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走 ...
-
走出来,背过去把门再锁上,掏出一个圆铁饼一样的钥匙串把手头的塞回去,看看手表。这是星期五下午五点钟,再有一家她一周的工作就结束了。
在上海这样的弄堂很不少,离闹市区不远,可房子太老,太小,转手价格也不会过于惊人。老态龙钟的六层建筑物楼梯曲里拐弯,住的大多是穷苦些的本地人和外地忍得起房间小又爱市区热闹的小姑娘。
她既不是本地人,也早不是小姑娘,住在这是因为这里有她的生意。
附近两三个小区都是旧年里机关分下来的房子,现在无论是局长处长小员工家,子孙辈都早搬去宽敞现代些的地方,剩下好些顽固的老人不愿挪窝,她就做这个。他们文化程度不很低,只是行动力差些,需要人做顿饭打扫个卫生。一来二去,大家一熟,家庭情况了解,做熟不做生,薪资也涨起来。毕竟再吝啬的上海儿媳妇,也是愿意多出些钱少些照顾公婆事的。
但3栋301号这家不同。她已经来了小半年了,至今也搞不明白这家人,是哪儿来的?有多少人?为什么住在这里?都不明白。这事本身就挺蹊跷的,蒋老师虽说是个哑巴,但人么看起来也是聪聪明明,又弹得一手好琴,不缺时间,手脚又快,哪里需要她来照顾的。但生意上了门,断没有倒往回送的道理。所以她也乐得赚个轻松钱;总把301排到周五晚上五六点钟最后一家去,活不多,心情好。
按门铃。“蒋老师,是我呀。”
再按一次。按着不放手。
这就奇怪了。
她摸摸索索地翻着钥匙饼串找起许久不用的那一串。301家里往往有人,蒋老师行动也没有什么不便,所以她往往是按门铃的。
钥匙刚抖喽出来插进门里,防盗的纱网门就开了。
“蒋老师,”她赶忙把手收回来站好,准备等开门进去。
但站直了回来一看,门里却不是。
年轻男人皱着眉头极其不耐烦的样子。“王阿姨,”这人点点头。“你下班吧,我今天来啦。”
“啊,”她愣愣的。“先生。这…”入室抢劫?
“怎么?”他说话很快,“工资?是下个礼拜嘛,照旧转给你的,好不啦。回去吧。”
小门关上了。
她呆愣了半分钟,这才想了起来。
说来也好笑,周一到五天天见的蒋老师名字她还不知道,可这位,虽说签完合同直到现在才见了第二面,因为每月按时支付宝转账,倒是记得他名字。
蒋怡青。
她转身下了楼,过了半小时添油加醋地给家里小孩子描绘,“…哦哟,长得像香港明星一样,洋气的来,又那么大的老板脾气,可你猜他叫什么?真像个小姑娘名字…”
***
老板脾气?是不是老板没关系,蒋怡青的脾气从来都古怪得很。
刚刚蒋怡青抬起一只手挡着他,不要他出门,自己大步走出去接门铃刷地一下拉开门,这让他模糊的记起很小的时候,有一次蒋怡青来家里玩了几天。
爸爸告诉他这是老家那边来的一个弟弟。
“蒋碧君,你年纪比人家大,凡事要让着弟弟。”
“是堂弟,还是表弟呀?”
他那时候七八岁,正处于跟同学攀比堂弟表弟各几个数量的一个白热化时期。
“这个我想想你该叫他什么,”爸爸翻着眼睛算,“他是你太爷爷的堂弟家里…哎,算了你别喊了,非要喊就喊个弟弟吧。人家聪明,又听话,你要向人家学习。”
“好呀好呀,随便吧,有人陪我玩了。”他活蹦乱跳地凑到爸爸背后。
想来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蒋怡青。
这家伙缩在大人后面,一副怕生的样子,可他知道这一定是装出来讨喜的,一对上蒋怡青的眼睛,黑白分明,凌厉漂亮,丝毫没有以往农村亲戚来家玩那种傻里傻气地怯场的意思。他愣了愣。
这时门铃响了。
他知道是妈妈,又活蹦乱跳地冲了下去,好像要去开门领大奖一样。没想到蒋怡青见他这么跑走了,也突然转身开始一阵疯跑。他糊里糊涂的往后望了几次,不明白,结果最后倒被赶了先。蒋怡青呼哧呼哧跑得脸红气喘扶住了门把手,狼狈,但是得以回头以胜利者的姿态望着他。
其实本来这也不是什么事,但被这么一看,他心里就不大舒服了。
开门是妈妈。
妈妈也愣了,但很快就反应过来。
“哎呀,这就是小青吗。”她笑着说。爸爸从远处走了过来。
“孩子爸爸,小青真好看啊,长大一定特别招女孩子喜欢的,像电影明星。”
他这么想着,笑了笑。抬眼望了一下蒋怡青。十几年后的蒋怡青,长得肯定不差,但有妈妈预言的那么好看吗,他就不是很清楚。男的看男的,又能看出个什么来,他反正看不明白,不特别丑的不都差不多吗。
“怎么?”蒋怡青正转身走回来,一抬头。
他摇摇头。没什么。
已经六点了,他指指墙上的钟。
要吃饭吗?指指自己肚子。
我做。指指自己,指指厨房。
“嗯,”蒋怡青犹豫了一下,“要么出门吃。顺便去江滨走一走。”
他抿了抿嘴。
“那不去江滨吧,就下楼去。一起去趟超市?”
一阵沉默。
蒋怡青揉起了太阳穴。
“好吧,那就在家做吧。”
他点点头。但不要,他打了个手势,不要拉开窗帘。
“我只拉开靠厨房的,这样总行了吧。你待在厅里,照不进来的。”
他皱眉,有些不快,但还是点了点头。
结果一个小时后他还坐在沙发上望着厨房里的蒋怡青瞎忙活。
他叹口气。他不是不想去自己来做的,但那边开了窗,他不愿过去。拉开的窗帘,从蒋怡青右侧他看不到的地方透出光来。
搬到这里快半年了,他的生活尽可能地简单。时间,空间,都被局限在这几十平米里面,因此无限延长,在他脑海里显得格外混乱。他不拉开窗帘,白天长时间地打开所有的灯,晚上就关掉自己房间的,所以不习惯强烈的光线。
客人不多。肢体接触就更少。来上课的小孩子,其中几个小女孩的家长,担心孩子需要看着上课的那种。很偶尔,堂弟——亲堂弟,他父亲的弟弟的儿子,不是蒋怡青这样所谓的,从唱片公司带点分下来的编曲改谱的活来做。为了收学费,不得已还是用了智能手机,但此外也基本不去动它。白天,他上课,傍晚做曲子的零活,晚上记记账,看看书。
就这样一天过去。
当然,还有蒋怡青偶尔会来。他望着这个人的背影,在厨房手忙脚乱地砰通砰通,不是很明白这样的拜访意义在哪里。
他们以往大多的时候,也并不比一般亲戚亲近太多。现在其实也一样,不咸不淡,不尴不尬。蒋怡青来,自言自语地说些什么,试图让他出门,被拒绝,吃顿饭然后走。
有时候天天来。有时候两三周来一次。有时候整天待在这里,有时候点点头就走。
他有点好奇,或者说不知所谓,但从没想过要问。
一个问题,不管多小,都会牵扯出更多的问题,就像每一块平凡的石子都能击出无尽的涟漪。他最不需要的就是麻烦。
可能蒋怡青明白这一点,所以也没有多问过他什么。
其实移动范围这么小,实在消耗不了多少热量,吃得更少。可这等得,连他都几乎饿了。
终于,厨房门的缝隙关上,一阵热油与锅铲的声音。开门,辣椒的气味首先迅速传过来。“吃饭了。”锅碗瓢盆上桌的碰撞声。他起身。
窸窸窣窣的一阵收拾之后,终于吃上了饭。
“怎么样?”
普通的家常菜,油放得多了,他其实有点恶心,但不想表现出来。勾嘴角笑了笑。
对面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不少。“那就吃吧。”
这之后碗筷碰撞之间,只有漫长的沉默。他感到有目光时不时投过来,但没有抬头去查证。
是他坚持要洗碗的,这是他为数不多的运动。碗还是当年父亲升迁的时候人家送的一套名贵日本瓷碗,他对此没有什么研究,觉得花纹看起来挺配青花瓷这几个字眼,但好像不是这个名字。放下最后一只,轻轻地卡在细铁丝的碗筷凹槽里。失去语言能力后他对听音及碰触格外敏感,加倍讨厌这种细碎的噪音。
转过身吓了一跳。蒋怡青靠在厨房门边,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调整下表情,他微微笑了一下,指指房间,侧身从余下的缝隙里走了出去。
突然他惊得往前一跳,膝盖撞上了门口木头餐桌的一脚,痛得他迅速坐在了地上。
稍微缓过来一点,质问地看着蒋怡青。为什么要伸手抓他。
“你想往哪走?”蒋怡青冷冷地说。
房间里,弹琴。他比划了一下。
蒋怡青的皮鞋在他面前的空气里狠狠地踩了一脚。鞋跟落在地上,在这个鱼缸一样安静的房间里地震一样。他狼狈地往后靠了靠。他不知道为什么对面就发火了。这一脚是威胁要踩到他手上的。
他低下头。但这似乎只起到反效果。
蒋怡青似乎冷笑了一声,皮鞋跟踢踢踏踏地走了几步,暂停。一整排一整排的装饰品,小瓷器,剪刀,套娃,放在那老柜子上的东西全部被扫下来,一个一个地在地上碰碎的打转的声音,悠悠地还有一点余音,瓷壶的一角蹦碎到他手边。
清脆的碎裂,沉重的碎裂,耳朵里嘤嘤嗡嗡的杂音,蒋怡青的愤怒总是这样突然而狂暴。他有些颤抖,手无助地摸索着口袋想抽根烟。
烟刚点燃就被掐灭了。他抬眼,蒋怡青突然靠得那么近,脸上手上头发上一团乱七八糟,眼睛红红的,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好像也没有这么狼狈。
“阿姨去世了。昨天。”
他一怔。
蒋怡青蹲了下来,像受伤的小动物一样。一时间又陷入沉默,只有很轻的呜咽声。
“哥,”蒋怡青说,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
他伸出手想碰碰对方,但还是放下了。
他叹了口气。
这并不是出于对任何人的报复。只是他想继续活在这里,只在这里,老房子,儿时的整个世界。而一旦他允许蒋怡青拉开窗帘,光带来景色,路上的行人嘈杂,一点一点,像一颗颗小石子激起涟漪,那会使他想起外面的世界,想起每一个回忆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