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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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熟悉的海螺号声悄然响起，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窗缝中倾泻而下，郑和几乎条件反射般地睁开眼睛，只觉得浑身上下酸疼得厉害，额头也是阵阵闷痛。
他疲惫不堪地翻了个身，单手扶着床柱缓缓坐起。
一如既往的，又是眼前一黑。他无声地苦笑了一下，合上双眼，将额头靠在手背上抵住床柱，默默等待一波眩晕过去。
“啊，大人您睡醒了？感觉……好点了么？等他再次睁眼时，白子木那恭顺纯挚的笑容椅子已然映入眼帘。
“嗯，本公无事。”他应道，一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嗓音却是沙哑得厉害。
“大人喝水。”白子木连忙端过一边的磁盏送至他唇边。郑和四肢乏力，倒也不再推辞，低头就着他的手连饮了好几口，待喉中完全湿润了才开口道，“子木，话说昨晚本公是……？你后来怎么……？”
“哦，大人您昨天后来……胃实在疼得厉害，奴才就……扶您到床上躺着去了，”白子木斟酌了一下，躬身小心翼翼地回道，“后来奴才就按您的意思去请了清远号上的袁渊袁医士来，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好像您就……缓过来了？再后来，奴才看他也是个人物，就自作主张把他调到宝船上来了，大人您觉着呢？要不要一会儿见一下他？”
“嗯，可以，子木你看着办吧。”滔滔不绝的话语如潮水般涌来，郑和实在有些头疼，烦闷地揉着额角随口应道，“那个……今天的早饭就不用送过来了，本公没胃口。”
“是，大人。”白子木恭敬地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
郑和疲惫地站起身，草草洗漱过后，也懒得认真打扮。随手抄起一件月白色的外袍披上，也不戴玉冠乌纱，及腰的长发用一根墨色丝绦松松挽起，便直接坐到外间的桌子边接着看起海图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郑和看得正入神时，忽然听见了轻轻的敲门声，“哪位？”他正研究到关键处，连头也懒得抬，随口扬声问。
“卑职清远号医士袁渊拜见国使大人。”
就这样，舱房的门开了，清晨明媚的阳光倾泻进来，柔柔的金色驱散一室阴沉的寂寞，影影幢幢间一个挺拔秀丽的身影逆光而立，少年清冽如水的声音张弛而出，刹那间便滋润了他干涸的心田。
“嗯，袁医士不必多礼，快请进。”郑和心中一动，连忙放下手中的书卷站起身。
“是。”那少年拱手微微一礼，缓步走进屋内。
他看上去不过弱冠上下，一袭蓝衣黑绦束发，明明是再朴素不过的装束，往他身上一穿，竟莫名的有了一种雅正端方的庄重感，小巧的面容虽算不上俊美倒也清秀耐看，一双眸子却是如斑鹿般的清明如水，其中隐隐跳跃着灵动的光，看得郑和心头微漾。
“嗯，袁医士之前好几次……真是多谢你了，”郑和勾唇微微一笑，开口道，“冬至那日你做的饺子，本公也尝过了，真的很好吃。”
“哦，那都是卑职身为医士的分内之事，国使大人不必言谢。”袁渊说着抬起头来，清朗明澈的目光地落坦荡地望过来，“至于那饺子么，大人若是喜欢，卑职可以常常做给您吃。”她展颜一笑，温融和煦的笑容竟是比那窗外的阳光还要明艳。“大人从北地入都，想必还有很多江南美食未曾品尝过——若是医室的工作不忙，大人吩咐一声，卑职随时都可以做。”
“嗯，好呀，那本公想一下，过段时间告诉你。”她这么一说，郑和的心情似乎也好了不少，也笑着应道，但旋即又一挑眉，胳膊肘撑着桌子歪头戏谑道，“圣人有道是君子远庖厨，袁医士难道不顾忌么？”
“呵，这有何可顾忌的呀？卑职出身清寒长于杏林，自幼便知药食同源的道理，而且东汉末年名满天下的医圣张仲景，以长沙太守之尊尚且下厨烹制出‘娇耳’以解民之疾苦，又何况卑职这个小小的八品医士呢？”袁渊略一思索，自信从容地笑应道。
“哦，有道理啊，如此说来，倒是本公对圣人之言理解得狭隘了，”郑和点了点头，进而转换话题，“对了，本公过会就签个手令，把清远号上的于文远于医长也调到宝船上来吧——于大人官居太医院院正多年，医术精湛，又是你的老上司，现在医船上针推组的任务也不重，本周爽性就做个人情，把他调过来，你们相互照应彼此帮衬一下如何呀？”
“嗯，那卑职多谢国使大人的恩典了。”蓝衣少年的眸中骤然划过一抹欣喜，转而恭敬地俯身又是一礼。
“袁医士不必多礼，”郑和连忙站起身，挽着她的手把她轻轻拉起，“子木没跟你说过吗？既然上了宝船，大家就都是一家人了，对本公的称谓嘛，外船的人还需叫一声国使大人，你们本船的呀，唤本公的姓氏便可——还有就是上了宝船也不必自称卑职了，改叫属下就好。”
“是，郑大人，属下明白。”袁渊再次从善如流地应道。
然而与此同时，郑和的五指却不经意地拂过少年的掌心中，状若无意地问道，“袁医士早年在家乡习过武吗？”
被点破秘密的少年蓦地一愣，但转而又从容不迫地应道，“回大人的话，的确习过。属下幼承庭训，明白身为医者，除了要有过关的医术，更应有足以防身的武艺。这样方能凭一己之力游走江湖救死扶伤报效家国，而不必依赖于他人的庇护。”她顿了顿，又低头惭愧道，“不过说实话，属下习的，不过是些强身健体的平凡武功，让大人见笑了。”
“哦，原来如此，本公不过随口问问，袁医士不要放在心上——”听她这么一说，郑和也有点儿过意不去，连忙讪笑着赔礼道。
可就在这时，外边的海面上似是风浪大作，原本平稳的宝船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脑中方才已经基本平复下去的疼痛又叫嚣起来，郑和顿时眼前一黑，本就虚软的脚下一个踉跄，急忙伸手扶住一旁的桌案才勉力站稳。
“大人您——？”等他眼前再次恢复清明时，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蓝衣少年担忧惶急的面容，白皙韧长的五指紧紧扶住自己的臂膀，掌心暖暖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衫缓缓渗入肌肤，弄的郑和竟有一丝的沉醉。
但他又极快的回过神来，苦笑着摇了摇头，在一旁的椅子上重新落座。“嗯，没什么，本公无事——”他刚说到一半，脑仁中又骤然窜起一阵刺痛，仿佛在嘲笑自己并不是真的无事。他只得难受地撑着额角囫囵道，“嗯——其实真没什么，就是……可能……最近累的狠了，有点头疼……刚才晕了一下子，倒让袁医士见笑了。”
“诶，这有什么可见笑的，大人放松一下，属下帮您揉揉。”袁渊说着便走到他身后，柔软微凉的两指自然而然的贴上他的太阳穴，打着转儿缓缓按摩起来。
郑和长出了一口气，放松脊背靠在椅上合目养神。只觉得这少年的手法竟是那样的高超，脑中的痛楚早已慢慢消失，可他却依旧那般认真地揉着，一圈儿又一圈儿，仿佛——永远都不知道厌烦。
这一刻，郑和忽然觉得，在这茫茫人海中遇到了这个少年，自己每日疲惫不堪的生活，似乎也并不是太糟…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四章
