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褒姒传》w丫丫

1、第001章：引子：妖孽 日上残

　　日上残破帘钩，照亮陈旧的几案、凳子，及轻薄的浮尘。风吹动褪色的帷幔，房顶蛛网瑟瑟乱颤。宫娥紫珠半蹲半跪在床前，被剥离般的腹痛撕扯着，脸色惨白，冷汗纷纷滚落，手死命地抓着被子，折断了玉葱般的指甲。她透过泪雾看到墙上灰拓拓的水渍，一只蟑螂伸着长臂。屋外空地上半人多深的蒿草，无人打理的树木，共同勾勒出凄凉颓败。
　　这是掖庭宫的一角，矮房的影子被附近的高楼压着。宫娥余红莲面如满月目蕴秋水，在门口走来走去。她身上绿绸宫装，饰以金丝连缀花边，将手中锦帕胡乱绞着，惶急、焦灼：
　　“稳婆磨蹭着不来，怎么办啊？”
　　风飒飒，窗帷荡起荒蛮、巨大的阴影，仿佛要覆盖今生、来世。忽听屋内传来一声惨叫，伴着一声响亮的婴啼。
　　“啊！生了。”余红莲急忙进屋，动作麻利地将婴儿洗了，剪脐带，结线，包好婴儿，见紫珠一身麻布裙襦，躺在草席上的一片暗影里，身上破褥面上冷汗，濡湿的头发贴于苍白面颊，虚弱、凌乱，像一吹即灭的余烬。
　　紫珠嘴唇哆嗦着，声若游丝：“饿……饿……”
　　余红莲情急，扭头朝外喊：“饭，快些端来！”
　　门口不见人影，唯有荒草搅动霞光。冷漠的世界瞬间退隐，所有的尘音渺若云烟，
　　这就是穷苦人的命！余红莲倒吸着冷气，胸口如被钝刀划过。
　　一个葱黄丝绫裙襦的宫娥趾高气扬地进来，挑着黛眉，眸光冷寒犹如冰山：
　　“大王有令，处置妖孽，不得有误！”
　　“是！决不迟误。”余红莲曲身行礼，恭送黄衣宫娥迎着血色霞光离开，见一个素衣嬷嬷端着黑色陶碗慢腾腾走来……
　　燕子在浩渺天际飞掠，霞色轻淡浮云集，天光渐渐暗下来。
　　紫珠喝完稀饭，闭目良久，似乎有了精神，啜泣着睁开眼道：“孩子……我的孩子……”
　　余红莲忙抱起婴儿给她看，声音嘶哑：“妹妹，这女娃好漂亮呢！只是，大王已……谕旨……处决。”目光极为暗淡，神情迟疑、悲悯。
　　紫珠粗重喘息着，上气不接下气，哆嗦着取了颈间淡紫色兽纹陶贝（1）吊坠，挂进女婴脖子，从枕边包袱里抓出一把金钗银环、玛瑙珠翠，艰难欠身，塞给余红莲：
　　“姐姐，救救这可怜的孩子吧！她不是妖孽，真的不是……”
　　她是妙龄女子，也喜香浓金猊，日暖高照，抱被慵起；也喜菱花铜镜，笑理云鬓静贴花黄，将一腔心事悄悄描画、盘结、收藏。可这世界，终不过是富贵者的堆金砌玉、花天酒地、欲望权势；贫贱者的衣食无着、低眉敛眼、愁苦无际。
　　听紫珠低声泣诉，直到暮色缓缓自窗口倾泻。余红莲情绪郁塞地抹泪，抱着婴儿走出破屋，绕过一道道宫墙和芳径，绿树鲜花映入目中尽是萧索。
　　她刚刚踏上罗城（2）南门的石阶，迎面来了两个侍卫，为首者剑指婴儿：“该死的妖孽！”
　　余红莲忙伸臂护着婴儿，面色冷寒：“不可鲁莽！在宫内伤了妖孽，引起血光之灾，姜王后怪罪下来，谁能担待？”
　　那人闻听收回剑势，冰冷目光射向宫墙外的浓黑天空：
　　“奉命处置妖孽，我等已候多时！”
　　余红莲双眸低转出慧黠，倩然一笑：“区区小事，何劳二位大驾？”掏出两枚指环，分别塞给二人，笑语妍妍：“前日之事，表示感谢，二位兄长且去喝茶消闲吧。”向着怀中婴儿，扬起寒光闪闪的鎏金青铜匕首：“处置妖孽，我一人足够！”
　　镶满鎏金铆钉的朱漆宫门巍然挺立，向夜幕昭示着它的高深莫测。为首侍卫悄然低头，见纯金指环在橘红灯影里熠熠生辉，笑意在脸上铺展开来：“如此，就有劳红莲姑娘了。”朝同伴一挥手：“走！”
　　两个侍卫喜滋滋地在芳径深处消失，余红莲暗自庆幸着，脚步轻捷地南出宫门进入林子，闻得林鸟惊飞，猿猴哀啼。她缩着脖子，一手抱着婴儿一手拨着林枝，顾不得荆棘刺肤蠓虫扑面，走得气喘吁吁汗水淋漓。听闻水声潺潺她方自转喜，突然僵在那里。脊背被冰冷的利器顶住，冷冽寒意漫向四肢百骸。阴测测的男人声音如同坟墓里的幽魂：
　　“你，鬼鬼祟祟意欲何为？”
　　林间鹁鸪鸣怒，绿杨风疾。宫廷修炼的定力使她处变不惊，强自镇静：
　　“我鬼鬼祟祟？你袭击弱女子于夜晚林中，可算光明磊落？”
　　青铜宽背长刀闪着耀眼寒光，飞一般移向她左肩。一个身着白衣，白巾蒙面者转到她面前，眼睛像绿莹莹的鬼火。彼此对视，打量一遍，白衣人目凝狐疑：“你，从宫里来？”
　　红莲不答，耳听猫头鹰哇呜一声叫得瘆人，她肩膀缩了缩。皓月升起，一天风露，杏花如雪。白衣人绿幽幽的目光激射着她：“你慌慌张张抱着婴儿作甚？”
　　余红莲睫毛纷乱地眨动，依旧不答。
　　“说实话饶你不死！否则，哼哼……”他一声冷笑如阴风缭绕，令人毛骨悚然。林中冷风嗖嗖生寒，月色透过树缝，斑驳光辉照亮地上草如绿毯，一些小花点缀其间。
　　听他声音不像本地人，看他衣着打扮，余红莲不由大骇，脱口：“你，犬戎（3）白狼（4）！”
　　白狼闻听手臂一动，红莲只觉肩头猛一冷痛，不由蹙眉哀呼。
　　白狼声音沧桑、冷硬：“你竟敢蔑视我猃狁民族，真是该死！”
　　余红莲明白猃狁是以白狼为图腾的游猎民族，被外族称为犬戎，乃有污蔑之意。婴儿在胸前蠕动，触发心底柔软，她暗转双眸，曲身行礼：
　　“英雄，请恕奴家口不择言之罪。如今奴家要事在身，请英雄放过我吧！”
　　那白狼听到英雄二字果然高兴，收回青铜大刀，苍冷眸色变暖：
　　“放过你也不难，须得如实应答！”
　　“请英雄明示，奴家知无不言。”余红莲惴惴不安，盯着他的阴沉双目。
　　白狼面巾一耸，目中绿光莹闪：“你一宫娥，抱着婴儿作甚？”
　　余红莲低着螓首道：“这婴儿被我朝视为妖孽，我奉命处置于宫外。”
　　白狼面巾又是一耸，目射灼灼希冀：
　　“我有一表妹叫卓文菲儿，猃狁人，被周厉王姬胡掠进周宫，你可知道她的下落？”
　　余红莲道：“犬戎女子被掠来甚多，因着种族歧视，大都隐藏身份，竭力融于汉人。奴家却从未听说卓文菲儿。”眸光暗转，嫣然含笑：“待奴家完成任务回宫，着意给你打听打听。”
　　白狼怅然、失望，盯着婴儿，鬼斧神工般的阴谋家嘴脸裸露无遗：
　　“你大周祸害我猃狁人无数，既说这婴儿是妖孽，我便要留住她！”
　　红莲瑟瑟后退数步：“英雄容禀，她真的是妖孽，会引发国难的！”
　　“你们说是妖孽，我偏要留住！”白狼冷笑着重复，青铜刀一横，欲行抢夺。
　　余红莲由婴儿掩护，从怀里掏出一物，劈面朝白狼一撒。白狼闻到气味愣住片刻，便晃悠悠倒下。余红莲抱着婴儿急走，回头冷笑道：“好讨厌的戎贼！幸亏我带了防身之物。”
　　余红莲衣袂飘远时，白狼倏忽坐起，冷笑：“哼哼，雕虫小技！”
　　月光飞掠林梢。风吹落几片树叶几瓣落花，在夜空下纷纷扬扬。
　　余红莲踏着斑驳月色来到与树林接壤的内城河边，见河水悠悠流淌，泛起粼粼银光，飘着草屑、树叶。她从树林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竹筏、木盆，将婴儿严严实实包裹一遍放入，望着婴儿顺水漂流而去，合手默祷：请天帝保佑这苦命的孩子！
　　凄冷的月，昏暗的灯笼，花梢缺处，画楼人立。一群孩子在街口的梧桐树下边唱边跳：桑弓箭，箕布袋，大周灭亡的祸害……
　　青石街面，月色轻笼。一对麻衣夫妇背着桑弓箭，抱着箕袋，被一群官兵追赶着。
　　如狼似虎的官兵在街上飞跑，无数双脚踏在青石板上，噪杂、纷乱。环眼浓眉的头领举着钢刀，喝令属下捉拿奸细。
　　麻衣夫妇逃到街衢尽头，前面高墙后面追兵，被追兵团团包围。忽一道白光凌空飘来，绕着官兵画了个漂亮的圆弧。旋即，空中冒起血光，惨叫声此起彼伏。
　　麻衣夫妇原将束手就擒，此时恐惧尽失，面露惊喜，看着白狼飘然落地，慌忙跪礼。白狼扬手命起，对地上横七竖八的官兵飞快地补刀。血溅向空中，惊颤了迷离月光。刀刃沥血，他低头擦拭。
　　眉心纹痕深深的男子再行拱手礼，左手抱住右手，寓意抑恶杨善：“多谢乞颜阿爷救命！”
　　麻衣女子头顶朝天髻，水眸映着濯濯月华，光彩流转，敛衽行礼：
　　“启禀乞颜阿爷，我夫妇不辱使命。”
　　白狼双目溢出笑意：“好！我看到大街小巷都有告示，正要制造‘妖孽降世、国将不复’的混乱。你们不要再买桑弓、箕袋了，危险。”从宽大的衣袍里抱出婴儿：“下一个任务，收养这女婴，教她琴棋书画及大周贵族礼仪。大周人说她是妖孽，我便要打造个真正的妖孽！”仰头，洋洋得意：“你们将改为褒姓，祖籍褒国（5），继续享有猃狁王月俸。”
　　麻衣夫妇惊喜不定的表情转化为顺从，齐声道：“但听阿爷吩咐！”
　　麻衣女子接过婴儿的瞬间，见白狼从林中消失若一缕轻烟。她抱着熟睡的婴儿，轻触她玉一般的肌肤，借着月色看她眉眼，目中凝重转为欣喜：“这女娃粉琢玉雕一般，讨人喜欢……可惜……”转面男子：“夫君，褒国君主褒晌为禹帝后裔，今大周王朝梁柱。主人该是……”
　　男子望着一天云破碎，两树玉扶疏，神情怅然、愤慨：“周天子把王族、功臣分封诸侯，分管各地，以便拱卫王室。那些强大的诸侯国，便不断地向我猃狁攻城略地，甚是可恼！”
　　（1）、陶贝：和铁贝，石贝、玉贝、铜贝，及布币、刀币、环钱和蚁鼻钱通行于民间，是西周时除了金银之外通行的几种货币。
　　（2）、罗城：古代的内皇城，即宫城。
　　（3）、犬戎：中国古代的一个民族，即猃狁，也称西戎，活动于今陕甘一带。
　　（4）、白狼：被犬戎人尊为战神，犬戎是以白狼为图腾的民族
　　（5）、 褒国：大周王朝的附属诸侯国，褒姓侯爵，今汉中以北，包括汉台县、勉县、留坝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