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十一 无论当时的 ...
-
翌日，秦世忠谋反一案如期开堂重审。因有庞藉之前的安排，此案重审结果实际已成定局，过程也无太多周折。多少出乎庞藉等人意料的是，赵德芳对此事似已万念俱消，对密诏之事竟绝口不提，只道当年之事为人蒙蔽，错审了此案。几个当年的大理寺详断官成了替罪羊，被贬了官职，发放京外。
尘埃落定，所谓的“真相”大白于世，秦氏一门忠烈之名终得平反。
入夜时分，玉鸣在庞府寻得一处僻静角落，燃起一只炭火盆，焚上三两挂纸钱，以此告慰父母兄长在天之灵。
看着簇簇晃动的火光，玉鸣安然坐在一旁，竟如老僧坐定一般，心中无甚悲喜。她之前一门心思地为父伸冤，也无暇理会其他，却不料这心思扎得太急、太猛，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便什么都忘却了。如今这路走到尽头，虽算得上云开月明，然再环视周遭，却已然物是人非。至于当初心愿是否得偿，自己竟不得而知了……
正恍惚着，一名仆人不知怎么寻到这里，见到她大喜，道：“秦姑娘，你竟在这里。老爷正寻你呢。”
玉鸣从恍惚中打起精神，微微颔首站起身来，随口问道：“他寻我什么事？”
那仆人笑着道：“听说是件大好事，好像是当今圣上要给你加官进爵。”
“那倒真是件好事。”玉鸣嘴上应着，面上却无一丝波澜。
来到前厅中时，庞藉已等候她多时，见到她后满面笑容，道：“恭喜秦姑娘，贺喜秦姑娘。太后今日闻知姑娘的身世后，慨然叹我大宋竟出此奇女子，可谓缇萦在世，孝心可嘉。老夫又趁机将姑娘当年战场上的壮举说给了太后，太后听后更是喜出望外，定要召见姑娘，予姑娘封赏。”
玉鸣漠然一笑，客气道：“有劳太师费心美言。只是玉鸣粗鄙，有恐冲撞了太后，还望太师代我请辞这封赏。”
“姑娘这是什么话。且不说太后封赏断不容拒，就只姑娘得了官爵，作出一番伟业，也好光耀门楣，不负秦家几代的名望。”庞藉笑意深了几许，继续道：“况太后有意于圣上及冠庆典时召见姑娘，也是为当朝文武百官立个榜样，让人知道什么叫忠孝。”
既提到庆典，玉鸣便多少猜到庞藉的用意。几日前齐元山向她透露，青萍各部将似有异动，孙成不久前召集了他们议事，看样子像是谋划安排着什么。
庞籍力邀她进宫参加庆典，一来是为将她至于众人监视之下，让她无暇参与青萍军的行动；二来更是为了牵制青萍部将，纵是他们有什么逼宫的举动，有她坐镇宫中，也多分忌惮。
思及于此，玉鸣也不便再推脱，只淡然应下。
天圣七年，腊月十五。圣上廿岁生辰。因是及冠之年，庆典竟是前所未有的庄严隆重。
各项仪礼完毕后，各部臣工汇集于大庆殿内，听候圣上按例赦天下、行封赏。
玉鸣进入大庆殿的时候，封赏已近尾声。她一身杏色锦服，由一名小太监引领着，由门外来至殿前。
玉鸣目光依次扫过肃然伫立两旁的文武百官，最后落在殿前那个白袍金冠的身影上。不过也只短短停留片刻，她的眼神便掠过那个身影，直视着大殿中央居于龙椅之上的人。
赵祯年纪与她相仿，虽还有欠沉稳老成，但通身的贵胄之气却不为年少所掩。在他身后悬着一道珠帘，帘后坐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因有珠帘遮掩，也看不真切面容。
玉鸣尚端详之际，她身旁的小太监悄悄碰了碰她，她这才回过神来，忙收回目光，跪拜行礼自报家门。
赵祯令她平身后，目光和煦地望着她，笑着道：“我去年便听闻秦姑娘的事迹，未想我大宋也有木兰一样的人物。秦姑娘为我大宋立下赫赫战功，为何如今才来领赏？”
玉鸣应道：“家父曾因被陷谋反而判了诛九族的罪名。民女死里偷生捡了一条命，断不敢以罪臣之女的身份现身朝堂。”
赵祯微微皱眉，疑惑道：“被陷谋反？”
庞籍这时上前道：“秦将军在世时，曾被诬陷伪造了什么‘太子监国’的诏书。不过此案现已查明，诏书纯属子虚乌有。”说着瞥她一眼，问道，“是不是呢，秦姑娘。”
然而玉鸣却不看他，只道：“民女当时尚还年幼，个中详情并不知晓。我只知我秦家世代忠贞，既无愧于圣上，更无愧于大宋的黎民百姓。”她顿了顿，环视朝堂的大小臣工，而后淡然道：“无论当时的情形如何，现如今的情形又如何，只要这份忠肝义胆为圣上所知，为天下所知，家父也便能含笑于九泉了。”
庞籍不由眉心微皱，似有质疑，只是尚未开口，却被赵德芳抢先道：“秦世忠一案是微臣主审，当时为人蒙蔽，错审了此案，倒是愧对于秦氏一门。”说罢看了看站在大殿中央的玉鸣，话锋一转道，“如今宋夏一战，秦姑娘屡立奇功，为我大宋不可多得的人才，更是应加以重赏。”
“皇叔所言极是。”赵祯虽颔首应道，然而却迟迟不下封赏的旨意。过了约有半盏茶的功夫，一名太监自珠帘后走出，来到赵祯身边低语几句，而后又退回到帘后。这时赵祯方开口颁旨道：“秦世忠秦将军一生忠贞，日月可鉴，此事毋庸再议。其女秦玉鸣胆识过人，颇具木兰、缇萦之风，且宋夏一战中骁勇善战、屡破敌寇，封延川县开国伯。”
玉鸣忙跪拜谢恩，起身后却道：“玉鸣战场杀敌，原只为不辱家训。如今徒受食邑，着实有愧。还望圣上施恩，给玉鸣一个为国尽忠的机会。”
赵祯不免踌躇，一时也难下决断。还未等方才的太监再次自帘后走出，赵德芳却先开口道：“秦姑娘年少有为，若能加以历练，他日必为我大宋难得的将帅之才。”说罢转身看了看庞籍，又道，“我前几日听太师提起，殿前司禁军中新升任的青萍将帅似有异心，想要将他们调配边境。如今我看不如赐她个指挥使，以稳定军心。”
不待庞籍说什么，他身旁的礼部侍郎徐仲平倒先开口道：“八王爷此举不妥吧。我听说秦姑娘此前是王爷麾下的人，王爷这样的安排莫不是有什么私心？”说完见赵德芳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只好又道：“况我大宋开国以来，尚无选女子入禁军的先例。王爷以私心坏我大宋礼法，日后怕是要为人诟病的。”
“我大宋是无选女子入禁军的先例。”御史杨怀正这时上前一步，瞥他一眼，悠悠道，“不过此前，我大宋也没有女子摄政的先例。难道这也是违礼之举？”
徐仲平的脸当即变了颜色，厉声斥他道：“杨大人这话什么意思？怎敢出言冒犯太后？”
“徐大人何出此言？“杨怀正蔑笑道：“我不过是帮着徐大人维系礼法而已。”
徐仲平自然不肯就此落了下风，二人就此争执起来。玉鸣初还听得明白，而后二人为不失颜面，引经据典已到了佶屈聱牙的地步，让她不由屡屡皱眉。
二人针锋相对间，玉鸣眼瞧着方才帘后的那名太监再次走了出来，来到赵祯身旁传了几句话。赵祯这才朗声道：“两位爱卿不要再争执了。”他顿了顿，目光依次掠过徐、杨二人。“母后临朝，实为先皇圣意所允。且母后智略宏远，数年来辅朕裁理万机，朕心感念至深。此事大局已定，毋容再有异议。”
赵祯这话一出，不单徐、杨二人息了声，朝堂上下也再一人敢置喙。静默良晌，倒是庞籍率先开口道：“陛下圣明。太后垂帘辅政，实有先皇御上口谕可凭。然近岁以来，”他眼角不经意间睨了眼一旁的杨怀正，“多有小人借此事妄生议论，意在摇撼国本。伏望陛下特颁明诏，以绝后世浮言、杜绝借端生事之弊。”说罢转头望向赵德芳，有意笑着道：“不知王爷意下如何呢？”
不想赵德芳也笑着应道：“庞太师所言极是。国本自不可撼，且太后远见卓识早为先皇所见，亦无需多言。不过太师有一点倒是言缪了，先皇允太后临朝一事，并非只有口谕为凭，还留了遗诏为证。”
庞籍不由面色一凛，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由疑惑道：“遗诏？”
赵德芳这时再不看他，只面向赵祯道：“昔先皇龙驭升遐之日，陛下年方幼冲。先帝深虑社稷根本，特嘱太后垂帘临御，辅弼陛下裁决万机；俟陛下冠礼既成，再还政于圣躬。恐日后朝野滋生浮议，先帝复留遗诏藏于臣处，谕令臣待陛下加冠之时，宣示朝野。”说着从袖中拿出一份诏书，示于众人。“且诏中明谕，陛下当为太后筹办盛大归政大典：一则感念太后数载殚心辅政，安扶宋室河山；二则昭显皇家孝悌忠孝之仪，昭示天下。”说罢，赵德芳将诏书递给身旁的太监，令他呈于赵祯。
赵祯打开诏书，独自阅毕后又交还给方才的太监，令他当众宣读。
那太监宣读诏书的时候，赵德芳拢袖立于殿前，心中暗忖：太后临朝多年，此时再以违礼之辞辩驳，哪怕有先皇遗诏为证，也终是不妥。此举不仅有损皇室颜面；更关键的是，若是全然抹杀太后的功绩，庞籍等人也不会善罢甘休。莫不如以退为进，先做实太后摄政的德绩，再以圣上及冠为由，迫使太后归政。
至于这道遗诏，自然是他密授人伪造而成。以他宗亲的身份，及先皇在世时对他的重任，如今朝内的文武百官倒也不会疑他。唯有庞籍等人，定不会轻易信他，若要借此发难，首当其冲的必是那份真遗诏。故早先他便交代那几个常往庞府探望她的青萍将帅传讯给她：若是庞籍真打那份遗诏的主意，那么与其被他夺去，不如就地销毁了。
如此一来，即可确保庞籍等人再无法以此为凭，质疑当前这份诏书的真伪，也可以打消庞籍的猜忌，确保她在庞府的安全。
思及于此，赵德芳凤眸不由自主地瞥向站在大殿中央的人，心中思绪复杂。私入庞府当然是她自作主张。他以为那晚她离开南清宫后会自行离京，却未曾想她竟然以身犯险入住庞府。而更未曾想的是，此举居然助他成了大事。
此时，诏书读毕，大庆殿内一片肃寂。不单文武百官无人敢发一言，甚至珠帘后的人也迟迟未做声响。
这时伫立一旁的庞籍一脸的不可思议。事发突然，让他一时间也没了方向。他原以为赵德芳会揪着“太子监国”一事，故步步设防，唯恐有半点疏漏。结果却未料到他会出此一策。
勉强回过神来，庞籍正要开口，却被杨怀正抢了先。杨怀正此刻上前一步，跪拜于殿前，高声道：“臣愿谨遵先皇遗训，辅理圣朝，以致国祚繁荣，天下升平。”其他官员见状，也跟着纷纷效仿，跪拜在地的同时重复着他方才的话，唯恐落了后。
赵祯高坐于龙椅，俯视殿内跪拜的群臣，眼中竟闪过一丝彷徨，甚至不由自主朝身后珠帘瞩了一眼。
赵德芳看着龙椅上的人，不免有些忐忑。他心里清楚，太后临朝多年，圣上想要独秉裁断，尚还需时日历练。可时不待人、机不可失，此刻圣上若不能乾纲独断，只怕日后再难有这样的机会。
珠帘后人影晃动。还未等那太监自帘后走出，赵祯已站起身，几步来到案前，朗声道：“朕冲龄继位，幸母后临朝，我大宋方有今日气象。今朕已及冠，自不应在烦母后操劳。即日起朕定不负先皇、母后所望，务使社稷长治，四海殷盛。”
百官闻言山呼万岁，齐声道“陛下圣明”。待礼毕后，赵德芳清了清喉咙，提醒道：“臣这就令司天监择吉日，酌定归政大典一事。”
赵祯颔首笑道：“有劳皇叔费心。”随后视线落在大殿中央的人。“秦玉鸣，你既为昔日青萍统帅，青萍将帅军心不稳，朕自当唯你是问。”紧接着当着群臣，宣道：“朕暂令你为御龙直指挥使，坐镇殿前禁军，大典期间青萍将帅，或是其他人有作乱行径……”他目光依次划过殿内群臣，天子风范愈显。“无论官阶、身份几何，一律按律处置。”
“玉鸣遵旨。”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十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