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第 63 章 ...
-
“我也要离开这里了。
我去天州。
能见面会很好。
你总不说你去哪。”
谢青躺着,把信纸放在自己脸上,呼吸着。
天气终于见好,谢青从这一个施工地到那一个施工地,身上背着工具,随时爬高下低写画勘测。又招了几批劳力。
事情约略告一段落,谢青和其余人做了交接,言道去天州述职。当天晚上,他便出发了。
此地与天州一南一北,晃晃悠悠地乘车走,得一个多月,谢青骑马独行,走了二十天。到的时候又是夜里,他写了个折子递到上面,看看时辰,决定暂时休息。第二天清晨,他起床洗漱了,换了身行头,去找戚乐。
小西长达一尺的信里,有一段是关于戚乐的,里面提到了她在这边的住处。
出门时,一个青年迎过来,对谢青抬了抬手,笑道:“谢大人,早。”嗓音柔柔的。
谢青微诧,笑着回了一礼:“付大人,您也早。”
姓付的青年向后伸了伸手,“那位请您观礼呢。”
谢青看向远处不起眼的车驾及随从。他收了收心,笑道:“这么有兴致?”
付意低声道:“郁闷着呢,权当出来散心,要有机会,大人您也帮咱们开解开解。”
“不敢当,这事还是付大人得力。”谢青笑着弯腰一伸手,“您先请。”
付意跟着弯腰:“您请,您请。咱这目不识丁的,还是大人您能说得上话。”
谢青笑道:“一起,一起。上面有用我的地方,自然是在所不辞。”
付意一笑,落后他一步跟上去。
马车里就不是外面那个朴素样子了,这皇帝小时被老爹以“朴素哲学”教育得惨,等老爹一挂,立刻奢侈得飞起,近几年因为宣泄够了收敛许多,但谢青掀开帘子,还是被里面会动的不会动的闪瞎了眼。车厢四壁垂的不知道什么帘子,外层不显,里层竟然折射光线,映得里面金的银的丝的石头的熠熠生辉。
“进来呀。”里面人漫声道。
谢青垂着眼睫跨进去,盘坐到漆明灭对面,“好亮,好闪。”
漆明灭嗅着覆雪似的水晶梅花杯里的酒,“不如说这世上其余的事物太灰暗了。”
谢青露出一副深以为然的表情,拱手道:“受教。”
马车缓缓启动。
漆明灭道:“不是交给你全权负责了,又来回颠簸这一圈干什么。”
谢青道:“想着您可能想了解一下具体情况及后续进程,或者风土人情。”
“后者有甚值得一听的?”漆明灭推给他一杯酒,杯型是个打磨光滑的牛角。
谢青满饮,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哪怕那里遍地秽污……”
漆明灭眉梢一挑,明显要找茬。
谢青自然而然地加料:“……哪怕和这里大同小异,它也是有价值的。”
漆明灭点着头:“那你讲讲,随便讲吧。”
谢青就自己在那边的所见所闻大扯特扯起来。
漆明灭就负责添饮料。
说到住房漏水那里,漆明灭拍着谢青的肩膀沉痛道:“安得广厦千万间,”后面就开始笑,“大庇,哈哈哈哈,天下寒士俱欢颜!哈哈哈!”
谢青道:“您笑得准确无误。”
付意在外听见这爽朗的笑,心中再次为谢大人折服。
远远的,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不一时,一支喜庆的队伍从前面那条街穿过,从头到尾,直走了有一刻钟。
漆明灭撩开窗帘张望,问道:“这就是了?”
付意含笑躬身道:“主上所料不错,此即金二公子的迎亲队伍。”
漆明灭饶有兴趣道:“不必打扰,让他们先过。”
付意应是,趋前吩咐停车。
谢青跟着瞥了两眼,笑道:“这就是您要带我所观之礼?”
漆明灭咂了下舌,“我能这么没劲?这才是一小部分。”又看了会道:“这一小部分挺没劲的。”喊了声付意,“直接去大将军家里吧!”
谢青道:“金大将军府上的婚事?”
漆明灭笑道:“你不在这儿错过了许多新鲜事呀。金家那个整日招摇的老二,在山上拐了个仙女回来当压寨夫人啦。啧,谢青,瞧人家多么出息,再看看你,一把年纪了,天南地北闯过了,现今还是孤家寡人一个,可怜可叹哪!”
谢青笑道:“就是孤家寡人一个,才好天南地北的潇洒呀。”
漆明灭深有同感:“很对!”
谢青道:“怎么还兴在外边儿拐了仙女来娶亲的?我在的时候也没撞见这等稀罕事儿。”
漆明灭又一笑,“哎,人家传的貌比西施才比班昭,又现于山野,不划到神仙那一类,就是狐鬼了。”
谢青道:“您这打什么哑谜呢。”
漆明灭笑着一摊手,“付意给我搜集的资料我还没看呢,先猜着玩儿么。首先,我们来猜猜新娘子是不是真的很漂亮?”
“姑娘可真漂亮……不,少夫人。”荷枝为戚乐插上最后一根簪子,凤翼摇颤欲飞,喙间噙着一颗通透的宝石。
戚乐微微一笑,对着镜子低下头。
外间喧天锣鼓传到里面声音渐弱,然而依旧让人心惊。
戚乐披上盖头,走出去。
从一个人的手里,到另一个人的手里,世界是通红的,触感鲜明又梦幻,气味变换了原本的模样,令人眩晕。
一只宽大有力的手握住她,“小心。”
小心什么?
她拌住一道门槛。
那手立即扶住了她,将她一步步稳稳地搀上了喜轿。
这是个幸福美满的结局吗。她想。虽然从小没有尝过甜美的滋味,一直一直经历各种打击,但现在有个人在爱她了,在守护她了,承诺要一直一直让她开心了。
这应当是个幸福美满的结局。
她无需再奢求什么。
可,
仅此而已么?
幸福美满的滋味,
仅此而已么?
轿落,帘子从外掀开,那只手伸进来:“夫人,到家啦。”
戚乐一身热烈的红色,一身闪耀的点缀,搭着金玉瑱的手走出去。
一阵风吃过,戚乐的盖头猛地扬起,飞舞空中,落到一个人手中。戚乐望过去,那人也正地望着她。
原来如此。
她抚住自己的心口。
原来如此。
她有点想笑但又哭了。
谢青感觉自己在颤抖。
漆明灭大力拍击谢青的肩膀:“哈哈哈哈!你怎么回事?看看不够还得拿点儿!”
金玉瑱握紧戚乐的手,低声道:“不要看。”
戚乐仍旧盯着谢青。
一个嬷嬷走到谢青面前一礼,笑道:“您不是姑娘,盖头就不给您了。”
谢青还给她,同时手臂前伸,做出邀请的姿态。
嬷嬷回到戚乐身边,却见她绕过自己向前走。
金玉瑱握住戚乐的手腕,咬着牙哑声道:“你敢走?”
戚乐拿出自己的手,继续向谢青走去。
两人的目光都软和起来。
十几步路,愈走愈是轻快。
“你总会知道我在哪里。”
“因为我总会和你在一起。”
“因为我非常爱你。”
羽翼划破长空。
谢青笑着张开双臂,挽着戚乐跳舞似的转了个圈。
戚乐唇角扬起,眼睛都弯起来,血液溅上她的脸颊。
金玉瑱引弓如月。
人群“轰——”的炸开,锣鼓落地乱响一片。
一支泛着银光的箭从谢青后背穿透前胸。
“……我收回前两句话……”谢青用力说出的最后一句话非常小声,搂着戚乐摔倒在地。
“不不不不不不不……”戚乐流着泪疯狂摇头,爬起来折断箭头箭尾,脱掉外衣将他胸背包扎,无可奈何地感到他的体温和心跳伴随血液极速流失,“谢青你坚持住,谢青,谢青,你听我说,你看看我,”她扛着他站起来,抓住旁边一个人:“你能不能帮我找辆车送我们去医馆。”
“我我我我还有事我得回家我——”
那人被踹开,漆明灭扛过谢青:“我送他去!”
戚乐抱着谢青不撒手,漆明灭将两人都抬上车,“去最近的医馆!叫林遇星带着人过去!”
林遇星是他座下最高明的医生,将死之人都能被他救起三次。可他救不了已死之人。
谢青的呼吸和脉搏确切停了,身体开始冰凉僵硬。
尖锐的东西一下一下撞击戚乐心脏,流于旷野的嗡鸣频频响在她的头脑里面。
怎么会这样呢。
她伏在谢青身上。
……
“你总会知道我在哪里。”
……
“因为我总会和你在一起。”
……
“因为我非常爱你。”
……
“……我收回前两句话……”
……
戚乐想破了头,想错误出在哪里。
不该走过去。
……
谢青笑着伸出手,她冷漠地转过头。
……
不该写那封信。
……
她握着笔遥想对方的心意,迟难落笔,最终把纸笔都扔进了垃圾篓。
……
不该放任依赖。
……
“你可以依靠我。”
“是吗?你配吗?”
……
不该——
活过来。
她抬起头,凭借记忆摸到一把医用小刀,反捅向自己咽喉。
“想要死吗?”
一点灵光在空中荡开,世界忽然静止。
那柄刀悬在戚乐耳下,刺破一点皮肤,几滴血液保持着迸溅的姿态。
戚乐怀疑这是自己贪生的臆想。
她用力往自己的脖子里扎。
——没有疼痛。
手里的刀不见了。
如果面前有镜子,她会看到自己的血液倒流,皮肉平复如初。
一道人影落在眼前。
她离这个人很近,但是看的时候仿佛远在万里之外。
“为什么要死?”
“为什么我活着?”
“不想活着吗?你从前是想的。”
“他死了,我活着?”
“想换吗?”
戚乐眼睛动了下。
“你可以把你的命给他。”
“一定要有,一个人剩下,面对另一个人死亡,的命运?”
谢青忽然有了呼吸,他惺忪地睁开眼,仿佛从睡眠中醒来。
戚乐颤抖着。
“放心,他如果醒来,不会记得你。”
谢青撑身坐起,望见戚乐,微微地笑起来。
戚乐捂着嘴哭出声。
谢青蓦然躺倒,呼吸渐消,神态重新衰败。
“好……”戚乐嗓音嘶哑,“好……让他活过来,让他活着吧,我死了很好,忘记我很好。”
她抵着他的额头,眼泪落在他眼上。
一阵笑声响起。
戚乐抬起头。
那人的笑容渐渐扩大,终于又是笑出声。
轰隆——轰隆——声音由远及近,传到耳边变作隆隆雷鸣。
雷声中,那人大笑:“对我的爱无限贬低的你,竟然也能做出这种姿态啊!”
戚乐胸口一闷,吐出一口血,“谢青……”
那人点着头微笑:“是的,是的,是我,你爱上的正是我的化身。你中学时代的暗恋也是我,戚乐,你动情动得很彻底。”他收敛笑意,“输得也很彻底。”
她提剑指在他眉心,睥睨道:“你只有谈情说爱的本领?”
他撑手在后,以落败之身而行好整以暇之势,剑芒烧灼着他的额头,他仰着头微微地笑:“是的,我爱你。”
剑刃下落,从眉心到鼻梁到下巴,在他脸上落下一道红线,“你竟敢爱我?”
他微笑地看着她:“我永远奉献我的身和心。”
……
她踩在他脸上,“我已经不想再看到你的脸。”
……
“有个赌局,倘若我输,便自入雷池。若你输,我便不再出现在你面前。”
“若我输,五雷轰顶。赌什么?”
“赌你会不会动情。我赌你会。”
“你必死。”
雷云在天空聚集,风雨汹涌,紫电如织。
“何必更换赌注。”
他上前一步,将她拥入怀中。
“永远——”
雷电轰隆落下,尽打在他身上。
“——奉献我的身和心。”
——我在爱你了。
——我一直在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