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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并州雨势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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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州雨势稍停,大司马连夜带人往隘口去修补豁口,城中由内阁首辅与户部尚书镇守。
许家费大力气运进城的米粮悉数被放置好,开始联合商会开设粥棚。沐言囤的粮食也被许家在京城的商号一并运过来,混在许家名下粮食中,被用于救济灾民。
许家乃大夏数一数二的豪商大族,生意遍及大夏乃至海外,在并州的虽是分行,但也有几分话语权。现如今许家一动,其余商户也多多少少表示心意,因此户部尚书征粮十分顺利。短短两日就征到了2万担粮食。
这回三位大人发了狠,加强粮仓守卫。户部尚书还着令每日进出粮仓者登记在册,所出米粮需三位主管同时清点再于粮册上签字画押才能运出仓廪,而这两本册子每晚送与户部尚书,由他亲自核对。
有了粮食,灾民稳定许多,每日各大粥棚前排队领粥饭。
晚间大司马那边着人回报豁口有望堵上,众人皆是精神一震。豁口堵上,大雨停歇,只需等大水退去这场灾难就算过去小半。
内阁首辅与户部尚书商量许久决定往朝廷上书请求增派太医与药材,以防瘟疫起。随后两位大人相携,亲自上门拜访商会,试图从这些富商处征集草药。
然而就在一切走上正途之际,一份万民血书被送达至今。那万民血书自入城门之初便以各种方式传遍京城内外。
血书上直言武帝不仁,为上苍不喜,遂将水灾至大夏,北有兵祸,中有水灾。
这份血书就像一把火彻底点燃武帝心中怒火。他疼爱的儿子对他刀剑相向,企图要他的老命。他的妃子从头到脚算计他,只为送要他命的儿子登上皇位。他的臣子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就转投他人,不为他分忧,只想瓜分他手中权力。现如今他的子民也敢指着他鼻子骂他为君不仁!
“狗胆包天,狗胆包天!查,给我查!朕要将背后小人挖出来挫骨扬灰!”武帝一脚踹翻大椅,怒发冲冠。
暗卫领命而去,大太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武帝一双龙眼睁圆,红血丝布满眼白,十分骇人。他胸脯上下剧烈起伏,一口老血哽在喉间,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良久武帝挥推众人,他脚步沉重,动作缓慢地踏上台阶,想坐回龙椅上,却在下一瞬一脚踏空,险些栽倒。武帝心中猛地一跳,下意识抓住御案边角稳住心神。
武帝顿了许久,满脸灰白,缓缓坐回龙椅中。哪怕耗费国力一波又一波派人求仙问道,哪怕每日严苛按照道长传授心法修炼,他还是老了。他的儿子背叛他,他的妃子恨他,他的臣子背离他,他的子民指责他,这一切向重重大山压在他的脊椎骨上,心力憔悴。
这么多年,为了维持江山社稷他都要忘了自己当年所爱何人,所恋何事。变啦,都变啦。真可怕。
日光透过九龙戏珠花窗木棱照射进御书房打在长长的御案上,阳光像调皮的孩子的手,一点一点爬上武帝绣着五爪金龙的长袍上。他闭着眼如同睡着一般趴在案面,一动不动。
他似乎做了一个梦,梦里是皇子所破旧的后厢房。在他的兄长厮杀至死前,他一直住在那里。夜里有星光透过破碎的瓦檐撒进屋子里,他就在老鼠爬梁的窸窣声里对着那片又小又窄的夜空发呆,想有朝一日离开这个鬼地方去名川大山游览,在竹林月下和着清风喝酒赏乐,就像魏晋时期那些风流名仕般。
梦里有个白衣背影走在他前面,无论他怎么呼唤那人都不曾回头看他一眼。他发力奔跑,竭力想追上那个背影,直到跑到喉间血腥味起,火烧火燎地疼,也没有追上那个人。他停了下来,在原地捏着拳头看见那个背景一级一级登上台阶,去往那座巍峨的宫殿。至始至终,那个背影都不曾回头,看他一眼。
“大哥……”武帝梦呓出声,忽而浑身一抖,醒过来。殿内空无一人,是了,他今日发大火,将人都轰出去。
月亮不知何时爬上柳梢头,清凌凌挂在夜空中。武帝盯着那轮月发了会呆,良久他起身出了殿门。
夏承卿三兄弟这几日拔除老二余党,忙得脚不沾地。血书进京,他精神一震,丢下诸事回了抱山院,一把拉起沐言将人塞进马车往三皇子府去。
三皇子府内趁机回家抱儿子的夏承守正捏着一柄小银勺给儿子喂水喝。小世子张着那双灵动的大眼一瞬不瞬瞧着老爹不动。
子怡将绣花针朝发间蹭两下,抬眸瞧这父子两一眼,又笑着继续缝儿子的口水兜。这个男人,只要在她身边,就是无限心安。
小世子不耐烦喝水,噗噗吐着水泡扭头拒绝,小身子弓一样在他老爹怀里张满,随时都能跳出去一样。
夏承守只好将银勺递给守在一旁的白宁,起身将孩子抱坐在肌肉鼓实的手臂上在屋子里来回走动。
夏承卿拉着沐言兴致勃勃踏进门来。小世子瞧见沐言立时眼中一亮,黄莺般响亮的“啊”了一声。
沐言给夏承守行礼,笑着对小世子道:“啊。”
子怡适时走过来接过小世子,和沐言在外间大椅上坐下。沐言接过小世子轻声逗弄,引得他咯咯发笑。
夏承守瞪一眼搅扰他同儿子亲密时光的弟弟,随便捡了张椅子坐下。
夏承卿虽然想把坐在他媳妇儿怀里的小侄子抱出来自己稀罕,但还是惦念着要事,就在哥哥下手处坐下道:“三哥,血书的事……”
夏承守道:“我记得老二手下有个善诡辩之术能人,数月前出京往江南去。这份血书该是那个人准备的,想在老二逼宫时用,可惜老二狗急跳墙,强行逼宫。这血书就没来得及用上。”
“那现今那人将血书送进京可是有后招?”夏承卿食指摩挲大椅搭手。
夏承守摇头:“老二人死,剩下一群虾兵蟹将再如何也翻不上天。倒是这人有点儿意思,千里迢迢不怕暴露将血书送进京。”
“那人……在三哥手里。”夏承卿转了转眼珠。
夏承守睨他一眼未答只道:“马澧不还在你府上,不如送这位能人同马澧作伴。”
夏承卿想了想明白夏承守之意,没之间应下只道:“两个怪才凑一块,可别把我抱山院给炸了。”
马澧自清醒后就拒绝说话,荆大夫回京后给他看过,嗓子没问题,那就是人不想说话。夏承卿知道后也不管他,只每日好处好喝供着,权当养了个闲人。那马澧也不愧是在刑部混过的,老神在在就在抱山院住下,反倒搞得白安一惊一乍,生怕这厮打什么坏主意,坑了自家主子。
人既已抓住,剩下的只需看戏即可。自母亲暴毙,这是夏承卿第一次如此迫不及待想看到那位窘困样。这么多年,他十二万分想知道那人可还有一丝丝悔恨之心。
深夜顺王府迎来一位不速之客。顺王独自推着轮椅滑下石道,进了后花园小花厅。
来人浑身笼罩在黑袍中,背对他立在窗下不言不语。
木制轮椅转动时发出的咯吱声在夜里格外清晰,叩在人心上,显得发沉。不大的花厅因多了一个人而逼仄起来,压抑的气氛流动。
过了一炷香时间那么久,顺王轻咳出声的,打破诡异的静谧:“陛下深夜来此若是无事,臣便不多陪。”他又压着嗓子咳了两声继续道:“这两日着了风寒,经不住折腾,望陛下体谅。”
黑袍之人转过身,望着身形单薄许多的顺王不言语,只直直望着他,似在打量又似在分辨,黑黑沉沉浮动不定的眼里藏满情绪,杂乱难寻。
顺王一愣,联想起白日里那封血书,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无力感。他迎视武帝冷声道:“又要我写下罪己诏,还是这次陛下是来了结我这‘不仁之人’以祭苍天,告慰神明,安抚你的子民?”
武帝唇角抖动,想要开口说话,最终败在了顺王冷硬的眼神下。他抬手拂下帽檐坐下,良久别过脸望向窗外低声道:“这么多年,我真的做错了吗?”
顺王一顿,他自小就会察言观色,自是听出武帝声音中的疲惫与迷惘。只是这一切又与他有何关?自他决定以下臣之身对待这个弟弟开始,武帝的所作所为就与他无大干系了。遂,顺王道:“臣不知陛下所言何事。”
武帝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一跳,他僵着后背慢慢回过身盯住顺王不放。后者丝毫不惧,依旧是平日里那副叫他恨得牙痒痒的模样。只是不晓得为何,这次他心里的怒火却像被高明的厨子熄灭了一般。武帝长长叹出口气低低道:“你也认为我做错了啊。”所以才有了上次进宫的争吵,他不是一个合格的皇帝,才有众叛亲离的下场。
没有点灯的屋子里只有清冷的月光,人影在月辉里像被罩了一层轻纱一样,眉眼间带着朦胧。
武帝褪去全副盔甲武装,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满身哀伤。夜色让这份哀伤无处可藏。或许明日太阳升起,他又成了那个高傲的皇帝,喷着怒火命人将他处死,但这一刻,他只是一个孩子。
顺王心下叹气,终究还是控制着轮椅滑向武帝那边。
武帝听见轱辘声讶异抬头,就见顺王平视着他温润道:“陛下不过是为着江山社稷,黎民百姓。这世间本无对错,不过是人心不同,立场不同。”
“父皇在世,你是大夏臣民爱戴的皇长子,我不过是众多仰望你的孩子里的一个。后来父皇仙去,我被匆忙推上这个位置。我怕,怕自己做不好,叫夏家江山败在手里。那时候,一夜一夜睡不着,深怕行差踏错,脊梁骨就要叫天下人戳断……”武帝往后靠了靠,将自己藏在黑袍中。
顺王何尝不是记得那段混沌时日。
“我只想做个不让父皇,不让百姓……不让你失望的君王。为何最终却是众叛亲离?为何……”武帝越缩越小,声音模糊听不清。
为何世事与我所愿相去甚远?为何我们兄弟变成老死不相往来?
长椅上头发花白的人缩成一团,顺王心绪繁杂。
那个位置坐久了,人心便变了。
“大夏在你手中繁荣昌盛,百姓安居乐业。你做到了当年所发宏愿。”顺王抬头不再看隐在黑暗里的君王。他转着轮椅面朝月光,轻轻道:“我们都老了,活了大半辈子,做错的事太多太多。缘劫缘劫,先缘后劫,了却这一桩桩一段段缘劫,才是终了。”
“大哥……”
沐浴在月光中的人身形一顿,几不可闻的叹息声响起:“你是超越父皇的君王。这么多年,我看着大夏在你手上越来越繁盛,不自觉想当年若是我坐上那个位置可否做到这份。这个问题萦绕我多年,现如今想清楚了。”顺王回身,嘴角溢出一丝笑,一如既往的冷清:“哪怕时光轮回,我也不如你半分。”
武帝一滞,囔囔道:“大哥……”
顺王转回身冲着武帝一拜:“你年幼受尽欺辱,成年之际临危受命,从头学习君王之术。论心性,我不如你。”
月亮划过夜空,隐在云彩身后,花厅中暗下来。有呜咽声起,压抑而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