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何求》十月十一

19、第十九章 幼时，顾今

　　幼时，顾今生只有5岁的时候，顾母带回了一身脏乱不堪的陆知行，那时他也才10岁的样子。

　　陆知行好似受过极大惊吓，无论顾母怎么问他，都不肯开口说半个字。

　　顾母心内了然，孩子受惊了，肯定是有什么难言的苦衷，也就没再勉强他。

　　进了浴室放好洗澡水，弯腰温和的哄着他，“你先进去洗澡好不好，我去给你准备衣物。”

　　半晌，陆知行才迟疑的点了点头，但是却依旧紧张的攥着破损的衣角。

　　顾母似是知道什么，引了他进浴室便出去了。

　　大概15分钟过后，顾母敲门，在陆知行回应后，开了个小门缝，顾母递进来一套干净的衣物。

　　顾母看着陆知行洗完澡后白净精致的脸庞，隐隐透着一股贵气。

　　即便衣服不太合身，周身的气质也不像一般人家的小孩，心内免不了微微诧异，忍不住泛起一阵疑惑。

　　趁着陆知行洗澡的功夫，顾母做了些简单的吃食，陆知行仿佛好久没吃过食物的样子，狼吞虎咽，速度极快，却不显粗鲁，一看就是极为有教养的家庭教出来的孩子。

　　顾今生咬着棒棒糖，坐在对面晃着小脚丫，张着圆溜溜的眼睛神奇的盯着他，一眨一眨的，异常可爱。

　　好像是许久未进食，一下吃的太快噎住了，陆知行脸色胀的通红，顾母急忙倒了杯水给他，轻拍着帮他顺气。

　　温柔的开口让他别着急，慢点吃，陆知行低着头闷闷的说了句，谢谢。

　　嗓子因为长时间不曾开口，声音略显沙哑粗粝。

　　顾母方才一直以为这孩子不会讲话，心里还一直可惜来着，思索着大概是这小孩惊吓过度的缘故，这才没敢开口说话。

　　吃完饭，又简单的切了些水果，开了电视让他在客厅休息。

　　陆知行一直紧张的打量着四周，生怕又猛虎怪兽扑出来，小今生看着他谨慎的模样，揪了揪他的衣角，陆知行害怕的往角落一缩。

　　小今生也不在意，扭着小屁股又追了上去，“漂亮哥哥，你别怕，今生会保护你的！”

　　说完爬上沙发，煞有其事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小大人的样子。

　　陆知行不再动弹，只缩在角落里睁着迷茫的双眼望着她。

　　原来顾母就在书房中置了一张折叠的沙发床，以便偶尔看书疲劳了，有个休息的地儿。

　　这下刚好，略微动手整理了一下，铺上细软的棉被，让陆知行能稍微休息一下。

　　大概是许久没睡过安稳觉了，刚开始，陆知行还有些难以察觉的惊恐，但是可能过于疲劳的缘故，一沾床没两分钟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了很久，几近午后才醒来。

　　陆知行睁开迷蒙的双眼，差点被眼前直勾勾的盯着他的顾今生吓了一跳。

　　小今生见他醒来，趴在床边，甜甜的朝他一笑，脆生生的喊道，“漂亮哥哥，我叫顾今生，你叫什么。”

　　两扇长睫毛好像会讲话似的，扑棱扑棱的眨着。

　　陆知行一贯不喜生人的靠近，四肢僵硬，紧张的一动不动。

　　面前如瓷娃娃般精致的小人儿嘟着嘴，疑惑地看着他，随后迈着小短腿奔出门去，揪着顾母腰间的围裙，仰头不解的问顾母，“书房里的小哥哥是不是哑巴，怎么今生问他都不回答。”

　　顾母听完一愣，哑然失笑，蹲下身来和她平视，耐心的和她解释，“小哥哥刚到我们家，肯定很紧张，我们今生要多逗他开心，一会儿呀，小哥哥就会和你说话了。”

　　小今生听得懵懵懂懂，不过妈妈说他不是哑巴就对了，还没犹豫一会，又飞快的迈着小短腿跑回书房。

　　陆知行还处于迷糊状态，小今生却已经脱了鞋子挤上他的小床，一本正经的瞅着他安慰道，“今生陪着你，小哥哥就不会紧脏了。”

　　小手揪着陆知行的袖子，一直自顾自的说话，也不在意陆知行是否回应她。

　　“漂亮哥哥，你见过超人吗？诶，你肯定也没见过，麻麻说他们都住在外太空。”

　　“那漂亮哥哥，你有哆啦A梦吗，今生也想要一个，这样就能去找粑粑了。”

　　“漂亮哥哥，你知道...”

　　... ... ...

　　自言自语久了，小今生也觉着疲乏了，不知不觉间就睡了过去，小手依旧紧紧攥着陆知行的袖子。

　　顾母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场景就是两个小孩依偎着睡得香甜，陆知行为了不压到她，手臂小心的曲着。

　　顾今生紧紧攥着手中的袖口，偶尔发出的梦呓让顾母哭笑不得，轻手轻脚的将被角掖好，掩了门出去了。

　　陆知行在顾家呆了小半个月，跟母女俩渐渐熟悉起来，这才开口仔细的说出缘由。

　　原来陆知行早在被顾母捡到时，已经被绑了三天三夜，凌晨趁着劫匪睡得迷迷糊糊，小心的用藏了很久的细玻璃渣磨断绳子逃了出来，一直在林间躲躲藏藏，生怕被发现。

　　后来晕倒在顾家门外，被顾母发现，醒来后陆知行神色惊慌，仓皇想要逃走，顾母小心安抚，见他不言不语，索性把他带回了家。

　　至于为什么不通知家人，顾母也想不太明白。

　　但是陆知行没细说，定是有什么为难的地方难以言喻，也就没问他了，就一直让他住着，让他养好身体。

　　顾今生已是上幼儿园的年纪，早晨9点上学，到晚上4点接回家。

　　顾母的花店开在离家大概30分钟路程的小镇上，每每遇上客人特别多的时候，就来不及去接顾今生，小今生也特别懂事，顾母赶不过来的时候，就一个人待着幼儿园里荡着秋千等顾母来接她。

　　后来陆知行看顾母左右两头忙得分不开身，主动揽下这个任务。

　　顾母思索良久，见他坚持的样子，这才点头同意。

　　其实主要的原因是害怕陆知行不习惯，每当邻居问起他是谁的时候，她总会轻描淡写几句，就远方亲戚家的一个侄子，来玩的。

　　后来，陆知行曾发疯似的的觉得，在顾家待的那一段时间已是一辈子中最难忘的时光了。

　　自从熟悉了以后，小今生只跟在陆知行屁股后面转，漂亮哥哥叫个不停，顾母纠正了好几遍，一直改不过来，陆知行也不介意，到最后只能随便她了。

　　后来，在某个深秋，小镇上来了好多辆叫不出名的车子，只知道是很贵很贵的样子。

　　一群保镖簇拥着车上下来的两个人，一个严谨的中年人，另外一个温婉的□□，搂着陆知行又哭又笑。

　　顾母婉拒了夫妇递来的厚重的答谢，温言细语道，只不过是人之常情，任谁碰上这个情况都会搭把手的。

　　碍于顾母的坚持，中年人只得收回，□□激动的握着顾母的手感激涕零。

　　陆知行走的时候，顾今生小心的躲在顾母身后，怯怯的望着他，眼睛红红的。

　　当车子渐渐启动，快要消失在拐弯的街角时，顾今生不知怎么的，撒开小腿追了上去，跟着车子边哭边喊。

　　终于，车子消失在拐弯处，只剩下漫天的尘土。

　　20年来，陆知行反复做着一个梦，耳边一直回响着顾今生稚嫩的呼唤声，模糊间只看到顾今生哭红的双眼，还有跌倒在地时的泣不成声。

　　成年后，陆知行回过小镇，但彼时的顾家已是人去楼空，园子中只剩下满眼的萧条。

　　询问左邻右舍皆是不知去向，只道当时两人走得匆忙，其他一概不知。

　　后来，一直在很多年后，偶然瞥见秘书桌上的书，眼里只剩下那两个字了。

　　那时，陆知行脑子里一直绷紧的一根弦，“叮”的一声骤然崩断。

　　反反复复翻看那本书，书页都被他摩挲得起毛了。

　　陆知行不敢确定，但是许多微小的细节又在偶然间不断的重合。

　　“母亲擅花，时常培植一些叫不出名儿却很好看的花草，无心时掉落的种子，到最后变成那满墙的爬山虎争先恐后的顺着篱笆延伸，仿佛不知终点。”

　　“再后来，已不见那照料的身影，那满园的春色终于在某个萧瑟的深秋里悄然枯尽。”

　　“母亲喜阳光，后来找到一个临湖而建的居所，静静倚在山腰，便能看见那无尽灿烂的晨光与夕阳，山风阵阵，落叶随之飞舞。我想，母亲大抵是喜爱这个地方的，便从此落了脚。”

　　“从前有人纵容，才能不知天高地厚；后来那些人一个接一个离开，只能咬着牙狠心折断那一根根尖锐的刺，然后鲜血淋漓，若无其事的说，我很好啊 。”

　　“离开这个城市的时候，我去见过母亲，聊了很久。卸下所有软弱不堪的过去，一个人了无牵挂才能决绝的一往无前，这大抵是母亲不曾说出口的慰藉吧。”

　　彼时，陆知行还不明白话中透着的弯弯绕绕，终于有一天，他找到了那个地方，惊喜又紧张。

　　后来，他才恍然大悟，一个人的孤勇，需要背负多少不为人知的苦痛。

　　满目的青山绿水，晨曦黄昏，花开花落，依旧淡然的笑看人生沉浮，容颜依旧。

　　陆知行的心，疼的厉害。

　　“所以你早知道是我，才会买下对面的公寓？”顾今生伏在陆知行宽厚的背上笑得甜蜜，两人沿着河堤缓缓地走着。

　　“恩。”陆知行别扭的应答，耳后闪过不自然的薄红。

　　江岸对面烟火袅袅，美不胜收，已然分不清到底是真的害羞，还是烟火升空后落下的璀璨。

　　上一次这么背着她还是20年前，顾今生做噩梦醒来一直哭，怎么哄都不见效，陆知行索性就背着她在房中整夜整夜的散步。

　　顾今生搭在他胸前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脑袋靠在他结实的肩膀上，笑得欢快。

　　这一夜，顾今生睡得极为安稳，偶尔孩子气的梦呓，逗得陆知行开怀，却也令他心疼。

　　夜色浓厚，陆知行静静立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星星点点，心上高高吊着的大石头，也逐渐落了下来。

　　终归是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