间，永远不再轮回。
　　“夜－－”肖潇忧伤的眼神伴着我在世间永恒，我再也看不到我留恋的肖潇。
　　“夜，我所有放弃的理由只为你所有的放弃”如太息般的低语弥漫在空气中，消散在人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