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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十三 “这些年我 ...

  •   庞籍推开屋门的时候,玉鸣正与三两名青萍副将商议归政大典的布防事宜。见他招呼也不打直接闯进来,站在玉鸣身旁的钱三虎本能警惕起来。

      “不妨。”玉鸣泰然自若笑道,接着向钱三虎耳语两句后,吩咐道,“都先出去吧,太师怕是有要事与我交代。”

      待房内只剩二人,庞籍狠狠地盯着她,半晌后方沉声道:“西番兵马异动,我已禀明太后,封你为鄜延路都总管,率青萍将士即日离京赴任,以期我境内百姓免于战事。”

      玉鸣微怔,心中却也并不意外。她早料到庞籍不会仅凭那份遗诏,便放任圣上亲理朝政而不加干涉。只是此事已为文武百官在朝堂之上认证,若想恢复垂帘的旧态,少不得需动用非常手段。所谓的“西番兵马异动”,不过是将她与青萍军调离汴京的托辞罢了。

      不过玉鸣倒也不慌张,只眉头微皱,故作不解道:“即日启程?那归政大典怎么办?”

      “这就不是你能记挂的事了。你离京后自有他人接手。”说着庞籍轻蔑瞥她一眼,冷冷地道,“若是筹划不及,便暂且搁置,什么时候各方筹备妥帖的,再办不迟。”

      玉鸣眉头皱得愈紧,踌躇片刻后道:“圣上的要事,如此拖延终是不妥。”说着似恍然想到什么,笑着道:“我刚刚问了司天监,可巧后日便是吉日。况圣上及冠大典方毕,各项布防、仪仗、礼器都还齐全。依我看,不如干脆将大典定于后日举行。大典过后,我也能安心带兵赴任。不知太师意下如何?”

      庞籍眼梢睨着她,丝毫不把她放在眼里。“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庞籍再开口时,鄙夷更甚,也不再与她打着官腔,反直接挑明道,“你当这汴京是什么地方?真以为你那区区几百人的青萍军能掀起什么风浪?”

      听他说这话,玉鸣倒笑了,顺着他的话道:“他们当然掀不起什么风浪,我也不愿他们去掀什么风浪。青萍军是我一手操练而成,这些人都是寒苦出身,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才挣出如今的富贵身家。让他们为这些庙堂纷争押上身家性命,我是断然不忍的。”

      她说到这里却停了下来,目光落在桌上的那张京城布防图上。“不过太师有件事倒是说错了。汴京是什么地方,我实在熟悉得很。我生长于汴京,又自幼习武于汴京。虽未有什么建树,却结交了不少朋友。这些人在太师眼中,许是泼皮无赖,是市井痞徒。不过他们却愿在我这里讲几分义气,承我所托之事。”

      庞籍眼神愈发不屑,还不待他开口,玉鸣却抢先道:“太师别误会,他们自然不会、也不敢行造反叛乱之事。只是,”她从怀中掏出一物,直接递给庞籍。“他们有件东西,托我转交太师。”

      庞籍接过那物,顿时大惊失色,他手中竟是一支山茶花钗,粉嫩嫩的颜色刺着他的眼——他昨日方在飞燕头上见过。“你……你把飞燕怎么样了?”庞籍脱口而出,面上自进门后第一次露了慌张。

      “太师哪里的话。我与三小姐情投意合,又能把她怎样。”玉鸣眼角微扬,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道。“不过是三小姐在深宅中待得烦闷,央求我带着她出去玩耍,我不好拂了她的心意。”说完直视着庞籍眼底的怒火,面上笑意不减,慢悠悠地道:“不过太师也不用担忧。三小姐不过出门看看热闹,待到归政大典结束后,该看的热闹看过了,她自然会平安归家。”

      “飞燕若有三长两短……”庞籍咬牙切齿道,神情狰狞到失态。“老夫不会放过你的。”说完也不再与她纠缠,转身就要朝门外走去。

      “我奉劝太师,”玉鸣猜到他的去向,直接在他身后提醒道,“最好别想着动用什么高手、精兵满城寻人。这汴京的大街小巷、茶肆酒坊、勾栏瓦舍……我那些朋友比我更熟悉。他们若想藏个人,只怕掘地三尺也难寻。况我也说了,他们都非善类,若是听到些风吹草动,难免不会失手做出什么不体面的事。”

      庞籍紧紧攥着花钗,伫立在原地一言不发。玉鸣这时听到屋外渐近的人语声、脚步声,于是也不待他作何反应,只绕过他推开房门,正见赵德芳身后跟着一众臣僚,自游廊来至近前。

      “王爷。”玉鸣微微颔首,恭敬招呼道。

      “秦统领。”赵德芳客气应道,说话间朝房内侧目,故作惊讶道,“庞太师也在呢,该不是商议归政大典的事吧?”

      不待庞籍开口,玉鸣率先道:“确是为大典的事。听闻西境兵马异动,需我带兵前往平定。故太师与我商议,能否将大典日期提早定于后日。不过,”她略顿了顿,转头瞥了庞籍一眼,继续道,“我担心章程、条目这些案牍事宜,怕是一时间难以准备周全,故派人请示王爷的意向。”

      赵德芳闻言,转身与一旁的杨怀正道:“杨大人,秦统领说的这些,可否能于后日前备全?”

      杨怀正自是有备而来,不假思索保证道:“不需后日,明晨前便可备齐。”

      “甚好,甚好。”赵德芳展颜笑道,愉悦之情溢于言表。说罢,踱步至房内,当着一众臣僚笑着称赞庞籍道:“倒是太师思虑周详,深恐朝中政局动荡,致使边备难以周全。定于后日举办归政大典,待圣上亲政昭示天下,则朝野万众一心,得以倾全力应对疆场外患。太师为国为民,一片赤胆忠心,本王实在自愧不如。”

      庞籍被他一番赞誉架得无法反驳,只好硬着头皮道:“王爷过谦。你我同朝为官,理当为社稷殚心竭虑。如今案牍诸事筹措已定,后日大典自可如期举行。”说完也不待赵德芳再作回应,兀自拂袖离开了。

      大典当日,一应仪轨部署妥当,井然无虞。而汴京内外亦是全境寂然,不见丝毫骚动之象。

      赵德芳心中不免暗暗惊讶,没想到自己忧虑多日的事情,就这样在无惊无险中平稳落地。想起数日前他正筹谋此事时,青萍将帅转告他——“秦统领让王爷不必担忧,她自有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法子”。如今这话倒确做实了——未动一兵一卒便使圣上亲政之事昭告天下。

      诚然,赵德芳心内清楚,大典过后太后不过是不再现身于朝堂,而非真正让权于圣上。太后垂帘听政十余载,如今党羽早已遍布朝堂内外。且有庞籍这样的重臣在朝,太后想要染指朝政,并非难事。

      所以,如何助圣上筑牢根基,坐稳身下的龙椅,只怕还是路漫漫兮……

      大典过后,赵德芳便再未见到她的身影。唤来她手下的青萍将士,只说大典结束后,她便离了人群,至于去了哪里,却无人知晓。

      赵德芳心中难免担忧,忙吩咐祺瑞,让他四处打探她的下落。还未等祺瑞的探询有了结果,友直、友谅兄弟却先登门拜会,恭贺他夙愿得遂,大功垂成。他勉强笑着应下,留他二人在府上设宴款待。

      宴席过半,钟政自门外来到他身旁,俯身与他低语道:“王爷,玉鸣来了,不便来前厅,在后园等您呢。”

      赵德芳听闻也顾不得许多,草草打了声招呼便匆忙离席,随着他来至后园,果然见她站在那颗金桂树下。

      玉鸣身着青色素裙,一袭乌发只简单束于脑后。虽是女子装扮,但通身上下既无粉黛装饰,也无钗环点缀。亭亭站在那里,宛若一支翠竹。

      “玉鸣啊……”他如往常一样笑着唤她道。然而,这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唤出后,赵德芳却一时语塞。眼前的人,深入虎穴助他事成,他自应谢她、赞她。可谢过、赞过后呢?是为一己私欲将她继续留在身边,还是忍痛割爱……为她寻个好的归宿。一时间他竟没了定数。

      “王爷。”未等赵德芳犹豫出结果,玉鸣却先开口,“我此来是与王爷辞行的。”

      赵德芳不由心头一紧,皱眉问道:“你要去哪?”

      玉鸣微微笑道:“我终归是将门之后。如今我爹和我哥都去了,我便更要担起这守土安民的使命,才不辱我秦家的门楣。”

      赵德芳听出她有奔赴边塞之意,竟本然地想要劝阻她,不单塞外苦寒,更是因千里之外,他实恐护她不及。然而,话到嘴边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这些年来他一直觉得玉鸣少不更事,便习惯了事事为她考量、替她做主。而如今,眼前的人早已不是昔日那个青涩、莽撞的样子。或许没了他的庇佑,她能走得更远……

      正恍惚神思之际,却听玉鸣继续道:“那年我自梁州随王爷返京,一路跟着王爷使北辽、御西夏、剿悍匪、练精兵,虽历尽艰难险阻,却也见识了常人难见的大千世界、人间百态。按说有了这样宽广的眼界,也该有更加辽阔的胸襟才是。而我却困于儿女情长,一叶障目,不单令自身误入歧途,更是险些阻了王爷的大业。如今想来,倒确是玉鸣偏狭了。”

      赵德芳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一时间百感交集。此前她犯错闯祸,他每每责她年少轻狂、不懂事理。如今他的玉鸣终是长大了,甚至长得比他想过的还要好。可是……长大了的玉鸣还是他的玉鸣吗?

      “你已决心去戍边?”话一出口,心中难免伤感。

      玉鸣颔首道:“那年王爷将我喻为剑,我便立志做剑的。而玉鸣这把剑,不单是王爷的剑,更是大宋的剑,是万千黎民百姓的剑。”

      赵德芳也知此刻自己理应讲些勉励、叮嘱的场面话,然只觉内心无比黯然,竟说不出半句。这时却听玉鸣道:“临别之际,玉鸣还有一句话想问王爷。”说完思度片刻,最终似下定决心道,“这些年我跟着王爷,王爷怜我、护我,除了出于对我父兄托付的义,及为大宋养才的忠,王爷……可有些许私心?”

      赵德芳一时愕然。私心,他自然是有的。可是否应告知于她,此刻他却犯了犹豫。于理,他自知需恪守纲常,不应有逾矩言辞;可于情,他委实不忍、亦不舍再像此前那般寒她的心。

      尚思虑之际却听她道:“王爷不必急于答复我。如今宋夏两地虽有了和议,但边境仍龃龉不断。庞太师既许了我鄜延路都总管,我莫不如顺水推舟。我方才已向圣上请期三年,驻守鄜延路。等到边境安稳,我再回朝另做打算。到时候,王爷若已有了答案,或者……”她顿了顿,莞尔浅笑,“王爷还愿与我寻那答案,再告知我也不迟。”

      赵德芳抬眸望她,见她眉眼含笑,却毫不遮掩地看着自己,目光清澈而赤诚。一时间他仿佛回到当年在这株金桂下见她时的情形。他突然明白,他的玉鸣其实从未改变,她只是成熟了、沉稳了,但却傲气依旧,坦荡依旧。

      “好!”他笑着朗声应道。“那我就三年后再答复你。”而后收敛的笑意,竟带着几分深沉,正色道:“秦将军也不要忘了与本王的这个约定。本王可是盼着三年后你平安归来,当面告知你答案。”

      玉鸣点头笑着应下,向他施礼后转身离去,亦如当晚的月色,澄明而磊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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