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以此身换彼生》我独伊何

3、泳思 女孩在人潮

　　南方的城市极少下雪。
　　但今年尤其冷，冬至过后，铺天盖地的沉和令人窒息的闷，裹挟着刺骨北风，“呼啦”像要把人的脸皮生生揭去一层。
　　车内温度稍缓。方向盘上搭着一双修长的手，食指不断轻叩，节奏愈来愈快，习惯性的想摸烟盒，但兜里空空，才想起已戒掉一段时间了。
　　男子看着前后左右挤得满满的车流，脸色郁结又无可奈何。手机短信提示音“滴滴答答”响个不停，拿来一看，一把把群发的新年贺信，愈发不耐，随手丢在一旁。
　　余光看向窗外一个行色匆匆的身影。
　　半张脸埋在温暖的围巾里，背包上挂着的小兔子晃晃悠悠，看着极悠闲，那顽皮又得意的样子让男子也被感染得喜悦起来，不觉笑出了声。车流缓行，找准旁边车道的空档，男子将车往路边一停，也钻进了汹涌的人群。
　　女孩在人潮中艰难的前进着，背影时隐时现。男子始终不疾不徐，不远不近。
　　身旁一张张脸都模糊成了光影，如电影胶带般慢慢倒退，唯有她的身影清晰可辨。他有心上前，又怕唐突对方，于是就这么赘着，吊着，悬着，走过长长一条街。
　　她像在打电话，但对方没接，接连打了几次后，终于放弃。
　　那天下午，他一直远远看着，既没与她假装偶遇，也没转身离开，就像他们之间的关系，既不亲密，也不疏远。无论有意或无意，他们共同维持着这个舒适的距离，形成了默契。
　　尽管这几年中他们的交谈从未超出过师生应有的范畴，尽管他们每次节假日的短信问候总是礼貌而谦逊，尽管她对于他的照顾总是如其他学生一样坦然接受，但她会第一时间与他分享读书心得；会在偶遇他时自然地笑语，而不是像大多数学生一样，或敬而远之，或紧张，或戒备。
　　一次课后，她请他释疑，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呜呜”的风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写毕，他站起身让她写完后续的计算。她的字迹依然清秀齐整，但指甲微微泛紫，衣着单薄的身体也被冻得瑟瑟。他双手捏住衣襟，犹豫片刻，还是脱下大衣为她披上。她抬头定定看他一眼，然后大方地道谢，没有忸怩之态，没有诚惶诚恐，那一刻他被深深震撼：他清楚的明白这样逾越的举动会将他们的关系推到不可挽回的尴尬境地——无论她欣喜或愤怒，都会令自己不安。多么艰难的选择题，他却不计后果地推给了她。但出乎意料的，她没有用世俗的眼光鄙夷他、拒绝他，那份如水的沉稳和包容安抚了他的忐忑不安，也令他的心为之折服。
　　于是胸腔里那颗小小的器官悄无声息地猛烈跳动起来，剧烈到他几乎以为她会听见，但他只是状似平淡地承受着——每一次都像有人攥紧了心脏，在他快不能呼吸时，又放开，再攥紧，再放开。
　　这甜蜜的折磨。
　　所以她不说的，他都懂得。
　　以心换心，诚可待情。
　　跟着她转了好几个商店，最后才看她提着礼品袋走出来。在门口停了停，慢吞吞转回去，没多久又提了个稍小些的出来，笑容带着雀跃。他也笑起来，好奇她到底返回去又买了什么，竟这样高兴。
　　回到停车处，他苦笑着从挡风玻璃上拿下了人生中第一张罚单。
　　手机上有四通她的未接电话，和一条短信：
　　“老师，新年到了，我们班想一起为你买个礼物，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呢？”
　　看，她这么了解他。如果换成别人，买礼物时一般不会直接问对方想要什么，这对于不熟悉的人来说是尴尬的问题。但她问了，不是她不懂世情，而是因为懂得他，不会为这种问题无措，不会觉得她无礼。只要她问，他就会认真回答。
　　这样的默契，是他想要的。
　　这样明悉的女孩，也是他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