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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要说世上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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泷州马场的大火,烧透了天边,也保住了贺家两兄弟的性命。在无数好心人的有意掩护下,贺一一带着弟弟连夜奔逃,终于在马儿被跑死时,平安进了洛阳城。
噩耗震惊了忠义堂,也震动了整个江湖。谁都知道,尽管贺真总是说他手下的马师不是什么武功好手,可是拿到江湖上一放,怎么也是一流上下的角色。此等屠门惨祸,天下能做得出来的没几家。甚至已有传言说是英雄冢出动的杀手。
可怜的是关润根本还无暇处理泷州马场的事,眼前刚发生的另外一件事就已令人束手。
就在五月初二这天中午,两位客人在不醉不归酒坊喝酒,当场中毒毙命。半个时辰后,酒坊掌柜曹安被洛阳府衙拘拿。谁都知道,洛阳府尹李固大人是兰州侯的本家,还是武王朱谨提携的。联想到武王府和忠义堂平日的往来,许多人都认为曹安被拘,是武王府态度转变的一个风向标。
发生的一切都是那么措不及防,忠义堂顶上那片天,一片愁云惨淡。不醉不归酒坊已被封,刀铺子和大风镖局也关上了门,当家严令,忠义堂中人不得随意外出。
珊珊也没有机会给关润解毒,关润彻底忙了起来。
若轻几次想去探望公子,没走出院门就被人挡了回来。如音也跟着阴晴不定。
在这样的时候,却有人闯进了洛水夫人的帷帐。
“你怎么下得了手?连孩童妇孺都不放过!八十五条人命!你——”文质彬彬的男人一脸不可置信的惨相。
洛水夫人还是一身红纱,无视眼前人的怒气,若无其事地说道:“你是不是少算了二十四?还有中午喝酒喝死的两个,应该是一百一十一条人命,这数字有意思,真巧。”
“也是你做的手脚?”男人脚步一滞,无声地晃了晃,终于在贵妃椅上缓缓坐下。
洛水夫人冷笑阵阵,看了男人的怂样出言讽刺道:“怎么,心软了?你给我镖队线路时不是早就知道会有今天?杀一百个是杀,杀一个难道就不是杀?”
男人拍案而起:“原是商量好的,给你镖队的路线不过是要劫下那串武王的佛珠,谁知你竟…..我答应帮你是因为对你有情,我才昧着良心,没想到你为了报仇竟连人性都没了,你!你知不知道,贺真的儿媳妇已经有了身孕,你怎么下得了手……你怎么会变成了这样……”
洛水夫人闻言咯咯笑了起来,直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笑了出来,指着眼前怒目相向的男人笑道:“我怎么会变成这样,你难道不知道?不是托了你那位顶天立地的好兄弟的福?”
见男人被噎住,洛水夫人更是笑得开心,美目里却尽是鄙夷:“你也别说得太好听!帮我?你又帮了我什么?就连种在那孽种门前的白树引,不也是我的人安排的?你我也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你和武王打的如意算盘,以为劫下那串佛珠让姓关的就不好交代,欠下了武王这笔债就会被迫依附武王府?真是天真!不说你不了解你那侄子,苏立和杜三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人在镖在,他们不死能劫下镖来?”
男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就算如此,你为何不给他们一个干脆?却要用这么残暴的手段,叫他们活活失血而死,你要泄愤,何必将气撒在他们身上,他们都是我的兄弟——”
“兄弟?!”洛水夫人眼里聚起凌厉的杀意:“不是你的好兄弟,我又怎么会变成残暴之人?他们在地底下要怨,也该怨你那个好兄弟!你以为你又是什么东西?你谋的也是你那兄弟的家业,你以为自己手上能不沾一点血腥?别说小孽种命大不死,就是死了,你就能顺利坐上当家的位置?你那些兄弟可不是吃素的,我帮你除去挡路之人,你不该说声谢谢?”
男人叫她说中,口中却仍然惋惜:“马场烧了不知要多久才能恢复元气,好好的产业毁了,做当家人又还有什么意思?”
“你是担心少了和武王谈交易的砝码吧。”如果连这点都看不出来,洛水夫人又怎么能称为洛水夫人?
男人不语,脸上有些愠怒。
想到他还是有些用处,洛水夫人遂岔开话题,软了音调说道:“我也不是不知道你的心思,你看今日不过是死了两个人,曹安也只是拘进牢里,酒坊不是没大事么?你说你那些兄弟中曹安与你最亲近,他进了大牢,正好避过外头的事,又不伤你们兄弟和气。等大事都办妥了,你叫武王放了他,再亲自接他出来,他必定是站在你身边支持你上位的,这不是更好?”
见男人有些松动,她又再接再厉,走到男人身边环着他的肩头,温声软语:“你也不怪我急着出手。你心里仁慈念着兄弟情谊,可这么拖下去,怕是武王那里也要不耐烦了。更何况你在忠义堂里行事难免有所掣肘,武王是老狐狸一个,哪会明着出手帮你?你手里又没有多少人,趁着枯树老贼还由着我有一点自由能差人办事,我当然是尽早把能做的都做了。枯树那老贼已对我起了疑心,你不早点坐上当家人的位置,要我何处容身?”
男人望着她凄婉娇嗔的模样好不可怜,心里一软,关切地问:“你说英雄冢那个老淫贼对你起了疑心?怎么会?这五年来他不都是由着你在洛阳做事?”
洛水夫人眼里闪过恨意,轻叹道:“青离死了,我和你说过,青离是那老贼最心爱的弟子。枯树老贼肯由着我在洛阳自在五年,一是怕我再弄死他那些姬妾,二是有青离在我身边做他的眼睛他放心。这五年里我给他做了这么多事,又赚了这么多银子,他才给了我这么大的权利。青离每半月都要给老贼传信汇报,要是老贼知道青离死了,定会派人来洛阳查看,到时我便什么都做不成了,底下的人也不会再听我的。怕就怕,那老贼恐怕已经知道了消息…..”
她头一低,伏在男人的肩窝里低声哀怨起来:“我再也不愿受那老贼摆布了,你不知道我前头那十几年都是怎么过的……我一个孱弱女子,除了依附于他受他凌辱,用身子换来他的信任和权利,十几年的争斗,才有了一点自己的力量……那老贼一身树皮,每次他那双淫手摸上我的身子,我都想呕吐……”
她低声呜咽着,眼泪很快就湿了男人的肩窝:
“如果早知道有你,我又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我以为世上只有王欢爱我,谁知道还有你……你对我竟有这样的深情,只是我一个背影就叫出我的名字来,还愿帮我报仇与关家反目……我知道自己已是残花败柳之身,要是枯树老贼遣人来锁我回去,我便再难活命,更加回报不了你的情谊,趁现在还有些能耐,我定要将大仇报了,更要帮你扫清前路所有障碍,助你实现心中所想。”
她的话动人至极,最后又是说得斩钉截铁,男人心绪翻滚,早已动容,反手将她拉下拥入怀中,呢喃低语:“妍儿,我心中所想,再重也重不过你呀!不如我们一同寻个去处,走得远远的,离开所有江湖是非做对平凡夫妻——”
“不!”洛水夫人厉声打断了他的话,一把将男人挣开退了两步。
男人有瞬间的错愕,她立即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过了,借着朦胧的泪眼掩藏住心里的坚决,咬了咬嘴唇,复又一头撞进男人怀中,呜咽着哭诉:“不,你叫我怎能忘了十几年的屈辱?你叫我怎么放弃这多年的筹谋?还有你的大业,怎能就这样放弃?你是顶天立地的男人,怎能为了我自贬身价做一介凡夫俗子?我已经毁了,再不能毁了你……我要你成为江湖中人人仰望拱手的人物,这样我才甘愿做你身后的女人,让你为我挡风遮雨……不好么,这样不好么?”
她象小姑娘一样撒娇,既激起男人的保护欲,又生起万丈豪情,男人想了想,却叹了口气道:“只是你才说了,那老淫贼要是对你起了疑心,你再留在洛阳,我怕也是护不住你,毕竟现在忠义堂还不是我当家,我怕……”
洛水夫人闻言立即捂住了他的嘴,娇娇地笑了:“我已经有了主意,只要你我配合得好,这几日我们就能得偿所愿,你听我说……”
她在男人耳边小声低语说了一会,男人满脸惊悚:“这样怎么使得?动静太大,万一惊动了官府……”
洛水夫人摇头道:“江湖和朝廷本来就是楚河汉界,官府不会插手这等江湖纠纷。况且李固和武王一气连枝,只要给武王一点暗示,武王和李固定会视而不见。你要是顺利夺位,武王乐见其成,要是败了,忠义堂元气大伤,就算不能为武王所用,武王也不会觉得太可惜,说不定他还指望着你们元气大伤后投靠他呢,他怎么会插手?退一万步说,他想收买人心施以援手,也是要等关家或者你去求他,绝没有主动施恩的道理,否则传出去,不怕人家说他与江湖中人勾结?而且,我不过是利用枯树老贼的人力,于你没有什么损伤,你还担心什么?青离死了,枯树老贼必定恨我,只要我在乱中诈死,如了他的意便是。到时你已与武王携手,他也不会贸然与你的忠义堂纠缠。你只需放心配合我安排妥当,中间又有如音出手做事,不到最后你是出不了岔子的。”
男人听进了八分,却仍有迟疑。洛水夫人莞尔一笑,又轻声地细细说了许久,搂抱在一起的两人温情脉脉,男人的心也越来越软。
要说世上最柔软又最要命的武器,实在非女人莫属。
尤其是异常美丽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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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珊双肘支着膝盖,托着腮嘴唇鼓鼓地坐在小凳子上,瞪着屋内这三个不理会自己的人,不知他们打的什么禅语。
星儿已经回了北院。初一那日玉珺瑶出了一次门,回来就病倒了,看起来是思虑过重的缘故,不知有什么心事,星儿便回去伺候着。
关润却依旧让珊珊住在药园子里,连乾坤和薛鸣都一致赞成。珊珊知道这三人定有事情瞒着自己。薛鸣连着失踪了两日,现在正大喇喇地坐着摇椅,摇在玉扇,笑眯眯地听关润向他道谢。药园子里珊珊住着的屋子,倒更象是他们的私下聚会的地方。
“辛苦薛兄了,朗兄的援手,关某没齿难忘。”
乾坤不以为意,也没有谦让。
见关润也笑眯眯的,薛鸣只觉得虚伪得闹心,碍于珊珊在场不好拆穿他,却忍不住揶揄道:“谢就不必了,我们不过是对枯树感兴趣而已。倒是你身边这颗钉子够大的,忠义两个字啊……”
关润脸上还是笑的,声音却清冷得厉害,透着一股浓烈的悲凉:“其实,是他或者是谁都无关紧要……这样也好,至少到时候,我不需要信你们。”
珊珊听不懂,朗乾坤和薛鸣却是听得懂的。
关润对自己身边有奸细的事早有察觉,只是不能确定究竟是谁。那人知道武王那趟镖,必是忠义堂的核心人物,到了这番境地,关润身为当家人,却是无人可信。
不敢信。
以至于孤立到,只能信三个外来人。他们,并非同道之人。
其实他说的是,知道谁是奸细以后,至少,他不再是孤家寡人,他又成了众人簇拥下的忠义堂当家,有所凭藉,便不需要将信任之心,交付到几个外人身上。
怪不得他悲凉。
薛鸣渐渐收起揶揄的笑,沉默地看着沉默的乾坤。
珊珊虽不懂他们说的什么,看着关润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和飘渺的眼神,无由来地觉得心里下起了淅沥小雨,一阵凄然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