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何求》十月十一

1、第一章 初冬的第一

　　初冬的第一场雨，淅淅沥沥，从昨夜起就不曾停歇。

　　灰蒙蒙的雨雾笼罩着大地，远处若隐若现几只红红绿绿的小伞，穿破重重迷雾而来。

　　几个约莫十岁左右的孩童你追我赶，喧闹的笑声伴随着奔跑溅起的水花渐行渐远。

　　顾今生被催着凌晨才交完稿件，旧式的小区隔音效果并不好，才睡下没多久又被楼上争吵声惊醒。

　　楼上这对夫妇好像无时无刻不在吵架，这个月已经是第八回了。

　　今生曾委婉的向物业公司建议过，但似乎并不奏效。

　　当初顾今生刚毕业，手里拮据，只因着这里租金便宜，交通也还算便利，顾今生也就在这安了家。

　　即便如今手头宽裕了些，顾今生也没想过搬走，姜酒每每过来留宿的时候，总会吐槽上一两句才肯罢休。

　　念旧，真是种病呢。

　　顾今生被吵得睡不着，索性起身披了件外套静静伫立灰蒙蒙的窗前，不远处的沙发上，书本和电脑胡乱的堆叠着。

　　昏黄的光线折射在茶几上，那黑咖啡早已冷透，毫无一丝热气。

　　顾今生写书之余，还开了间小书吧，在桂林路上，周围都是住宅区，环境清幽。

　　点上一壶咖啡或者花茶，读一本喜欢的书，在这，便能耗上一整天的时间。

　　推门而进，扑面而来的书香，茶香令人心旷神怡。

　　直走几步，往左有个楼梯，沿着楼梯蜿蜒而上，是个小小的休息室。

　　沿着吧台直走，打开后门就是个小院子，院墙四周缠绕着繁绿茂密的常青藤，墙角四周摆立着各种常绿的盆栽。

　　后来，顾今生又在角落的地方添了一些花盆架，摆上一些茶花，蕙兰，还有一些叫不出名的花花草草。

　　院外有一株香樟，枝叶繁密，粗壮的枝丫直直伸过院墙，霸道的占去院墙的一角。

　　偶尔听附近的老人说起，这棵树早在她们出生前就种下了，算不清准确的年数，但到如今估摸着已是超过百年的光阴。

　　有一天，顾今生突发奇想在院中置了张桌子，就在树荫底下。

　　出太阳的时候她就坐在树荫下看书，喝茶。

　　倘若下雨，就靠着围栏，静听着雨声。

　　已是午后，大概是工作日的关系，今天的客人并不是特别多。

　　交代完安安下班的时候记得锁好店门，顾今生就提着袋子出门了。

　　原来这几日，顾今生一直拜托好友姜酒，让她帮忙四处问问是否有合适的房子。

　　前些年，原来的房东因为出国，急着把房子租出去，见顾今生一单身小姑娘，虽然年纪小，但气质沉稳，看起来很可靠，也就便宜租给她了。

　　半个月前，顾今生接到房东的电话，电话里，房东一再歉意的表示，自己的一双老父母身体不大利索，对国外的环境一直不太适应，想要回国养老，所以寻思着想把房子收回。

　　当然，顾今生也不是难缠的人，即是孝心，也不便为难。

　　姜酒深知这哪是孝顺，不过是因着小区周围被开发商买走，边上的地块也随之水涨船高，房东只不过是想趁早卖个好价钱而已。

　　偏偏顾今生对这些毫无抵抗之力，三言两语便叫人哄了去。

　　午后姜酒便给她消息了，沿着姜酒给的地址驱车前往，离书吧大概20分钟的车程，并不算太远。

　　一套复式的单身公寓，上下两层，坐北朝南，出太阳的时候，柔和的光线透过落地窗铺满整个卧室。

　　凭栏眺望，似乎还能听见不远处江边传来阵阵鸣笛声，悠远而又宁静。

　　这几年陆陆续续出版过许多的书籍，成绩斐然，加上书吧运营的一些收入，这些年也攒下不少，一个人的小日子也算过得有滋有味。

　　原本顾今生经营书吧的目的就不是为了盈利，纯属兴趣所好，除却写文，额外的时间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姜酒的熟人，顾今生自然信得过，加上她对这小区的地理位置和环境是极为满意的，所以对这价格自然也就没什么意见。

　　半个月后，办好各种手续顺利拿到房子。

　　顾今生一个人，行李并不算太多。

　　要说多的话，大概是堆积如山的旧书了，硬生生的装了半卡车才堪堪整理完毕。

　　装修的时候，顾今生就跟设计师沟通过，在新公寓定制了一整面书架，书架整体是实木色的，外面刷上亮漆，隐隐透着一股好闻的木香。

　　所以搬进来的时候，光是归置这些书，就花了她一个下午的时间。

　　劳苦功高的姜酒曾扬言要大宰她一顿，顾今生欣然同意。

　　所以整理完毕后，顾今生就开车去超市扫荡了一堆食材，准备晚上亲自下厨。

　　余晚原本说好晚上也要过来，只不过半路上被她那缠人的总编给硬生生的扣下来加班了，只得抱着电话对着这头哭诉了半天。

　　顾今生探头看了看客厅，叹了叹气，回头拢了拢头发，认命的系好围裙，根本不指望此时客厅中四仰八叉的窝在沙发里看美剧吃薯片的姜酒能帮上半点忙。

　　挽起袖子，利落的整理着食材，然后拍蒜，切姜片，油热下锅，不多时厨房里便飘出诱人的香味。

　　不知何时，姜酒也被这馋人的味道所勾引，索性丢了手里的薯片，盘腿在椅子上坐下，懒懒的靠在椅背上看着厨房里忙进忙出的人儿。

　　透过玻璃门清晰可见，顾今生换下厚重的冬衣，穿上了宽松的家居服，微卷的长发随意挽着，静静垂在背后。

　　眉眼微微上挑，眼神流转间似有丝丝离愁，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偶有几根发丝调皮的滑落，白皙纤细的手指随意往耳后一勾，韵味自然天成。

　　顾今生舀起锅中的汤汁尝了尝，眉间微微躇起，味道似乎有些淡了，又重新往锅中轻撒了一点盐。

　　随后转头对着姜酒嫣然一笑，隔着弥漫着的薄雾，姜酒看得不真切，却只觉得，祸水啊。

　　“顾今生，你说谁会有这么好的福气能娶到你啊。”姜酒时常发自肺腑的感叹着。

　　“有这个心思担心我，还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应付你娘。”顾今生撑着料理台，微侧着头对着姜酒打趣道。

　　闻言，姜酒烦躁的抓了抓俏丽的短发，唉声叹气，“你可别提了，好不容易晚上逃离魔爪，你就不能让我有个好胃口吗？”

　　原来姜母见姜酒一副游戏人间不收心的浪荡模样，正张罗着给她安排相亲。

　　顾今生瞥了眼此时正装死的姜酒，嫣红的薄唇微启，“你若是表现好，我似乎还能帮上一些忙。”

　　姜酒的领悟力极强，话音刚落便一溜烟的钻进厨房，搂过顾今生啪叽的亲了一口，乖巧的端着出锅的菜肴摆好。

　　顾今生弯了弯唇角，摇了摇头，解下围裙挂好。

　　等到顾今生洗完脸出来，姜酒已是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吃得满嘴流油。

　　顾今生哭笑不得。

　　翌日，姜酒还躲在被窝中睡得香甜，顾今生知道一时半会儿她肯定不会醒来，就在床头留个张便贴出门了。

　　顾今生用完早餐后直接驱车前往出版社，约了早上九点谈一些出版的事宜。

　　“今生，你真的不考虑吗？现在网上新书的预订率都已经飚了，昨晚上总编大人还紧急通知印刷厂加印了两万册。”

　　“你说你要是同意做签售的话，指不定能更火爆。”

　　此时正在小型会议室里急的跟个小老头似得围着顾今生做思想工作的正是顾今生合作了六年的编辑，余晚。

　　彼时，略有小成的顾今生碰上初来乍到的余晚小菜鸟，可谓是天雷勾地火，彗星撞地球一般让人大跌眼镜的组合。

　　众人本等着看他们如何跌倒出丑，知难而退，但是天不遂人愿，这奇妙的组合反而擦出不可思议的火花。

　　顾今生出版的第一本书，3个月内蝉联新锐作家人气榜第一，微博热门话题高居不下。

　　让粉丝唯一遗憾的便是，顾今生出道六年来，从未露面。

　　众人只知道是个神秘女作家，年龄，样貌，通通一无所知。

　　偶有执着的粉丝蹲守出版社，却依旧无功而返。

　　关于笔名，顾今生是考虑过，但是那些成千上万的考虑经过余晚的总结，就是一个字，懒。

　　后来，在新浪的再三邀请之下，顾今生终于入驻新浪微博。

　　在出版社官博的宣传造势之下，一天之内粉丝涨到了一百万，并且还在不断增加。

　　“晚晚...”顾今生为难的欲言又止。

　　余晚撑着下巴，一脸泄气。

　　顾今生捧着一杯热茶，冰凉的手指不断在茶杯上摩挲，试图汲取哪怕一丝丝的温度。

　　透过茶杯中不断泛起的雾气，余晚似是看懂什么，又仿若什么都没看清。

　　“算啦算啦，就让我这弱小的身躯去承受主编大人那滔天的怒火。”

　　余晚似毫不在意的转身，拎着文件夹慢慢踱步出门。

　　后又不放心的叮嘱一句，“你别有负担，回去的时候小心开车，改天我去你那蹭饭。”

　　随后背着顾今生摆摆手离去。

　　对于余晚，顾今生是感激的。

　　不问任何原因，无条件相信她，哪怕至亲的人都无法做到，而余晚愿意。

　　就像当年那么孤注一掷，所有人都等着看她笑话，只有余晚和姜酒默默为她打气。

　　顾今生回到书吧的时候已近中午，安安告知有人等了她一个上午，顺着安安的视线，顾今生一眼便瞧见了窗边那桌人。

　　表情微怔。

　　他竟然敢来，他竟敢！

　　满腔的怒火和恨意在顾今生心中翻涌，仿佛要掀起狂风巨浪不顾一切吞噬所有。

　　这是安安第一次顾今生如此狰狞的情绪，局促不安的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心的喊了声顾姐。

　　半晌，顾今生垂眸敛下所有情绪，紧抿着双唇。

　　放下手中已被抓的皱巴巴的纸袋，平静的吩咐安安把花插好，并嘱咐她不要让任何人靠近休息室。

　　顾今生抬步迈向窗边，边走便解下脖子上的围巾，居高临下的睨着桌边正襟危坐的那个人。

　　面无表情，轻启薄唇，“你确定要在这说？”

　　话语里不带一丝情绪，仿佛刚才的那些失态从未出现。

　　随后不顾那人的反应，不发一言转身迈向二楼休息室。

　　“千辛万苦找来就是为了当哑巴？”

　　顾今生极尽刻薄的开口讽刺此时坐在她面前却不发一言的那人。

　　“今生，你过得好吗？。”那人开口透着一丝小心翼翼和紧张。

　　顾今生不屑的抬眸，上下打量着面前的人，颇不在意的开口，“拜您所赐，不是好极了吗？”

　　“关于当年那件事，我想我有必要跟你解释！”

　　面前的男人局促不安的搓着手指，尴尬的扯着嘴角，不安的看着她。

　　“呵，解释？！”顾今生表情微滞，毫不掩饰眼中恨意，

　　“收起你那副伪善的嘴脸吧，警告你今后别再出现在我的视线里，也不要妄想试图插手改变什么。”

　　“否则，鱼死网破我也在所不惜。”微哂的嘴角，带着冷酷的决绝。

　　“还有，我姓顾，以后，你可别走错地方了！”顾今生冷漠的开口，冷酷的眉眼间不带一丝感情。

　　直至夜幕降临，黑暗侵袭而来，只有昏黄的路灯孤独的映着窗前那个寂寥的身影。

　　顾今生不知道那人是何时离开的，也不知自己到底站了多久。

　　门外传来安安小心翼翼的询问声，顾今生淡淡的吩咐她先回去，转身走近书架，注目良久。

　　站在阶梯上，顾今生双眼无神的望着空无一人的四周，书吧早已无白日里车水马龙的喧嚣。

　　夜，渐渐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