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第三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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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飞逝，一转眼，便到了第二天的下午。
“啊，终于凉快一点了！”郑和悠闲地伸个懒腰从书案后站起身，对着打开的舷窗深深吸了一口沁凉的空气，心满意足地叹道。要知道，在这如此靠南的热带海域，这样清爽阴凉的天委实不多见呢。
“报！国使大人，鲁艾岛岛主大人方才派人传来消息，邀请咱们登岸进王宫。”这是一个旗官忽然来报。
“哦，好呀，”郑和顿时精神一振，抬手挥退了旗官，扭头问方才一直侍立在屋角的白子木，“子木，送给岛主的国礼都准备好了吗？”
“回大人的话，下官早已命人收拾妥当，一会儿便可直接抬走了。”年轻的内官监少监低眉顺眼地应道，进而贴心地打开衣柜，为他取出华美隆盛的绯色朝服，温声道，“下官…伺候大人更衣。”
“…呃，好，多谢，”郑和微微一愣，却也并未推辞，只得配合着他的动作随口闲谈道，“对了子木，子明呢？”
“哦，郑南将军昨天按照您的吩咐在宝船上巡视过一圈后又跑到战船上去了，他说好多战船上的水手官兵，听了昨天跟您上岛的那些兄弟们回来的描述，都觉得…如今咱们又不在大明本土，出海巡洋本就应该入乡随俗，您的军法未免…太严苛些了，”白子木颊边微微一红，但还是尽可能沉静地转述道，“所以郑南将军觉得…他们的想法有些危险，因此决定今天也留在那边镇着他们一点。”
“唉，这个本公也没有办法呀，”郑和抿了抿唇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苦笑道，“说实话，就冲鲁艾岛那风俗，本公也…消受不起，咱们船队那么多如狼似虎的年轻儿郎，上岛难免不惹出些乱子来，没得丢了大明船队的脸面…所以，要不子木辛苦你今天也留在船上帮忙看顾着些？”
“嗯好，大人放心。”白子木低头为他细细抚平金色朝服披风下摆的褶皱，恭顺地应道。
收拾停当后郑和一路出了船舱上了楼梯，走到最后一阶时，却意外地发现那个熟悉的少年医士居然也一副准备好的样子，腰间挎着一把普通的长剑站到楼梯口处等他，清灵明亮如斑鹿般的眸子，满是渴求与期待地望着他。
“哟，袁医士这是…？”郑和不禁微微一怔，旋即笑道。
“啊，回国使大人，郑南小将军说他今天有事得留在船上，那…这就空出来一个名额，卑职想跟您上岛见识一下…可以吗？”袁渊躬身微微一礼，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可以啊。”水何年纪还小，没那些壮年武夫那么大的欲望和胆子，顺便带他上来看看也是无妨。郑和暗忖片刻后爽快地应道。
半个时辰后，他们一行三十余人带着国礼终于登上小船向岸边驶去。一连数天没有查到半点陈祖义的消息，也许他真的不在这里吧？王景弘、白子木和郑南这回因为种种原因都没有跟来，郑和负手立在船头吹着清爽的海风，心下倒是放松得很。也不知道…吴将军昨夜玩的怎么样啊？他饶有兴趣地想道。
“国使大人。”刚登上海滩，早已候在那里的吴瑄便大步上前拱手见礼。今日的他，依旧是一袭华美的玄铁轻铠，身后墨色大氅在强劲的海风中猎猎作响，整个人看上去委实容光焕发。
“哟，吴将军，免礼，”郑和看他今日的态度颇佳，不由得也笑脸相迎着打趣道，“昨夜…如何呀？”
“嗯，甚好甚好。多谢郑大人网开一面，体恤末将的难言之苦，”吴瑄笑着应了一句，进而转入正题，“昨天大人吩咐的粮草和淡水，末将已经谈妥，今天上午已派人运回船上，货款也已付清——这几位姑娘是沙娜尔大人派来接咱们进王宫的。”他说着，侧身指了指后面不远处的三名妙龄少女。
“嗯，好的，多谢吴将军，咱们走吧。”郑和满意地点了点头，微微欠身示意那三个姑娘前面带路，自己提步跟了上去，后面是吴瑄、通传和那些抬着国礼大箱子的士兵，至于袁渊么…似乎跟在整个队伍的末尾。
“呃，请问贵国的道路…都是这般崎岖的么？”约莫走了有一顿饭的工夫，郑和又跟前一天一样撩衣跨过路中间一条粗大的藤蔓，略有些疑惑地对着前面开口问道。今日南玄公有事不上岛，随行的年轻通传连忙翻译道。
可此句问完，前面那几个姑娘竟如同完全没听见般，自顾自地接着向前走，甚至还隐隐加快了脚步。“……？！”郑和心下不解，但想到这不过是句随口闲扯，他们不聊也罢，便尴尬地耸耸肩就快步跟上她们。
走着走着，他们脚下的路竟是越来越崎岖，眼前的树丛也愈发茂密起来。郑和正疑惑间，忽然听到头顶上方一声凄厉的哨声响彻天际。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只见前面带路的三个姑娘竟然拔腿就跑，几个纵跃便分散消失在密林深处。
“这…？！”郑和顿时一愣，方才虚虚搭在尚方紫金剑剑柄上的左手猛的一紧。
“郑大人，不好了，我们、我们好像中计了！”吴瑄也脚步一顿。
“那怎么办？不能再往前走了！”
“那肯定也不能往回走，后面必有埋伏！”
“诸位小心，准备迎敌——！”没有时间再犹豫了，郑和唰地拔剑出鞘，高声下令道。
说时迟那时快，随着尚方宝剑一声清越的鸣响，方才还是一片寂静的树丛中霎时涌出千军万马。那群昨日还巧笑倩兮、簇拥着他们的鲁艾岛姑娘，在一袭紧身短衣、手提长剑的沙娜尔的带领下，挥舞着各式各样的石枪竹棒，从四面八方向他们围了上来！
一场莫名其妙的混战，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开始了。
几个身材壮硕的中年女人高举着沉重的石枪石斧嘶吼着扑了上来，郑和连忙挥剑抵挡，可发现她们打起仗来竟是一通乱砸，根本没有什么招式可言。自己这么贸然回击，只怕会伤了御赐尚方剑的金刃，日后回朝没法交代…而且这和女人打架，以他的涵养，总下意识觉得奇奇怪怪下不去手……这么犹豫着一晃神，棍棒竟如雨点般落在了身上，再加上今日并未着甲，郑和顿时疼得眼前一黑。
“大人小心！”这时，忽然听得一声清越的断喝，紧接着，脸上仿佛溅上几点温热的血腥。郑和连忙回过神来，只见那个蓝衣少年手持长剑稳稳地护在自己身前，方才那几个穷凶极恶的女人已然被一击毙命，尸首正横在他们脚下。
“水何——”郑和心底蓦地一暖，但又念及如今形势危急刀枪无眼，连忙收敛心神，挥剑加入战斗。
自从上次旧港一战至今，已将近一年没有动过武了，郑和这才发现自己的剑法果然又生疏了不少。御赐的尚方紫金剑虽说是切金断玉削铁如泥，但毕竟主要还是礼器，重量上自己用着并不那么趁手，不过好在这些女人的武功实在不怎么样，应付起来倒也是绰绰有余。“这次先这样吧，之后回船可得每天早上在甲板上多练练了，”他轻松地挥剑击退一个冲上来的女人，暗暗告诫自己。同时，一个巨大的疑问不由得浮上心头，“不过…沙娜尔好端端的怎么就和我们打起来了呢？”
正疑惑间，忽然听得不远处传来一声清晰熟悉的、汉语的嘶吼，“弟兄们给我上！”
“……？！”郑和心头猛地一震，吃惊地回过头去。只见不远处的高山海崖间，霎时又涌出无数人影：清一色短衣铠甲、手持铁刃的中原男子打扮，而为首那人，正是他近日来怎么也没有找到的——陈祖义！
“杀——！”那些鲁艾岛的女人们还没有收拾完，更多更加穷凶极恶的海盗便又嘶吼着扑了上来。郑和连忙收敛心神，拼尽全力挥剑厮杀。可交手几个回合下来，他近乎惊恐地发现，今天的各种情况较一年前旧港那次是完全不同的！这次的海盗数量更多、武功更强、组织更有序，而他们呢——为了避免是非上岛的人数极少，还都是老实巴交、武功不精的粗使小卒；更可怕的是——连他自己的剑法都远远不如当日了！
眼看着身旁的战士在海盗们的强大围攻下逐渐倒地不起，郑和的心底愈发慌乱起来。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陛下无论是过去手握重兵镇守北平、抑或是后来身登大宝君临天下之时，都始终坚持每天习武……这危险关头才发现自己武功不济真的是太恐怖了！
这么一慌，本就生疏的剑法顿时凌乱起来，沉重的尚方宝剑更是累得他手臂发麻，浑身上下细小的伤口也慢慢多了起来。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又听见不远处的陈祖义又狞笑着火上浇油般地来了一句，“弟兄们加把劲儿啊！取郑和首级者，赏银万两！”紧接着，他自己居然也身先士卒地冲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大群两眼放光跃跃欲试的海盗们。
“嘶呃——”正在与他交手的那个壮汉又一记猛刀批下，郑和招驾不住往后一仰，眼看着银亮的刀刃已然晃到眼前，不由得绝望地闭上眼睛，“我命休矣——！”
然而，预想中的彻骨疼痛却并没有到来。等郑和再睁眼时，只见那个少年医士竟然又一次手执长剑护在了自己的身前！一袭蓝衣，三尺青峰，一招一式起落纵跃间，端的是衣袂翻飞剑影如霜！郑和这才无比迟钝地意识到，这平日里温柔乖巧、一派天真的少年，只怕武功远远在自己之上！
只可惜，今天的海盗终究还是太多，纵是以袁渊这般的武功，也不敢保证能够杀完他们全身而退。“不行，大人，咱们撤吧！”郑和正惊诧间，忽然手腕被人猛地一拽，只见蓝衣少年身形一晃卖个破绽，进而剑光一闪将正在和他对战的海盗一击砍倒，拉过自己拔腿狂奔起来。
“咱们赶回上船的地方去，赶紧放烟花请求王大人派兵支援。”他们在密林间逃命般地飞奔起来。郑和又惊讶地发现，这时还能清晰完整地说话，这少年的气息和内力，又是多么的深不可测！“嗯，好！”但他也来不及多想，连忙强提一口气，用上自己毕生所学的轻功，尽可能跟上袁渊的脚步。
但更要命的是，一跑起来他才发现，在鲁艾岛这青翠欲滴的密林中，自己这袭绯色蟒袍可真是…太显眼了！“别让郑和跑了，弟兄们放箭！给我追！”正焦虑间，又听得陈祖义高声下令道。
说是时那时快，只听得四周的高山海崖之上一阵弦响，如飞蝗般的羽箭便从四面八方的高处招呼过来。二人连忙挥剑抵挡，可终究还是寡不敌众……
“…呃！”果然，一支铁剑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向他们射了过来，郑和甚至没来得及挥剑，猝不及防地被从前面射中了左肩。滚滚的时间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凝固，他甚至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冰凉锋利的铁刃刺破衣料穿过皮肉，最后狠狠地钉上锁骨肩峰端——那种极致的战场痛觉！是啊，自从靖难功成之后，自己已经多久没有过这种体验了？但…这伤并不在要害呀，自己为什么会疼成这个样子？郑和眼前骤然一黑，右手中的尚方宝剑锵然落地。
“不，大人，您不能——”昏昏沉沉中，他听见耳边少年惶急的呼喊。
是的，本公是大明国使，如何能就这样葬身于这荒僻的海岛之上而便宜了吴瑄那厮？！他的头脑猛地一震，凭借着少年时炼成的、强大到近乎恐怖的意志力重新睁开眼，一咬牙拔掉插到肩上的铁箭，趁着海盗们一波箭射完再换的间隙，毫不犹豫地拉过刚刚捡起自己尚方宝剑的袁渊，一转身冲进密林深处。一连串动作竟如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
“大人您——？”袁渊边跑边吃惊地问。“本公没事的，咱们抄小路回上船的地方即可。”郑和又重新提了一口气，沉声应道。刚才挨了那一箭，他久违的意志力竟莫名其妙地被激发了出来，抓过少年手中较轻的铁剑一路砍开灌木，继续拼命奔跑起来。受伤的左肩连带着整条左臂软软垂在身侧，任凭其一路淌血也绝不是多看一眼多按一下。
“……？！”袁渊估计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意志力和爆发力给镇住了，顿时满脸敬意地噤了声，跟着他的脚步继续狂奔起来。
“弟兄们给我追，别让他们跑了！”陈祖义估计也没有想到郑和在受了这并不轻的伤、如此短的时间内，还能跑得如此之快，也不由得大吃一惊，连忙下令道。“是！”又一大群海盗顿时向他们这边追了过来。
“水何，这边！”他们又气喘吁吁狼狈不堪地跑出去很远，郑和猛地一拉袁渊顺势翻身一滚，少年一个猝不及防，两人顿时面对面扑在一处一起滚下来高高山路旁的草坡。
“大人您的伤——？！”灰头土脸地落在草丛里的瞬间，少年连忙撑起自己压在他身上的身体，既尴尬又惊恐地叫道。
“嘘！”这么一摔一压，郑和左肩的伤口又进一步渗出更多的血来，眼前更是疼得金星乱冒。可他，还是凭借残存的意识中最后一点警觉和敏锐的耳力，勉强抬起还能动的右手死死捂住袁渊的嘴，两人屏息伏在一处，等待一大波海盗喧闹着路过他们头顶的小路跑了过去，这才脱力的垂下了手。
“啊，大人您——”袁渊又惊恐地低呼道，抬手就要取怀中的东西处理他肩上的伤口。“啊不，水何…先别管它了，咱们接着跑，前面不远处就是上船的码头了！”几乎是一瞬间，郑和又近乎自虐般地从疼痛中自己清醒过来，跳起身来拉过她的手继续向前方跑去。
只可惜，令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千辛万苦地跑到来时登岸的地方，岸边的小码头上——却根本不见他们坐过来的那艘小船！更可怕的是，再举头远望，傍晚的海面上已然起了浓浓的大雾，而视线所及之内——根本不见“天元”号宝船乃至整个大明船队的影子！
“天呐，这——？！”郑和顿时也惊得失了方寸。他是真的想不明白，明明他们带上岛的那么几个士兵…应该早就重伤倒地、甚至已经阵亡了呀？方才明明只有他们俩逃了出来，又究竟是谁如此刁钻地把船划走了呢？或者说，又究竟是谁如此用心险恶地、明知道大明国使还在岛上、可依然自己把船划走了？！
这令人窒息的问题刚刚浮上心头，还没等郑和思考什么，便又听见了那声清晰熟悉的、可在如今的他看来却极为恐怖的汉人嗓音，“国使大人别来无恙啊？”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三十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