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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临光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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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你是山贼么?还是刺客?”
“你杀过人么?好人还是坏人?”
“嗳,大侠,你的剑是哪里产的?挺好看的。我能摸摸么?”
“你是不是不会说话?”
男人回头,低声呵斥:“闭嘴。”
临光吓了一跳,上半身已经探到了半当中,生生顿住了,悻悻缩回,想了想又问:“我们去哪里?”
他没有再答,反手把一团手绢塞进她嘴里。临光被熏得翻了个白眼,一屁股坐倒,七荤八素间听见马蹄哒哒敲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又进城了。
2、
临光想,现在相府里肯定翻了天了,如果不翻天,那一定是她爹被她给气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他肯定以为她逃婚了呢。
这么想有点大逆不道,可越是这么想,她越是忍不住,最后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男人靠在门边擦拭他的剑,听见笑声扭过头来,只看见她一头步摇金闪闪,在空中乱晃,脸上笑容遮都遮不住;看见他,才努力忍住了,道:“你都不给我找身能穿的衣服?”说着指指自己身上大红的嫁衣,“就把这么个红彤彤的新娘子藏在家里,左邻右舍一见,还以为你讨了老婆呢。再一看,你可没当新郎官,这不就等着我爹找上门来么?”
他皱了皱眉。临光想,他肯定觉得自己绑错了人了:堂堂贺相家的二小姐,未来的镇国将军夫人,怎可能是这么个轻佻货色?
她确乎是差点就进了镇国将军府的,可惜没进成。前一晚睡得不好,又早早地被拉起来梳妆,坐在镜子前都能打瞌睡,只记得迷迷糊糊地听丫头婆子说这个牡丹纹好看那个雏凤簪富贵,满室都是昏黄的光,心里还有点隐隐难过——再睁眼时,已是双手双腿牢牢被缚,只剩一双嘴皮子还能动弹,张嘴时喉咙都哑了:嗳,这位大侠,能不能给口水喝?
他是谁?为什么绑她?孤身一人,怎么敢?怎么能?父亲会来救她么?如果不来的话,他会怎么处置她?
临光坐在床沿愣愣地想着,不防迎面一件竹青衫子甩过来,带着股潮味儿轰到她脸上。男人出门去了。
喜服是家里请了全帝都最好的师父裁的,一针一线都是油灯下没日没夜熬出来的功夫,再请绣庄里的绣娘用金丝银线勾出花样,富贵牡丹团团地晕开,头钗上小凤衔着珍珠。临光一一褪去,布衣上身,脚踏敝履,清水洗净脸庞,木钗挽起头发。
外面有人在絮絮低语,她走近了侧耳倾听,隐约听见男人说“拜托”之类的话,还未来得及细想,差点被猛地打开的门给撞扁了鼻子。鸡皮鹤发的老妇站在门坎外面,端了碗筷热汤面来:“姑娘饿了吧?”
临光恍恍惚惚,隔着腾腾水汽看见男人的背影,他就这么走进了林子里,头也不回,有风吹过,满山的树都晃起来,海一样。
原来周边都是山,怪不得不怕她自己有腿自己跑。
3、
男人养鸽子,每天早上呼啦啦一群放出去,傍晚自己就飞回来。
临光趴在窗口咂叭嘴:“嗳,大侠,我想吃肉呢。”
男人在擦他的剑,闻言瞥了她一眼,不说话。
“你的鸽子,好吃么?”
“我养着,不吃。”他的眉头皱起。
那留着养到老死么?还给它们立碑建冢么?他会写字么?或者直接在墓碑上画个小鸽子?想到这儿她又笑起来。
男人问:“你不怕?”
“怕,”她双手托腮老老实实承认,坦然得令人吃惊,“怕我爹心疼钱,不来赎我呢。”
她说话总是阴阳怪气,真假莫辨。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嗳,无竹使人俗,无肉使我要跳湖,我要吃肉。”
男人说:“你是阶下囚笼中鸟,不是大小姐。”
“是鸟也是金丝雀。”她眯起眼睛,“你不给我吃肉,我今晚就吊死给你看,说到做到。”
男人压抑怒火,拂袖而去。
当晚餐桌上有了鸽子汤,小小一碗,泛着零星油花。
“你自己的么?”她拿筷子尖指指。
他摇头,又皱起眉来,仿佛责怪她举止不雅。“山下买的。”
什么时候下的山?早知道她就警醒些,偷偷跑下去了。临光突然发现他其实是俊朗的,眉间有道浅浅的疤。一个俊朗的、胆大包天的绑匪,把权倾朝野的宰相的女儿绑到深山里,却只每日早起,放鸽子,喂马,擦剑,像是等待她父亲自己送上门来,梗着脖子任他砍。
“嗳,大侠,我有话问你。”男人不为所动,她只好自己凑近了,压低声音问,“谁告诉你,我爹一定会来救我?”
他似乎被问住了,盯着她一动不动。
“万一他就是那么狠心的人呢?别说女儿了,老婆都有好几个呢。”她笑嘻嘻,好像在说笑话,“我爹是欠了你了吧?他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
男人定定地看着她。热气从碗里冒出来,把两个人的眼珠子都映得雾气腾腾。
“要凉了,”他说,“汤。”
3、
细雨。
薄皮小馄饨泛着热气,汤面上浮葱花二三,临光用筷子尖挑起一颗葱粒儿,轻轻掷在桌面上,“我说了我不吃葱。”
男人抬头看她一眼,不理她。
“馅儿这么小,肉也不新鲜。”她把筷子一扔,双手抱臂,“汤底得用鸡汤,再不济鸽子也行啊,你不养了那么多鸽子么?宰一只给我尝尝。总归我爹会拿钱赎我,多要个十几二十两买你一只白鸽,我替他做主。”
他埋头,置若罔闻。一碗白米饭加小青菜,吃得极香,仿佛是什么山珍海味。
临光看得口中生津,忍不住道:“嗳,大侠,给我尝尝。”
男人转身去灶头,给她盛了一碗。她接过扒了一口,只觉饭煮得焦糊,烂出如水漫,燥出直泛苦味,一下便吐了个干净。
“大娘呢?”好几天了,那老妇再也没出现,她很好奇。
“我做事,不劳烦她帮忙。”他终于开口,却不看她。
嗳,想必是怕牵连那老妇。既知是重罪又何必呢?有两颗脑袋九条尾么?
“我可记住她脸了。”她慢条斯理,拿根竹签挑指甲缝,感觉他目光灼灼,恨不得在她脸上烧出个洞来,也不慌张,抬眼盈盈地笑:“带我去山下。新鲜事儿一见得多,自然全忘啦。”
他沉默。
临光挑起半边眉毛,“我不跑。不信拿绳子拴着我,就说是你老婆,得了失心疯。”
他磨不过她,终于还是带她下了山。他牵马,不让她骑,两人步行下的山道,走得腿脚发软才知道路有多远,早饭后出发,接近傍晚才到镇上,她早没了力气,别说逃跑了,只恨不能找间客栈直接躺下。男人鄙夷,她翻一个白眼:“我这脚何曾沾过半点泥水?”
已是倦怠极了,见到挑担的货郎过去,又打起了精神:“嗳,大侠,有钱没有?我要那个。”
男人无奈,牵着她过去。她的右手被绑在他左手上,走得跌跌撞撞。
“要哪个?”
“那个。”原来是竹哨,再便宜不过,她也兴高采烈,把玩着不肯松手,却不知道该怎么玩。
男人接过来,轻轻吹响,不知是哪里的小调,也许是母亲哄小儿入睡时用的,好柔好轻。
晚风起了。
“你不要了么?”他拿着竹哨,有些愣怔。
临光皱着鼻子指指,“有口水,看见没有?扔了。”想向前走,手腕被麻绳牵得疼了,又停下来:“嗳,大侠,我走不动了,你背我。”
男人不明白她玩什么花样,看了她好一会儿,终究慢慢蹲下来。
“嗳,我打小记性就好,我娘说因为我清明生,鬼里鬼气,所以聪明呢。我爹请师父教孩子念书,回回都只夸我一个。家里那么多孩子里,数我写诗作文样样第一。我若是个男儿,必定能中状元的。”她已经困了,声音细细的,“别把你背我这事儿说出去,我呀,就不记你这张脸,听见没有?”
男人问:“你不怕我?”
她含含糊糊地反问:“你叫什么?”
男人沉默了好久,久到她真的都快睡过去了。就在睡与醒的边界处,她隐隐听到他说:“常山。”
4、
常山在一个风雨欲来的傍晚提着剑出门。
临光坐在窗前晾晒一头刚洗的黑发,问:“你去哪里?”
他低头整理穗子,手指从流苏中间穿过,只不回答。
“不绑我也不锁我,不怕我跑了?”
“夜里下雨,山里还有猛兽。”
临光轻轻笑起来,将掌中落花倾出窗外,赤脚踩着鞋子进里屋去了,只听得门扉吱呀响,再然后便是疾疾马蹄声。
她看着西方流云翻滚,躺了半个时辰,翻身下床。
他以为她是谁?贺相家的二小姐?镇国将军府未过门的夫人?他不知她八岁学骑射、十二岁能使剑与兄弟过招,功夫是三脚猫,人却绝不是娇娇女,哪会只敢坐在闺房绣花弹琴,瑟瑟发抖。
天色暗了。风也大了。满山的树树冠起伏如波涛。天上开始落雨。
临光提起裙角飞奔,松松挽起的头发飞散开来,她觉得自己像是乱世里兵荒马乱里逃难的女人,惊慌失措地乱跑。谁能想半个月前她还坐在帝都相府,每天清晨醒来用一个时辰清洗梳妆、打扮妥当;如今只知道雨水打在脸上,真是好疼。
清明雨也能下成这样,真是时运不济。黄土小路沾水成泥,她抹一把脸上雨水,望见前面一个朦胧的黑影。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匹马,呆呆地站在雨里止步不前;背上驮着个人,胳膊软软地垂下来,大概是死了。
“嗳,这位大侠,若是你的马能借我一用就好了,反正也用不着了。”她心里想着,上前去一看,却是张熟人面孔——伸手探一探鼻息,气儿倒还有,可估摸着是不长了。
临光眨巴眨巴眼睛,扭头走开。
马背上的人是谁?常山。常山是谁?把她从家里绑走、害她成不了亲的绑匪流氓。大概全帝都的人都知道呢,贺相家的二小姐给贼人绑了去了,纵是有命回去京里,大概也是满城人的笑话了。现下他这么半死不活地淋在雨里,也是她赶时间顾不上,若心狠手辣些,一气掐死他都不是什么难事。
天快黑了,她得赶紧到山下去,找个农舍住一晚上,第二天再走去镇上,到了镇上才有脑筋可动。
忽然脚下一软,被石子绊了一跤,临光整个人摔在泥水里,胳膊肘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她觉得四肢脱力、眼前直冒金星,竟不能一下子站起来,干脆破罐子破摔,趴在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大雨倾盆,天昏地暗。
临光慢慢地、慢慢地把胸腔里这一口浊气给吐净了,爬起来,撩起裙角跑了回去。
“常山,你睁眼看看我。”她拍打着他的脸,眼睛被大雨打得眯起来,“是我啊。”
5、
“张嘴吃药。”少女一手拿碗,一手执汤勺,腰上系围裙,鼻尖一点灰,“大侠你命真大,若不是我跑出去找你,你怕是真要死在那儿啦。”
常山的眼神冷淡,语气比眼神更冷淡:“你不走?”
“下雨呢。再说了,我都不认识路,上哪儿去呀?”临光笑嘻嘻,又把话岔开,“嗳,我会生活做饭了,药也是我煎的,我厉害吧?”
他扭过头去,却牵到背后伤口,眉头微微一皱。临光一拍他肩膀:“坐好。背后三道口子还没合上呢,别又扯裂了。喝完药再吃点东西,睡了两天了,精神还这么好,嗳,大侠,你吃灵芝虫草长大的么?”
他不想说话,她却胡搅蛮缠,伸手把他脸摆正,“宰相的女儿给你擦身换药、煮饭喂汤,满足不满足?宫里的皇上都没这福气。”
常山心口发闷,一口气没喘上来,咳得撕心裂肺:“你给我擦身?”
“骗你的。”她得意而狡黠地眨眨眼睛,“大娘来过。现在你醒了,就自己换吧。”
他好像在想些什么,竟也没计较。临光顿觉无趣,转身便走,走到门口才听见他低低一声:“谢了。”
这人是石头做的么?
他底子强健,人一醒就恢复七八成,可还没威武几天,又突然病倒。窗外大雨哗哗地落,屋里这壮汉高烧一日一夜没退,再健壮也烧糊涂了,睡得昏昏沉沉不省人事,偶有几句也多是胡话。中间倒是醒来一次,见到临光,哑着嗓子问:“你还没走?”
“你一死透我就走。”她说。
可她到底没走成,毕竟外面大雨,山路堵塞,外面人进不来,里面人也出不去。她有分寸。半夜伏在他床边换毛巾,小心翼翼地伸手探他额头,却被他猛地一把攥住,当下就觉得自己一双手都要被他给捏废了,疼得眼泪都掉下来。
“嗳,大侠,你松开。”
“娘。”他嚅动嘴唇,含糊地呼唤,松了手。
再次清醒,又是两天后的夜晚。
大雨终于停了,林子里又有了鸟叫声,而月亮已经升起来。常山睁开眼,看见荆钗布衣的少女正在门口踮脚,把一件薄衫挂到绳子上晾晒,身姿窈窕曼妙,宛如满山春色。他看得有些怔愣,不料她突然转过身来,目光与他的相撞。
“大侠,醒了?”她还是笑嘻嘻的,“嗳,你看我,现在会烧火做饭还会洗衣服,不像什么大小姐什么人质,倒像你老婆,是不是?”
他又一次扭过头去,“闭嘴。”
临光把木盆放在门外,进到屋里,坐在床沿上摸他的额头:“嗯,不烧了。”
“你想干什么?”男人怀了十足戒心的时候,眼神是锋利的,而他的眼睛濡湿得像宫苑里的鹿。
临光仔细替他捻好被角,微微笑起来:“有话说。”
5、
“我说话,你听。如果我说得对,你就点头;说错了,你摇摇头。”
常山微微颔首。
月色如水,屋里没有点灯,两个人的眼睛都淌着明月光,晶晶亮。她轻轻呓语:“你早知道,贺相最宠二女儿,只恨星星月亮摘不下来,要什么给什么。你送信了吧?说贺相,你最喜欢的女儿在我这儿呢,一个人来,谁都不准带,否则我杀了她。他立刻答应了,对不对?”
他点头。
“你想要他命。可为什么非要他死呢?我爹,约莫是做了对不住你家的事。他那人呀,心狠手辣,什么都不缺就缺德,十有八九,你家被他害得只剩一二口人了。”
他沉默,临光感觉到他牙关紧咬,轻轻地抚摸他的两颊:“松开,别咬碎了。”
“你懂什么?”他言语中透出浓浓戾气,临光甚至不怀疑,如果手上有剑他是会拼着残废也要把她砍成两截的。
“我爹不是什么好人,我早看得透透的。”她靠在蚊帐上,月色斑驳地掩住表情,“贺相最宠二女儿啦,她说要珍珠,立刻派人去东海找;她说要宝剑,当晚就有人快马加鞭去龙泉;她说要找一个好男儿当夫婿,第二天他就亲自提着礼盒去镇国将军府。”
她低下头,在他耳边轻轻地、叹息一样说:“我有个大哥哥,本来说要来找我的,可我爹说,谁比得上镇国大将军家的儿子呢?我娘劝呀,那就算了吧,反正我那大哥哥也不一定还记得我了。可那将军家的儿子,是个傻子。你不知道吧?我娘也不知道,只有我跟我爹知道。”
常山依旧沉默着。
临光的语气淡淡的,让他想起幼时的夏日,睡在蚊帐里,母亲边扇扇子边给他讲些虚无缥缈的传奇故事——“在那种小镇子里也能有人把你砍成这样,是为什么?我父亲虽不是什么好人,身边却从不缺得力臂膀。”她耐心而冷静地分析,“受伤到现在,你躺了这么多天,手无缚鸡之力,我要想跑早就跑了。留到这个时候,就是想跟你说一句,他不会来的。”
她看他一眼,重复一遍:“他不会来的。就当我死了。”
“你怎么敢。”男人竟然只挤出这一句话来。敢什么?敢与你直说父亲坏话么?敢把他所思所想精心计划一一分析给仇家听么?还是敢把种种无用功一一剖析,使他肝胆俱裂、使他痛不欲生?他一生中最美好的少年时光都用来卧薪尝胆,日夜将血海深仇反复咀嚼、融成骨血,她怎么敢就这样一把掼碎,连碎片也不给他留?
她的手落在他干裂蜕皮的嘴唇上,作噤声的手势,“大娘前天又来过了。她是你的乳母,全家人里只剩你们两个,可是好歹还有两个。子时之后她会来。带她走吧,隐姓埋名远走高飞,一辈子都别回来了。你斗不过他的。”
常山的眼角忽然湿了,泪珠溢出来,如开闸洪水一般泻出;浑身肌肉紧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临光收拢臂膀,把他圈在怀里,如母亲抚慰婴孩一般抚摸他的头发。“我十二三岁的时候,爹爹带我去过阳关,那里八月开始就下雪,从白天下到夜里,晚上大雪初霁,月亮出来了,一片白茫茫。那是我到过最远的地方啦。”
“你得有多恨啊,我知道呢。可是常山,别无他法。我要回去嫁给将军府里的痴儿,他口中流涎不止,我也得半夜爬起来给他擦干净,将来赚的诰命,也会有这一份功劳。远方那么多那么好的东西,我看不到了;你是我救回来的,就替我去看看吧,好好活着。”
他哭得那么厉害,好像要把十年的苦难都哭个痛痛快快干干净净,好像最初那个生冷硬汉一夜之间死掉,褪下一层壳,里面只是柔软的婴孩,伸出手抓紧她的衣袖。
“你下山去干什么?”
“你说生日的时候,你娘会给你煮面。”他喃喃。
6、
周呈翻身从马上下来,身后兵士围成一圈,鱼鳞甲倒映日色,刀剑闪着寒光。
一排鸽笼敞开着门,鸽子早飞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地残羽;小屋已极其破败,随时会倾塌的样子,房门大开,少女坐在门前,纤纤指尖托着一块艾糕,吃得专心致志。
“小姐。”周呈哑着嗓子,“连日大雨,查找不便,您受苦。”
临光摆摆手,“吃了么?没吃去灶头拿点。”
周呈几乎咬碎一口牙。
他六岁起住在相府,奉贺相为义夫,看着她长大。她是娇娇女,是天上明月,莫说阳春水,连裁布制衣都不曾沾手的,如今裹了破布头巾坐在门槛上,吃一块乌青的糕。
“他死啦。”临光头也不抬,道,“别找了。”
“义父要他的人头。”
“他是不是还要我的人头?”她飞去一个轻描淡写的笑。
周呈只觉血液上涌,整个脑子都是热的。“不曾说过。”
“可所有人都觉得我已经给那坏人污了清白啦,这可怎么办?”临光是在笑的,可这笑有多凄楚,他看得分明,“呈哥,他死了。尸骨坠入山崖,无处可寻,我亲眼看见的。”
周呈握着剑柄的右手颤抖不止。
“他这样好,你包庇他?”
“信不信随你。”她叹息,站起来掸净衣衫,“走吧,带我回去。”
他咬破了下唇。
山风过堂,呜呜地悲鸣。
他走过去,一步步踏得摇摇晃晃,最终在她面前站定,“你……”
“你还是会去找他的吧?怎么会听我的话呢,你跟我爹真像,从来都有自己的打算。”
年轻的将军沉默着,五官淹没在阴影里。
“要杀要剐,也都不要叫我知道了。”临光轻轻说,“我拜托你。”
7、
贺临光是记得的,七岁的时候,家里的兄弟带她出去玩。
正直上元佳节,没有宵禁,长安彻夜狂欢,华灯如云。哥哥们去看木偶戏了,她磨着周呈去买糕点,却被车马冲散。偌大都城,长街一眼望不到边,人山人海全是不认识的面孔,她拿着一串糖人儿站在路边放声大哭,忽有一块手帕从后面递过来,少年蹲下来问:你是谁家的孩子?
她哭得有些晕乎,只知道说:我家住升平坊,大街上头一家。
少年笑了,说那是贺相家的女公子啊。一伸手抱起她,说:我送你回家。
她搂着他的脖子,鼻涕流进他衣领里,他咯咯地笑。
你叫什么?她问。
他想了想,说:我不太想说呢,你爹知道了要不高兴,他呀,跟我爹不太要好,两个人总是吵架呢。
我以后来找你玩儿。
行啊,等你长大点。少年把她放下来,指着十步外朱色的大门,到了,自己过去吧。
她拉着他的袖子死活不放:你到底叫什么?住在哪里呀?我要找你玩的。
他又笑起来,眉心细细一道疤,像画里的二郎神。
我叫常山……我知道你住哪儿就行了,我会来找你的。
后来她还见过他一次。那是在雪夜的阳关,她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看见远方两骑在月下踏雪而来,走到城楼底下,年轻的骑手仰起头叫人开门,面孔霎时被银白的月光照亮了。
她见他长大了许多,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还能认出他来。周呈拍拍她的肩,问小姐你做什么呢?她反问,这下面的是谁呀,破锣公鸭嗓。周呈说这是镇西将军的小儿子,镇西将军你知道么,虽说两家素有不和,可这到底也是个好男儿,敢一人一骑闯敌营取贼首的……你想什么呢?
临光用手拄着下巴颏,说,什么都没想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