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二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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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队的水源危机一解决，往后的一切都变得顺畅起来。和施进卿的商队分别后的第五天一早，他们终于如愿来到了古里。
“哎，小袁，那终于到谷里了，这儿可是西南大洋中远近闻名的商贸大港呢，那番国商人奇珍异宝数不胜数，”巨大的宝船船身微微晃动，缓缓减速，郑南又像之前许多次时一样晃晃悠悠地拐进袁渊的舱房，愉快地伸手敲敲她的桌子邀请道，“咱俩一会儿一起上岸转转？”
袁渊闻声从书堆中抬起头来。今日的他，并未着甲，一袭极华美挺括的墨色长袍，其上暗袖流云，腰间悬着一枚碧绿的玉佩，左手撑在她桌上，右手食指勾起沉甸甸的钱袋口上的绒绳，嗖嗖地转着。
看他这通身的打扮，她不由得扑哧一笑，站起身戏谑道，“哎哟呵，郑公子这一身好气派呀！怎的，今天上岛不用陪在国使大人身边了吗？”
“当然不用啦，今天大人们上岛，主要是商谈什么建货物中转站、贸易往来的事情，没有需要我的地方。再说，郑大人其实也不用太费心，毕竟王大人才是分管贸易的副使呢，”郑南随口解释道，“所以，在海上都无聊这么久了，还不趁这个机会上岛好好逛逛，顺便买点西洋特产回去送给亲朋好友？”
“嗯，好呀好呀！”
之后他们便上了岛，脱离开大部队两个人自由自在地闲逛起来。说实话，这还是袁渊有生以来第一次踏上富庶繁华的他乡之地，见识热情开朗的西洋文明。那些金发高鼻蓝眸的番国商人，高挑妩媚的异族女子，粗壮强悍的黑奴，还有一个个摊位上流光溢彩令人目不暇接的珍珠宝石珊瑚玛瑙，奇形怪状的蔬蔬果果，巨大的水族海产，斑斓的波斯麻布……都足以让他们瞠目结舌，眼界大开。
这时，袁渊忽然觉得少年时在《诗经》中读到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似乎并不那么恰当。同时，她又感到无比的庆幸，正是仁德开明的今上永乐天子和敬爱的国使大人，使她看到了这中土大明之外无比广阔神奇的世界。
这古里港上人人都道大明来的商人有钱，岛上的货物又好又便宜，可袁渊却觉得似乎并非如此。或者说，大明船队里的高官们有钱，国使大人身边的郑南小将军也很有钱，唯独她袁水何没有钱——说实话，她其实是不想把自己早年在锦衣卫里当差时刀口舔血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辛辛苦苦挣来的那点俸禄给挥霍掉了吧。
他们在岛上转了大半天，袁渊除了开眼界外只吃了一个大大的椰子，身边的郑南没跟通传居然也比比划划地跟那些番国商人手里买了满满一大袋奇奇怪怪的珠宝首饰纪念品，快天黑要回船的时候还兴致勃勃地跟她分享，回去要送给哪位大人府上的姑娘、哪条街上哪个楼里要好的姐妹！
袁渊：……？！
“诶阿南等一下，我看看这个！”他们从大集里一路出来，已经快走到码头边的小船上了，袁渊忽然叫住郑南跑到一堵矮墙脚下一个极不起眼的老人摊位边蹲了下来，拿起一只白色的大海螺仔细端详起来。
“嗯，小袁你要买这个？”郑南好奇地问道，“它…确实是挺大的哈，但你觉得…好看吗？”
“哎，这不是好看不好看的问题，阿南你看它这面这条和转过去那面那条黑色的花纹，你觉得像什么？”袁渊微微直起身举起海螺递给郑南。
“嗯，像什么？”他放下手中的大袋子认真看了起来，“就…两条拐来拐去的曲线呀？”
“不，阿南你仔细看，这条的走势——像不像北边的燕山，而那条——像不像朝都城外的长江？”她站起身认真道，“我要把它买下来。”说罢和那个老人比划着谈定了价钱，从怀里瘪瘪的荷包中掏出几块碎银付了，捧起大海螺向船上走去，“好啦，咱们回吧。”
“喂，小袁你——你这个也太强了吧？！”郑南站在原地愣了片刻，才一把抓起地上的大袋子追了上来，“小爷我之前在燕山左卫中当了那么久的差，刚才回忆了半天，才觉得那纹理好像是有点儿堪舆图上燕山山脉的意思，小袁你一个医士，怎么一下就看出来了呀？”
“嗐，所以人家仲景仙师在《伤寒论序》里面说什么了呀，我们学医的人，那都是‘博闻强识、才高识妙’者，当然能一下看出来呀，跟你们这些冲锋陷阵的武夫不一样哒！”袁渊说着，故意扬眉一笑自夸道。是啊，她才不会告诉郑南，早年在锦衣卫里，她整理卷宗、执行密照诏时看过的山川堪舆图、军事布防图，只怕比郑南他们燕山左卫指挥使这辈子见过的还多呢……
郑南：“小袁你……！”
他们回船后不久，外面的天色便彻底黑了下来。难得清闲地在桌边坐下，袁渊猛然想起，早在旧港之时——不，甚至说早在她被白子木引荐上宝船的那个清晨——她似乎就答应过国使大人，自己闲的时候给他做饭尝尝。不过后来因为种种原因，再加上前一阵将士伤口感染和船队缺水的事情，竟然一直未能兑现，这着实不太符合他们清河袁氏对于医者“精诚”的训导。想到这儿，她连忙跑到走廊拐角处自己医室隔壁的小厨房里，翻箱倒柜地忙碌起来。
“呼，终于好了！”半个多时辰后，袁渊捧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小瓷盅，蹑手蹑脚地来到郑和的舱房门口。
夜晚清爽的海风穿堂而过，为她轻轻推开那人的房门。透过窄窄的门缝，她隐约看见他正端坐在外间的桌旁写着什么。书案一角蜡烛明亮的焰火随风摇摆，橘黄色的暖光柔柔映上夜晚的窗棂。桌前的国使大人，依旧是一袭华美隆盛的绯色蟒袍，端然静坐的身影是那样的挺拔颀秀。可偏偏又敛去了白日里的锋芒，那描金乌纱精美滚边阴影里长长的羽睫微微颤抖，愈发衬得其下的面容眉目如画，看得袁渊不觉痴了。
她足足愣了半刻，才抬手轻轻叩了叩门。“哪位？请进！”屋内传来的嗓音又恢复了往日的清朗和润，看来大人今天心情不错？
“卑职袁渊见过国使大人，”她应了一声便推门进去，行至桌边双手轻轻放下瓷盅，“天色不早了，不知道大人可曾用过饭了？要不——”
“嗯，多谢袁医士美意，本公手头还有这么一大堆文书要看要批，明天一早就给交给对方了。”郑和抬头看了她一眼，客气地微笑着随口回绝道，转而又低头奋笔疾书起来。
“哎，属下知大人日夜为国事操劳，但也不能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啊。那天晚上在旧港，您可是…答应过属下的……”，袁渊见他又要拒绝，不由得灵机一动，一屈膝在桌前蹲下，仰头大胆地迎上他垂目写字时茶烟色的双眸，“前一阵子因为缺水的缘故答应您的事没能做到…确实是属下的不对，但大人也犯不着用属下的错误惩罚自己呀？”
“哎，不是水何你——这都哪跟哪啊，本公并没有——”也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灼热，那轻轻软软委委屈屈的嗓音讲出的话又全无道理，郑和终于撑不住败下阵来。他认命地长叹一口气搁下笔，把手头的文书推到一边，端过桌边的瓷盅，揭开盖子无奈道，“好吧，本公吃就是了，水何你也别在那儿蹲着了，快起来吧。”
“嗯，大人这就对嘛。从小师师父便教我们，读书、公事再忙，吃饭也是不能耽误的！”袁渊一达到目的，立刻笑逐颜开地起身在他身边站好，但旋即又凝眉道，“等一下大人，您今天——喝酒了？”
“嗯，是呀，”郑和微微一愣，旋即满不在乎地笑道，“没什么啦，本公今天居然一下就找到了适合替咱们管理新货物中转站的人选，一高兴加上生意的需要，就跟他喝了几杯，”他顿了片刻，居然又心虚地补充道，“都是西洋的果酒啦，不妨事的，水何你看本公这不是还挺清醒的嘛。”
“哦哦，那就好。”袁渊着实没想到，他竟然还特地跟自己解释，不由得微笑着应道。
“嗯，言归正传，水何你这个八宝粥还是很不错的，一点都不比宫里的差！”郑和盛起一勺粥送入口中，由衷地赞叹道。
好不容易从繁忙的公事中抽身片刻，他破天荒心情大好地和面前的小医士聊起天来，“话说…今天船上没什么事，水何你有没有和从前的小伙伴们上岛转一转呢？”
“嗯，有的。但清远号上的医士无事不得登岸，属下就和阿南——不，郑南小将军——一起去的。”
“哦，就你们俩呀，”郑和微微一挑眉笑道，“感觉你和子明关系还挺好的？”
“嗯，是呀。郑南将军为人豪爽坦荡，又不失幽默风趣——大人，实不相瞒，他也是真能买东西！属下今天陪他逛了整整一天的街，买了一大堆奇形怪状乱七八糟的小礼物，据说要送给她的好姐妹们？！”袁渊一想到方才上船时郑南那一手攀绳梯一手攥着他的大袋子，时刻生怕东西掉在海里的狼狈模样，不由得会心一笑，但旋即仿佛意识到什么般，连忙道，“啊，属下今天在岛上也寻得了一个神奇物件，大人稍等，属下拿给您看看。”
说完，她便飞快地跑出门去，不一会儿便捧着那只白色的大海螺回来。
“哇，水何，这是你今天买的？果然还挺好看的嘛，”郑和把最后一勺香甜的粥送进嘴里，笑着称赞道，“眼光确实比子明那小子强些。”
“不，还好还好，大人谬赞了。不过您请看这两面的两条花纹，”袁渊挑眉笑道，“大人觉得…像什么？”
“哦？”郑和好奇地站起身接过海螺，苍白如玉的指尖轻轻抚上那黑色的纹理，凝眉思考片刻后轻声道，“像…北边的燕山和朝都城外的长江？”
“嗯，是的，确切的说，像圣上龙兴之地的燕山和登临大宝之处的长江。”袁渊直起身肃声道，“属下听闻船队此次下西洋再走一两个地方，不日便要返航回朝，因此…属下想把它送给大人……”
“这…”郑和愣了片刻，但浸淫大内官场数载、精明圆融长袖善舞的他显然很快便听说了她的话外之音，“那袁医士的意思其实是——希望本公可以把它进献给圣上？”
“嗯，”袁渊点了点头，退后一步俯身一礼，“大人放心，属下并无他意，只是…在古里集市上偶然看见随手买来的罢了。属下承蒙少监大人提点上宝船做事，自然也希望能为大人回朝述职效一份力。”
她听得对面半晌没有动静，不由得大着胆子直起身，只见面前的国使大人捧着海螺怔怔而立，往日里平静美丽如桃花潭水般的茶烟色眸底似有无尽的暗流翻涌。
“水何，本公…谢谢你。”又过了半晌，她才听他颤抖着声音轻轻道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二十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